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无数次等我


回家看望我的父亲,一位102岁的老人,我知道他在等我,也等得很辛苦。

他第一次等我可能是在心里,还在念想着有个后代的时候,他没有脱离人类繁衍的本性,和我妈共同努力下,加上我残留的求生欲,我们从一个小小小蝌蚪,蜕变—转变—质变成了我。

他第二次等我,肯定伴着我妈的痛苦声,其实我不爱来,因为我妈说生三天我才下来,我以足月3斤7两的面貌,瞪俩大眼珠子就想看看是谁,非要我参与这段地球旅程。

第三次是我翻看一张旧相片才知晓的,相片后面写着一首小诗,片段大意是“一幼松待劲风”,他真了解我,我的半生不是风起云涌,但也非风平浪静,他等风扫我,想荡涤我啥呢!灵魂,别无他解。

第四次他等我,手里端着一碗热牛奶,这次他生着气,不就因为我不爱吃早饭吗!早饭有那么重要吗!其实我更生气,但无奈斗不过他,他真腐朽,我正值青春的身体向上昂扬,他那么老了肯定不懂。他54岁有的我,我就没见过他精神小伙的时候,看老照片推一下吧, 应该还挺帅,但始终还是迟暮啦。

第五次等我,高中晚自习,每天都十点多放学,他老是接我,我怕同学看见他笑话我咋有个爷爷爸,我对他时好时坏,好时候觉得他很受人尊敬,有很多身边人没有的优点,比如学问,比如和善,坏的时候烦他唠叨,烦他总叹气,烦他俩总吵架。我决定远离这个家,越远越好。


很多次,他等我,是我远途回家的脚步,他对我很客气,问我要不要喝水,给我倒茶。我对他很孝顺,跟他买营养品,给他买新房子住。他心里想我我知道,我长大有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的事情,有时走不开,但心里有时和他对话,有时晚上梦见他,第二天打电话准是他也念叨我了。95岁的时候,他腿骨骨折,住院我回来陪他,真累呀,我带他在医院长廊里练步,看到医院一个牌子上写“变态反应中心”,他看到说“这是关精神病的地方吗”,我内心笑死了,这老爷子再有文化,不与时俱进也落伍了,老年痴呆的脑子也封存了某些知识,咋?给自己就焚书坑儒了?

他出院,我告诉他我要回去了,请了阿姨来照顾他,给他接尿他可不要抗拒,因为哥姐都还没退休,他和我妈养老的事可是家庭一大议题,上门阿姨男女都试过,年纪大的老人活人家不爱接,我记得他点点头答应了,那一刻我流泪了,他真的老了,老古董同意陌生人给他接尿。

他比妈妈大18岁,妈妈走在他前面,因为妈妈不像他招人喜欢,他怕妈妈一个人遭罪,怕遭儿女的罪,想来也是罪过,我没能给他彻底的安全感,妈妈走后我陪伴他五个月,很辛苦,他老年痴呆了,也磨人,我快抑郁了,人老了不好照顾,但哥姐们也都轮番照顾着。

今天,我坐上回程的交通,我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等我,等我回去再跟他说说话,叫爸爸,握住他的手,摸摸他的脸,告诉他,以后的路我会走好,行的正是您教的,善良是骨子里的,勇敢无畏是因为得到了爸妈很多的爱而生长出来的…要多学您爱干净,多学您有耐心,多学您少说多做…想说的话很多,我因不舍而悲伤,因一个优雅的生命要开启另一段旅程而祝福。

爸,我有好好吃饭,我胖了,胖到劲风也吹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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