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这里是《小谦说孟子》,今天我们一起来读《孟子·离娄上》的第九章。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kuàng)也。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què)者,鹯(zhān)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驱矣。虽欲无王,不可得已。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苟不志于仁,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诗云‘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此之谓也。”
这一章可以说是孟子整个思想体系里最核心、最有名的一段话——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句话你肯定听过,但你知道它的完整逻辑是怎么推出来的吗?孟子可不是喊口号,他是一层一层给你剥洋葱,剥到最后你会发现——哦,原来这么简单。
夏桀和商纣为什么丢了天下?因为老百姓不跟他们混了。老百姓为什么不跟他们混了?因为伤透了心。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但孟子不满足,他接着往下推,推出了一个“得天下三步法”。
想得到天下吗?方法很简单——得到老百姓就行。想得到老百姓吗?也简单——得到他们的心就行。想得到民心吗?更简单——他们想要的,你给他们攒着;他们讨厌的,你别强加给他们。就这么回事。
你听完什么感觉?是不是觉得——就这?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你孟子说?
哎,还真就得孟子说。因为在那个年代,所有的国君都在想什么?富国强兵、攻城略地、称霸天下。没人把老百姓当回事,老百姓就是打仗的工具、交税的机器。孟子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不对,得天下的关键不是军队,不是城池,是老百姓的心。这在当时,简直就是石破天惊。
为了说明这个道理,孟子打了一个特别生动的比方。他说,老百姓往有仁德的地方跑,就像水往低处流、野兽往旷野跑一样,那是本性,拦都拦不住。
你想想,水往低处流,需要谁指挥吗?不需要。这是水的本性。野兽往旷野跑,需要谁发号施令吗?也不需要。这是野兽的本性。
同样的道理,老百姓向往好的生活,向往公平正义,向往能让他们安居乐业的地方——这也是人的本性。你只要把仁德做好了,老百姓自然就来了,根本不用你去抢、去骗、去强迫。
这让我想起一个很有意思的生物学发现。哈佛生物学家爱德华·威尔逊研究切叶蚁,发现整个蚁群里没有一个“总指挥”。蚁后只管产卵,不管发号施令。每只蚂蚁的智商都极低,只会做几件简单的事——找食物、搬叶子、修巢穴。但是成千上万只蚂蚁凑在一起,居然能建造出结构极其复杂的地下宫殿,能规划出最优的觅食路线,甚至能在遇到障碍物的时候,用自己的身体搭一座“桥”,让其他蚂蚁踩着过去。
这种现象有个名字,叫涌现。就是群体表现出来的智慧,远远超过任何一个个体。你从任何一只蚂蚁身上都找不到答案,但答案就在整个蚁群里。
孟子说的“民之归仁”,其实也是一种涌现。你不用去控制每一个人,你只要创造一个好的环境——安全、公平、富足——人们自然会用脚投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真正的领导力,不是站在高处指挥,而是创造一个让每个人的本能都能发挥出来的环境。这是两千多年前的孟子,和今天的生物学家,不约而同得出的结论。
好,孟子的比喻还没完。他接着又来了一组排比,更精彩:
“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què)者,鹯(zhān)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
什么意思呢?把鱼赶到深水里去的,不是鱼自己想往深处游,是岸边的水獭在追它们,把它们逼过去的;把小鸟赶到树丛里去的,不是小鸟喜欢躲着,是天上的鹞鹰在抓它们,把它们逼过去的;把老百姓赶到商汤、周武王那边去的,不是老百姓天生喜欢改朝换代,是夏桀和商纣的暴政,把他们逼过去的。
你看这个比喻绝不绝?水獭本来是吃鱼的,结果反而帮深渊把鱼“赶”过去了;鹞鹰本来是吃鸟的,结果反而帮树丛把鸟“赶”过去了;桀纣本来是统治百姓的,结果反而帮汤武把百姓“赶”过去了。
所以孟子说:“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驱矣。虽欲无王,不可得已。”
现在这些诸侯,一个比一个残暴,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只要有一个国君真心实意推行仁政,你放心——其他诸侯全都是你的“神助攻”,他们会帮你把老百姓源源不断地赶过来。到那个时候,你就算不想当天子,都由不得你。
这话听起来有点夸张,但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咱们拿做生意来说。德鲁克说过一句话:“企业的本质是为社会解决问题,一个社会问题就是一个商业机会。”
你把顾客服务好了,顾客自然不离开你;你把员工照顾好了,员工自然愿意跟着你干。反过来,你天天坑顾客、压榨员工,那你就是在帮你的竞争对手“驱鱼驱雀”——把顾客和员工都往别人那边赶。
再比如找工作。你觉得为什么有些公司人才挤破头想进去,有些公司天天招人却留不住人?不是因为招聘广告做得好不好,是因为公司本身的环境——你是“渊”还是“獭”?你是“丛”还是“鹯”?
