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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四川
第八节 贡嘎就是这样一座山
一
在登山者的世界里,有一座山,名字叫贡嘎。
它不是最高的。珠穆朗玛峰比它高一千多米,那是世界之巅。它不是最险的。乔戈里峰的死亡率比它高,那是“野蛮巨峰”。它不是最神秘的。梅里雪山至今无人登顶,那是“不可征服的”。但贡嘎有它自己的地位——它是“蜀山之王”,是横断山脉的王者,是无数登山者心中的一座丰碑。
有人问我:贡嘎在登山界到底什么地位?我想了想,说:它像一把尺子,量出了登山者的勇气;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登山者的内心;它像一本书,写满了登山者的故事。不是每个人都能读懂这本书,不是每个人都能通过这把尺子,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这面镜子里看见自己。但那些读懂了、通过了、看见了的人,都变了。他们不再是原来的他们。
贡嘎,就是这样一座山。
二
贡嘎的难度,是出了名的。
不是一般的难,是极端的难。难在地形。贡嘎不是一座孤峰,而是一群山。主峰周围,还有几十座海拔六千米以上的山峰,它们像一群卫士,守护着它们的王。这些山峰之间,是深深的峡谷,是陡峭的悬崖,是纵横的冰川。你要接近主峰,先得翻越这些卫士;你要翻越这些卫士,先得穿越这些峡谷、悬崖、冰川。每一步,都是挑战;每一米,都可能丧命。
难在气候。贡嘎处在青藏高原和四川盆地的交界处,西边是干燥的高原风,东边是湿润的盆地风。两股风在这里相遇,打架,纠缠,生成复杂多变的天气。可能前一分钟还是晴空万里,后一分钟就风雪交加;可能山脚下是春天,山腰上是冬天,山顶上是地狱。登山者最怕的就是这种不确定性。你无法预测,无法准备,无法应对。你只能承受,只能忍受,只能硬扛。
难在海拔。7556米,不是开玩笑的。在这个高度,空气的含氧量只有平原的一半。你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水里走路,沉重,缓慢,费力。你的头会疼,你的胃会翻,你的肺会烧。你会失眠,会呕吐,会幻觉。你会想放弃,会想回家,会想死。这不是意志薄弱,这是生理反应。再坚强的人,在高海拔面前,也会脆弱;再勇敢的人,在缺氧面前,也会恐惧。
难在冰川。贡嘎的冰川,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冰川之一。巨大的冰瀑布,几十米高,几百米宽,像一堵墙,挡住了去路。冰裂缝,深不见底,宽的地方可以掉进去一辆卡车。冰塔林,奇形怪状,像迷宫,像陷阱,像坟墓。你走在冰川上,要小心,要谨慎,要敬畏。因为一步走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难在技术。攀登贡嘎,需要高超的技术。你需要会使用冰镐、冰爪、上升器、下降器;你需要会结绳、会保护、会救援;你需要会判断冰况、雪况、天气;你需要会处理高反、冻伤、失温。这些技术,不是一天能学会的,不是一次能掌握的。需要多年的训练,多次的实践,无数的教训。
所有这些难,加在一起,就构成了贡嘎的“不可征服”。从1930年第一次有人尝试攀登,到现在,成功登顶的人数,不到三十人。而死在山上的人数,远远超过这个数字。死亡率,高得惊人。贡嘎,是一座用生命堆出来的山。
三
贡嘎的攀登历史,是一部悲壮的书。
1930年,美国探险家约瑟夫·洛克第一次进入贡嘎地区。他没有攀登,只是考察。但他被贡嘎震撼了。他在日记里写道:“这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雪山,它的美让我忘记了呼吸。”洛克的文章和照片,发表在《国家地理》杂志上,引起了全世界的关注。贡嘎,从此走进了登山者的视野。
1932年,美国人摩尔、伯德索尔、埃蒙斯等人,组成了第一支攀登贡嘎的探险队。他们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侦察路线,建立营地,适应海拔。10月28日,他们成功登顶。这是贡嘎的第一次登顶,也是到目前为止,唯一一次没有死人的登顶。那一次,他们用了最原始的装备,最笨拙的方法,但他们的勇气,是最纯粹的。
