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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头黑黄相间的大黄牛埋着头,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在前面,父亲扶着犁耙跟着它后面。父亲没有吆喝它,也没有鞭打它,它照样像不知疲倦一样,不停地一直向前走着,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拉着父亲的犁耙呼呼直走。父亲迈着大步子,紧紧跟着它,只见从父亲那锋利的犁口处,不断翻出大块大块的松松软软的黑土。
这块约有半亩的稻田,在我们寨子的学校操场上面,这是我家的田。这些在寨子周围的稻田,一般都比较肥沃,因为离寨子近,也就常常得到人们的偏爱,只要一有闲暇,人们便从家里的牛圈猪圈里,挑去一担又一担猪牛粪便,撒在这些田里。
因为离寨子近,寨子里的人们,总会有办法让田尽其用,产出最大化。于是,每年的春夏时节就插秧种谷,秋冬季节就种上油菜或萝卜白菜。这些稻田既可以保证苗家人的粮食供给,还可以保障苗家人的蔬菜供应。
每年秋天收割好稻谷后,父亲和娘便会在这块田里种上油菜,来年收了油菜籽就可以榨出香喷喷的菜籽油了,一家人一年的菜油用度就有了着落。
农历四月初,我家的这块田里,刚刚收割好去年秋天种的油菜。这个星期天早上,我赶着牛,父亲扛着犁耙跟着我一起到田里来。父亲说,要趁这个周末把这块稻田翻耕好,蓄好水,这样田里的黑土经过一段时间水的浸泡,就会变得细腻起来,才更有利于秧苗的发根成活。
父亲又说,这个周末翻耕好这块田以后,再挑上十来担牛圈、猪圈里的猪牛屎粪便,撒在田里,在阳光和水的作用下进行发酵,就变成上好的肥料。在插秧前再翻耕一次,把这些猪牛屎粪便耙匀在田里,再插上秧苗,到了秋天就会有一个好收成。在这样的稻田里,再放上一百尾稻花鱼,到了秋天,这稻花鱼一定长得又肥又大。
蚯蚓喂鸡鸭,是最上好的饲料,这是我凭着过去得到的一些经验。每年父亲翻耕这块油菜田时,田里的蚯蚓特别多,又肥又大,鸡鸭特别爱吃,尤其是刚孵化出来不久的小鸡苗小鸭苗。吃这些蚯蚓,小鸡小罗鸭长得特别健康,特别壮实,而且长得特别快。
每年的初夏时节,当我跟着父亲到这块田里,捉回去一大桶蚯蚓,就让家里的那些小鸡和小鸭,美美享受好几顿美味佳肴。
“大牯,满罗打工瓜,亚罗来都,双究罗打木!”(苗语:大哥,有好多蚯蚓,又大又长,快点来夹走!)父亲看着从犁口翻出来的黑土里,冒出一条条大蚯蚓,也情不自禁叫我快点去夹。
父亲跟着那头大黄牛耕犁着田,我则跟在他们后面,拿着一把铁夹,从他犁口翻出来的黑土中,不停地夹起一只只肥肥的蚯蚓,放在一个之前装油漆的铁皮桶里。这油菜田的蚯蚓真是又肥又大,我像找到了宝贝一样,一个劲儿夹不停,不一会儿就收获差不多有一桶了。
前天父亲和娘到乾州古城赶集,卖了刚满月的一窝猪仔,换得一些钱,他俩也就在那个乾州集市上,买回来十只小鸡苗和十只干鸭子苗。我要把这些蚯蚓带回家,去喂养我家的小鸡小鸭。