你是深渊,鱼自然来;你是水獭,鱼自然跑。就这么简单。
但是,道理简单,做到难啊。孟子也知道,所以他紧接着就骂了当时的国君一顿。他说:
“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为不畜,终身不得。”
什么意思呢?古时候用艾草艾灸治病,艾草放得越久,药力越好。你得了七年的老毛病,却只肯用存了三年的艾草来治——那肯定治不好啊。为什么?因为你不肯从现在开始攒艾草。你今天不攒,明天不攒,那你永远都没有七年的陈艾,你的病就永远好不了。
孟子说,现在这些口口声声说要推行王道的诸侯,都是一个德行——嘴上说得好听,真要他减税、要他少打仗、要他为老百姓办实事,他就不干了。总想着走捷径,总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
你不下定决心真正推行仁政,那你这一辈子都得担惊受怕,天天担心别人来打你,最后国破家亡,死路一条。
最后孟子还引用了一句《诗经》:“其何能淑,载胥及溺。”——他们怎么可能好得了呢?不过是手拉着手一起淹死罢了。
这句话特别狠。你想想,一个公司里,老板不真心为员工着想,员工也不真心为公司出力,大家互相糊弄,最后公司倒闭了,所有人一起倒霉。这不就是“载胥及溺”吗?
说到这儿,我想聊一个更深的话题:孟子说的“天下”,到底是什么?
很多人一听“得天下”,就觉得是抢地盘、当皇帝。不对。在中国文化里,“天下”至少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是自然意义的天下。天底下所有的土地、山川、河流、花草树木、飞禽走兽。这是人和动物共有的物理空间。
第二层,是政治意义的天下。有制度、有组织、有法律、有等级的江山社稷。这是人类社会的组织空间。
第三层,是文化意义的天下。有道德、有信仰、有是非、有尊严的精神世界。这是人之为人的人性空间。
孟子说的“王天下”,指的是哪一层?是第三层。得天下不是占有土地,而是获得天下人心的接纳。
你占了再大的地盘,老百姓不认可你,那你这个天下是假的,是坐不稳的。你地盘可能不大,但老百姓都向往你、都愿意投奔你,那你才是真正得了天下。
从古至今,孔子也好,孟子也好,从来没说过天下是哪个皇帝的。他们一直说的是——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那怎么判断一个国家好不好呢?孟子给了一个特别朴素的标准:
看天下的人是不是都往你这儿跑。
读书人愿意来你这儿做学问,商人愿意来你这儿做生意,农民愿意来你这儿种地,受到不公正待遇的人愿意来你这儿寻求公道——如果是这样,那你这个国家就无敌于天下。
你看,这个标准放到今天也完全适用。一个城市好不好,看什么?看年轻人愿不愿意去。一个公司好不好,看什么?看人才愿不愿意来。一个产品好不好,看什么?看用户愿不愿意用脚投票。
不用看广告,不用看宣传,看人流的方向就行。人往哪儿去,哪儿就是好地方。
最后,我想说说儒道两家的一个有趣的共识。
孔子讲治国,核心是四个字——好生勿杀。让老百姓好好过日子,不要随便伤害他们。
道家呢?《庄子》里有个故事,黄帝遇见一个牧马的小孩,问他怎么治理天下。小孩说:治理天下跟放马有啥区别?就是别做伤害马的事就行了。
你看,儒家和道家,一个入世一个出世,一个讲仁政一个讲无为,但说到治理的根本,居然是一样的——别折腾老百姓,让他们按自己的意愿生活。
老百姓想要什么,你给他们;老百姓讨厌什么,你别强加。就这么简单。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从古到今那么多人做不到?因为上位者想要的东西太多了。他想要权力,想要财富,想要面子,想要为所欲为。这些欲望,全都要靠牺牲老百姓的利益来满足。
所以孟子才要一遍一遍地讲仁政,讲王道,讲得民心者得天下。因为他那个时代,全是豺狼虎豹,全是横征暴敛,全是把老百姓往死里逼的国君。他必须站出来,用最大的嗓门,把这个最简单的道理喊出来。
两千多年过去了,这个道理还在回响。
好,这一章我们就聊到这里。总结一下这一章的核心:得天下的路径是得民,得民的关键是得心,得心的方法就八个字——所欲与之,所恶勿施。
记住水獭和鱼的故事,记住七年之病和三年之艾的比喻,记住——你是深渊还是水獭,决定了鱼是来还是走。
今天的节目到这里就结束了,欢迎你在评论区留言,分享你的感悟,下期节目我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