1957年,中国登山队首次独立攀登贡嘎。队长是史占春,队员有刘连满、刘大义、师秀等。他们从东麓的磨西沟进山,沿着东北山脊攀登。6月13日,六名队员成功登顶。但下撤途中,悲剧发生了。刘连满、刘大义、师秀等人,遭遇了雪崩,被埋在了冰川下。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这是中国登山史上第一次重大山难,也是贡嘎攀登史上最惨痛的一页。
1980年,中国对外开放山峰,贡嘎迎来了世界各地的登山者。日本、美国、英国、法国、瑞士、意大利……无数支队伍来了,又走了。有些人登顶了,带着喜悦离开;有些人死在了山上,永远留在了那里。贡嘎,成了国际登山界的焦点,也成了登山者的噩梦。
2018年,中国登山者李宗利、童海军,成功登顶贡嘎。这是中国人时隔61年再次登顶贡嘎。他们的攀登,被称为“世纪攀登”。因为他们走的路线,是1957年中国登山队走过的路线,也是最难、最险、最危险的路线。他们用了六天的时间,从4800米的营地,爬到7556米的山顶。每一天,都在生死边缘;每一步,都在与死神共舞。
这些攀登者,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不怕死。不是不怕,是明知会死,还要去。这不是勇敢,这是疯狂;不是理智,是偏执;不是正常,是病态。但正是这种疯狂、这种偏执、这种病态,推动了登山运动的发展,拓展了人类的极限,证明了人类的精神可以超越肉体的束缚。
四
贡嘎在登山界的地位,是由那些攀登者奠定的。
每一个攀登贡嘎的人,都带着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关于梦想,关于勇气,关于坚持,关于牺牲。
有一个日本人,叫羽根田。1982年,他随日本登山队攀登贡嘎。在海拔七千米的地方,他滑坠了,掉进了冰裂缝。队友们拼命地拉他,拉了很久,终于把他拉了上来。但他的腿断了,手指也冻坏了。他被救援队送到医院,做了截肢手术。失去了一条腿,失去了三根手指。但他没有放弃登山。后来,他装了假肢,继续爬山。他爬了富士山,爬了阿尔卑斯山,爬了喜马拉雅山。他说:“贡嘎夺走了我的腿和手指,但它没有夺走我的灵魂。我的灵魂,还在山上。”
有一个美国人,叫库克。1999年,他随美国登山队攀登贡嘎。在海拔六千多米的地方,遭遇了暴风雪。队伍被迫下撤,但他不肯走。他说:“我离山顶只有几百米了,我不能放弃。”队友们劝他,他不听;队友们拉他,他不动。最后,队友们只好自己下撤。他一个人,留在山上。再也没有下来。他的遗体,被后来的人发现,就躺在距离山顶不远的地方,面朝山顶,保持着攀登的姿势。他死了,但他的姿势,是攀登的姿势;他的方向,是山顶的方向;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那座他没能登顶的山。
有一个中国人,叫孙斌。2005年,他随中国登山队攀登贡嘎。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地方,他得了高山肺水肿。咳嗽,吐血,呼吸困难。队友们要把他送下山,他不同意。他说:“我好不容易来了,不能就这样回去。”他吃了药,吸了氧,坚持往上走。走了两天,实在走不动了,才被迫下撤。下撤的路上,他哭了。不是怕死,是不甘心。他说:“我一定会回来的。”后来,他真的回来了。2018年,他和李宗利一起,成功登顶贡嘎。站在山顶上,他哭了。这一次,是喜悦,是释放,是圆满。
这些故事,有的悲壮,有的凄美,有的感人。但不管是什么,它们都证明了一点:贡嘎是一座有灵魂的山。它吸引着那些有灵魂的人,考验着那些有灵魂的人,成就着那些有灵魂的人。没有灵魂的人,不会来贡嘎;来了,也登不上去;登上去,也理解不了。
五
贡嘎在登山界的地位,还体现在它对登山技术和装备的推动作用。
因为贡嘎太难了,所以攀登者必须想办法。他们想出了新的路线,新的技术,新的装备。这些创新,后来被用到了其他山峰上,推动了整个登山运动的发展。
比如,贡嘎的冰川复杂,冰裂缝多,冰塔林密。为了安全通过,攀登者发明了“冰川旅行”技术——结组、探路、架设路绳。这些技术,后来成了登山的基本技能。
比如,贡嘎的气候多变,天气预报不准。为了应对,攀登者发明了“快速攀登”策略——不在高海拔长时间停留,而是快速上升,快速下撤。这种策略,后来被用到了很多山峰上,减少了高山病的发生,提高了登顶的成功率。
比如,贡嘎的救援困难,一旦出事,很难及时救援。为了安全,攀登者发明了“自主救援”理念——每个攀登者都要学会自救和互救,不能依赖外界。这种理念,后来成了登山的基本准则。
可以说,没有贡嘎,就没有这些技术、策略、理念;没有这些技术、策略、理念,就没有现代登山运动。贡嘎是登山技术的试验场,是登山装备的检测台,是登山理念的孵化器。它的贡献,是不可替代的。