“大牯,阿肉能满米点钟啦!”(苗语:儿子,现在是几点钟啦?)父亲在田的另一头,他赶着牛,一边走一边问我道。
“当歪木恩久!”(苗语:等我去看看!)我远远地答道。于是,赶紧走到田坎上,找到父亲摆在田坎边上的衣服,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拿出他的手表看。
“马,想乱段鱼点钟,哈里哟欧古分钟达启满鱼钟!”(苗语:爸,还没到八点钟,还要二十分钟才到八点钟!)我跟父亲说道。
还没到早上八点钟,父亲已经翻耕完了这块田的一大半了。
“勇啊,勇!歪里凹某罗业,某恩歪几昨罗?”(苗语:勇啊,勇!我要和你来,你看提什么来?)老赖刚刚走到“追催”那块大长石头凳边,就远远叫着我,似乎很兴奋地叫着我。“追催”离我家这块田直线距离大约百来十米远,我只看到他一手提着一个竹编笼子,这里装的是什么,我无法看得清楚。
“双罗,赖!罗囊歪罗!”(苗语:快点来,赖!和我来!)听到老赖的叫着我,我也没有想那么多,就随口叫他快来和我玩。我知道他一定先到我家去了,可能是娘告诉他,我跟我父亲在学校操场上那块田里犁田去了。
老赖听到我叫他,赶紧飞快地跑过来,一只手提着一个竹笼子,似乎飞了起来,那两个竹笼子随着他一起晃悠晃悠起来。
2
“赖,某几汉禾昨?俩呆呆奴洋!”(苗语:赖,你提着什么东西?好像小鸭子!)老赖越来越近了,我看到笼子里好像是一群小鸭子,或者是小鸡。于是,我远远地问他。
“当歪罗段,某对念啦!噶拉扎说很刚奶囊!”(苗语:等我来到了,你就知道了!不要太大声了,让别人听到!)老赖笑着答道,他还要卖个关子,故意不肯告诉我提着的是什么。
“某恩,恩尼禾昨,某几盘段呀?”(苗语:你看,看是什么,你没想到吧?)不多时,老赖便来到了,他站在田坎上,高高地举起两个竹笼子,直接送到我的眼前,很近很近,似乎要让我看个清楚。
“某几打奴罗,某囊满欧笼!”(苗语:你提小鸭子来,你家有两个笼子!)我不解,老赖家买了那么多鸭子。
“某好生恩来,好生恩汝!”(苗语:你好好看来,仔细看好!)老赖叫仔细看。我一时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就是两个装着小鸭子的笼子吗?再怎么看,还是两笼子小鸭子呀,还有什么不同的,有什么奇怪的呢。我心里面是这样想的。
“唉呀,阿笼能尼歪囊,阿笼能尼满囊!”(苗语:哎呀,这一笼是我家的,这一笼是你家的!)老赖先举起左手说那一笼子是他家的,再举起右手,告诉这一笼子是我家的。这时我才明白,怪不得他右手那个笼子很像我家的。
“戳打奴罗,刚阿高打奴叭太车,包来亚打长木,流昨细奶洋洋刚农,某搬农囊噶汝几噶汝?”(苗语:把鸭子拿来,让它们现在就吃个饱,我俩再夹一些回去,留着明天再送给他们吃,你想这样是不是更好呀!)
夹回去,顶多可以吃一两天就完了,要是让鸭子现场先吃个饱,又可以多得几天好料喂鸭子了。我怎么没有想到这样做呢?没想到老赖比我想的周到多了。
“赖,他奶某比歪噶搬够,农囊汝昨鱼多木!”(苗语:赖,今天你比我想得远,这样肯定要好到哪里去了!)
说话间,老赖将笼子打开,把小鸭子倒了出来。这小鸭子一出来,就急不可待扑向在黑土爬动的那一条条蚯蚓,用嘴一叼,再仰起头,使劲儿吞起那一条条长长的蚯蚓来。吃了一条,又赶紧跑到另一处,叼起又一条来。这一群小鸭子享受美食的样子,太可爱了。一幅活泼的鸭食蚯蚓图展现在我俩眼前,看着这样的画面,真让人高兴。
“大牯,赖,满来双噶库能罗,刚打奴尼阿噶多农,满来噶库能罗在达打工长木,阿库能罗洋罗瓜!”(苗语:大哥,赖,你俩到我这边来,让小鸭子在那边吃,你俩到我这边来夹蚯蚓回去,这边有好多好多蚯蚓!)父亲在另一头叫着我和老赖过去夹蚯蚓。我俩赶紧朝着父亲那边跑去。
用蚯蚓喂小鸡小鸭,是我教给老赖的办法。前几年,老赖到我家里玩,我带着他到我家院子下面的水沟里,翻开小沟里的小石头和烂泥,找出藏在小石头和烂泥里的蚯蚓,一条一条夹起来,扔到院子里,让院子里的小鸡和小鸭抢着吃。看着小鸡小鸭欢天喜地抢着蚯蚓吃,老赖说他从没想到小鸡小鸭这么爱吃蚯蚓。
从那以后,每年的春天,我们父母亲赶集回来小鸡苗和小鸭苗后,我和老赖都便会在早上或黄昏时,提上笼子,带上鸡鸭一起,到一些水沟里,或者垃圾堆,翻找出蚯蚓来喂给它们。用蚯蚓喂养的鸡鸭,长得壮实、健康,长得又快。
这是我俩在实践中得来的养鸡鸭的经验。这样的经验在寨子,知道的人不多。寨子里买回来的鸡鸭苗,就圈养在家里的院子里,磨上一些玉米粉,或用煮熟的红薯,或用家里剩饭来喂养。这样圈养,这样的食物,鸡鸭容易得病,可能是活动少,再加上食物的问题,鸡鸭的成活率很低。很多人家,买回来一二十只的鸡鸭苗,结果能长大,也就寥寥无几了。
而我和老赖养的鸡鸭,总是比别个人家的孩子,成活要多得多,而且长得又肥又大。每到过年时,很多人总是向我们俩投来羡慕的眼神。但别的孩子就是不知道我俩用什么方法养得这么好,这么大!
“拿那,某手阿杰能呀,某阿杰拉能,汝务汝都,久久汝扎!”(苗语:大哥,你犁这丘田,你家这块田,好水好土,年年丰收!)
听到有人在跟父亲说话,我和老赖不约而同的抬起对来。听到这声音,我俩感觉就不自在,似乎特别刺耳,我们俩似乎都不喜欢听到这个声音。
3
我和老赖不喜欢这个声音,不喜欢父亲跟这样的人搭话,我俩觉得跟这样的人说话,简直就多此一举。
我和老赖不喜欢这个声音,不喜欢父亲跟这样的人搭话,我俩觉得跟这样的人说话,简直就多此一举。
当我和老赖在田的后边一起抬起头来,看到的正是老慌正走在我家的田坎上,他似乎在跟父亲套近乎。我俩不知道,老慌是啥时候来的,他怎么会从这里路过,是不是故意来窥探我们养的鸭子。
“慌啊,某段鱼多,某湖昨狗东?”(苗语:慌啊,你到哪里,你做什么农活?)父亲很礼貌地问老慌。
“拿那,某呆将务罗,将务书拉打启尼务!”(苗语:大哥,你可以放水进来一起犁了,放水进来犁的田才能蓄好水!)老慌答非所问,同父亲说话,似乎他比父亲更懂得怎么庄家活。我和老赖听着就更不舒服,难道他还要教父亲怎么干农活。
“勇啊,赖啊,满来阿高点奴能,长汝恩洋,满来睡苏洋!”(苗语:勇哪,赖啊,你们俩的这些鸭子,长得真好,你俩真会养!)
听着老慌说出的这些话,我俩真的觉得好别扭,可我俩不知道老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今天他大献殷勤,说着那么不该是从他嘴说出来的话。我俩都没有搭理他,我俩继续夹着土里的蚯蚓。
看我和老赖不搭理他。继而老慌转向父亲,变着戏法,跟父亲说话。
“拿那,歪究能尼阿朴奴,达启达九,难都阿木来。阿高奴难苏洋!”(苗语:大哥,今天我买一批干鸭子,差不多死完了,只有一只了。这些鸭子真难养!)
原来老慌这些年来,看着我和老赖养的鸭子,从来没有死过一只,在寨子里是养的最好的。他可能是羡慕我们养的,可又不好意思问我们怎么养的。就是问我们,我们也不会告诉我们的秘密。
因为老慌太坏了,把我们最好的朋友牛贵赶回老家去,这一点我和老赖是永远不会忘记的,虽然我俩拿老慌没有办法,但老慌这时想在我俩这里讨得养干鸭子的方法,那是万成不可能的。让他做梦去吧。我和老赖在一起时,就会自言自语说,我们不会你家养的鸡鸭用石头砸死,就算是不错的了,你个卵人!