六
贡嘎在登山界的地位,还有一个维度:它是登山精神的象征。
什么是登山精神?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但有一点是共同的:登山精神,就是挑战自我,超越极限,永不言弃。
贡嘎,把这种精神放到了极致。因为贡嘎太难了,所以挑战自我,挑战得更彻底;因为贡嘎太险了,所以超越极限,超越得更极端;因为贡嘎太折磨人了,所以永不言弃,坚持得更久。
那些攀登贡嘎的人,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利。他们是为了自己,为了证明自己,为了超越自己。他们知道,登上了贡嘎,他们就不再是原来的他们;他们知道,失败了,他们也不会后悔。因为他们尽力了,因为他们拼搏了,因为他们活过了。
这种精神,感染了无数人。那些没有登过山的人,读到贡嘎的故事,也会被感动,也会被激励,也会被改变。他们也许永远不会去登山,但他们会把这种精神用在自己的生活中。在工作中,遇到困难,不放弃;在学习中,遇到挫折,不气馁;在生活中,遇到不幸,不沉沦。他们知道,和攀登贡嘎的人相比,自己的困难不算什么;和那些死在山上的人相比,自己的挫折不算什么;和那些失去腿、手指的人相比,自己的不幸不算什么。
这就是登山精神的力量。它不是让人去登山,而是让人去生活;不是让人去冒险,而是让人去坚持;不是让人去送死,而是让人去活出意义。
七
贡嘎在登山界的地位,也是变化的。
1930年代,它是未知的,神秘的,令人向往的。1950年代,它是国家的,荣誉的,令人骄傲的。1980年代,它是开放的,国际的,令人兴奋的。2000年代,它是商业的,产业的,令人复杂的。现在,它是保护的,限制的,令人遗憾的。
是的,贡嘎现在不让随便攀登了。为了保护环境,为了保护生态,为了减少死亡,政府限制了攀登许可证的发放。每年只有少数几支队伍能获得许可,更多的人,被挡在了山外。有人不满,有人抗议,有人失望。但更多的人,理解,支持,尊重。
因为贡嘎不只是登山者的贡嘎,它是所有人的贡嘎。它是四川的骄傲,是中国的瑰宝,是世界的遗产。它不能被少数人独占,不能被商业化侵蚀,不能被过度开发。它需要保护,需要尊重,需要敬畏。
登山者的时代,也许过去了。但贡嘎的时代,还在继续。它不需要登山者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它自己就是价值。它不需要人来征服,它自己就是征服者。它不需要人来赞美,它自己就是赞美。
未来的贡嘎,也许不会有那么多攀登者了。但贡嘎的精神,会留下来。在那些登过它的人心里,在那些读过它的人心里,在那些敬畏它的人心里。贡嘎,永远在那里,不高一寸,不矮一寸;不偏一分,不向一毫。它是它,你是你。你可以向往它,也可以忘记它;你可以敬畏它,也可以轻视它。但不管怎样,它还是它,你还是你。
八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那个日本人的话:“贡嘎夺走了我的腿和手指,但它没有夺走我的灵魂。”我想起了那个美国人的姿势:面朝山顶,保持着攀登的姿势。我想起了那个中国人的眼泪:站在山顶上,哭得像个孩子。
这些人,这些故事,这些精神,就是贡嘎在登山界的地位。不是数字,不是记录,不是荣誉。而是这些活生生的人,这些血淋淋的故事,这些滚烫烫的精神。它们让贡嘎有了温度,有了生命,有了灵魂。
也许有一天,再也没有人攀登贡嘎了。也许有一天,贡嘎的故事被遗忘了。也许有一天,贡嘎的精神消失了。但我不相信。我相信,只要还有山,就还有人去攀登;只要还有人去攀登,就还有故事;只要还有故事,就还有精神。贡嘎的精神,不会死。它会一代一代传下去,像火种,像血脉,像信仰。
这就是贡嘎。不是最高的山,不是最险的山,不是最神秘的山。但它是贡嘎,独一无二的贡嘎。在登山者的世界里,在所有人的世界里,它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地位,自己的意义。这个意义,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用它的高度,用它的难度,用它的美丽,用它的残酷。用那些攀登者的血,用那些攀登者的泪,用那些攀登者的命。
贡嘎,蜀山之王。在登山界的地位,无人可以替代。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永远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