看着老慌,有一句没一句,想从父亲那里获得一些怎么养干鸭子的方法,父亲也是没有告诉他。其实我们想,父亲也不会告诉他。虽然他们是大人,但老慌一家的为了,大家早就看白了,谁会跟他们家好呢!
“勇啊,某囊朴呀,老慌满标,欧将禾都,尼刀阿固奴噶,达才达交,牛奶难都阿木来!”(苗语:勇啊,你听说了吗,老慌他们家,前两场赶集,买回来十多只干鸭了,死光死尽,昨天只剩下一只了!)老赖一边说,一边笑得合不拢嘴。我听老赖这样一说,也觉得真解气。
“赖啊,他奶老慌恰里盘罗奶包来农几苏奴,包呀几改奶,对奶对奶包马!”(苗语:赖啊,今天老慌怕是想来问我两个怎么养干鸭子,他又不敢问我俩,就一直问我爸!)
“恰尼农囊,满马沙几睡包剖,包来噶囊剖朴都,刚包究标打奴达交杰杰!”(苗语:怕是这样,你爸也不会告诉他,我俩就不和他说话,让他们家的鸭子死光光!)老赖说着,便大笑起来。
我俩当然巴不得老慌家的干鸭子全部死个精光才好呢。现在想到问我们怎么养,早去哪儿了?我和老赖不禁异口同声地说着。
老慌还在田坎,有一句没一句跟父亲聊着。我和老赖赶紧将吃得饱饱的小鸭子,捉回到笼子里。趁着他还在父亲说话间,我俩将小鸭子拿到我家这块田下面的操场上,来到柳树下。
柳树下,那条小水沟,这雨季里,水源丰富,从我家右后边的泉水里流出来的水,一直流经这水沟里。水沟里的水,清清亮亮的。我俩把鸭子放出来,让它们在这里洗一会澡。虽然是干鸭子,但这些小鸭子,还是离不了水的滋养,它们还是鸭的本性,还是喜欢水。
二十来只干鸭子,吃饱了,在这水沟里扑腾展翅甚欢。
“满来将奴噶学堂,给噶米香农几初!”(苗语:你俩把鸭子放在学校里面,拉屎把学校搞臭了怎么办?)老慌还真是个卵人,学校是父亲和他的学生他们打扫的,其实有他什么事。还真别人说的那样,老慌家不会住在苗寨山旮旯里,还以为是住在太平洋里,管那么宽,他真是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勇啊,他奶包来召剖呀,某改呀!”(苗语:勇啊,今天我俩干掉他呀,你敢吗?)老赖听他这说话的口气,气不打一处来,邀我一起捧老慌一怪一顿。
“召就召,包改乐罗,包来召包!”(苗语:干就干,他敢下来,我俩就一起捧他!)
“慌,包来将奴尼用务,怪某禾昨事!”(苗语:慌,我俩放鸭子在水沟里,管你什么事!)
“打奴给噶米香学堂,对尼满欧来!”(苗语:鸭子拉屎弄脏学校,就是你们两个!)
“某乐罗恩,恩打奴给几给噶了?给噶亚农几囊,尼某怪囊事呀?他奶某对沙阿久,某乐罗恩久!”(苗语:你下来看看,看看鸭子拉屎不拉屎?拉屎又怎么样,是你管的事吗?今天你就来试试,你下来看看了!)我和老赖商量好,只要老慌下来,再说什么鬼话,我俩就一起捧他。
老慌或许是听出了我俩的话外之间,他也就沿着田坎边的小路走了。我俩也料定他不敢下来,要是我和老赖一起捧他,他是占不风的。
“某欧来,对当恩,哟奶刚满来汝恩!”(苗语:你两个,走着瞧,改天让你们两个好看!)当老慌走到学校大门口边上,很不服气放出恨话。
老慌这么嚣张,我俩商量着,找个合适的时机,把老慌捧一顿。不知中老慌收拾我俩,还是我俩把老慌给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