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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竹将一块烤得焦香的鱼排掰成了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妹妹文然。文然用胖乎乎的小手接过,吃得太着急以至于有些碎屑顺着她的下巴落到红色的罩衣上,文竹看到后轻轻帮她掸去。母亲桑娜正坐在船尾处修补着渔网,熟练的针尖在渔网中不断穿梭。渔网已经用了很多年,一次又一次出海让它在海浪的亲吻中早已磨得发白,但桑娜就是不舍得扔,缝缝补补中,一年又一年应付过去。
“等我们下次出海回来,卖掉鱼货重新买张网,这张网真的不能再用了。”
文山刚检查完螺旋桨,在用扳手敲打船体检查船舱是否漏水时不小心朝自己的手敲了一锤子,此刻有点懊恼地边和桑娜说话边朝着被砸疼的手指位置呼气。
“你又把自己弄伤了?”
桑娜放下网,走过来看了一眼文山的手指,被砸的位置有些发紫。
“年龄大了,眼睛花了,连手脚也不听使唤了。”
“胡说,你才多大岁数。”
桑娜嘴上埋怨着,却还是拿来了一块湿毛巾包裹住了文山被砸肿的手指。常年打渔,在海上过着风吹日晒的日子,文山的皮肤又黑又糙,一双手被海风吹得裂开了横七竖八的口子。桑娜用毛巾裹住文山手指时,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伤口。她未曾察觉到在她一直低着头时,文山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和桑娜在一起已经有整整十个年头,桑娜由一开始不适应海上生活到如今和这里融为一体,他见证着桑娜的变化,也见证着桑娜的操劳。当桑娜低着头时,头顶一小撮白发全露了出来。
“桑娜,这些年你辛苦了。”
文山并不是一个感性的人,桑娜猛然听到文山这么说,愣了愣。
“怎么了?”
“没事儿,就是觉得这些年你挺不容易。”
桑娜抬起头冲文山笑了笑,被岁月添了些许风霜的脸颊上依旧保留着当年的温柔。
缝补完渔网已经是中午,从厨鲜柜里拿出鱼,刮鳞、去内脏、煎鱼,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吃罢午饭桑娜又将一家人换下来的衣物洗好后,端着一大盆腌制好的鱼品赶去黄阿婆家。前几天黄阿婆高兴地跑来说她的儿子海天会在今天回来,桑娜对那个只见过三面的男人没有太好的印象。
第一次见海天,是她和文山结婚时候。那小子几杯酒下肚就开始在桌子上吹牛说自己在城里多厉害,赚了多少钱,结果被人拆穿后下不来面子,闹得不欢而散。
第二次见面是她嫁过来第三年的中秋,海上渔民都很重视这一天,家家户户都会拿出水果、鱼食以及一些珍奇东西来拜月。结果那小子月亮还没拜自己就先偷吃了很多东西,惹得黄阿婆和黄老爹一个劲儿对月亮磕头,代他忏悔。
第三次见面是五年前,那小子回来后在家待了两个多月,后来她听说是因为那小子借钱被人骗了,回来躲债避风头。
想到此桑娜有些同情黄阿婆,她正披着一件单薄的衣衫站在船尾朝远处张望。阿婆家的渔船离自己家的并不远,在桑娜的印象中,阿婆不忙的时候大多是这个样子,站在船尾朝着看不到边的海面张望。
“阿婆,我给你送了点东西。”
许是看得太专注,黄阿婆并没有听到桑娜的声音。桑娜走得更近,加大了声音说道。
“阿婆,吃午饭了吗?”
“是桑娜啊,瞧我这记性,海天这小子说今天会回来所以我在这等他呢,都忘了已经中午啦。”
“没事儿,阿婆,我给你带了煎鱼,今天是你的六十大寿,海天也刚好回来,真是喜上加喜哦。”
“桑娜,你跟文山真是好人,我老婆子有福哦,和你们做邻居。”
黄阿婆一笑,就能看见缺了两颗的门牙。桑娜很喜欢这个和蔼的老人,她起初不适应这里的生活,也不会做一些渔民的活计,是黄阿婆经常过来帮她,教她鱼怎么做好吃,渔网要怎么缝补才最结实。
桑娜让阿婆吃着自己送来的煎鱼,自己转身去了船舱厨房。毕竟多年来都是两个老人在此生活,厨房有些杂乱。桑娜利索地将东西整理了一下,立刻变得整洁许多。在桑娜忙着做饭的时候,黄阿婆好几次进来要帮忙都被桑娜劝了出去。黄老爹是在桑娜已经忙活了好大一阵后才提着东西从岸上回来。
“老婆子,你让我给臭小子买的烤鸭,还有一床新被褥,我都买回来了,这一趟真是累坏我了。”
黄老爹一连喝下好几碗水才缓过神,又对黄阿婆说道:
“我还叫了东升,那小子成天一个人在家也不知捣鼓什么,让他也一块来热闹热闹。”
说话间,文山带着文然和文竹也来了。文山很熟络地在船上四处检查起来,锚链没有松动,发动机也正常运转,引擎内部的各个零件也没有问题,他才放心地走到黄老爹身边,陪他一边等海天,一边唠着家常。
两个小时过去,太阳落了一大半,平静的海面上依旧一个人影都没有。文竹和文然一来就在厨房看到桑娜做了很多美食,又看到桌上放着的大蛋糕,早就忍不住地嚷嚷着饿。黄老爹盯着海面眼睛都盯疼了,比眼睛更疼的是他的肝。他的病已经确诊了一段时间,他实在不想在今天这个好日子里破坏大家的心情。
“这小子,怕是又不回来了。”
“再等等吧,毕竟回来路程远。”
文山嘴上这样安慰着黄老爹,其实他和桑娜一样对海天并不看好。他和东升、海天自小一块长大,长大后都老老实实继承着祖祖辈辈们留下来的打渔手艺,踏踏实实地在海上生活。只有海天和他们不同,小时候,他和东升学游泳,海天说他将来要挣大钱才不学这累人的本事。他和东升学打渔,海天又说打渔不能发家致富,他将来是要当大老板的。所以长大后,他和东升留在了海上,而海天一个人上了岸说要去城里跟人学做生意。多年过去,他娶妻生子,生活不算大富大贵也算安稳。东升虽然至今还没娶老婆,但是老老实实打渔、卖渔货也攒下了一笔小钱。
期间,桑娜和黄阿婆也出来好几次,站在黄老爹身边和他们一起朝着远处张望。几个人从一开始断断续续说着话,到后来都逐渐沉默。
“不等了,今天老婆子生日,咱们别为了那臭小子不开心。”
黄老爹语气生硬地说了这么一句后,径直离开甲板在饭桌前坐了下来。
“老头子,去东升家给海天打个电话吧。”
黄阿婆家里没有电话,以往给儿子带信或者是儿子要回来,都会到邻居东升家里打电话。
“知道了,你们先吃,我这就打给臭小子。”
没过多久黄老爹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东升。
“海天的电话没打通。”
东升尴尬地朝着黄阿婆笑了笑,黄阿婆已经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并没说什么。
“有这么多人陪你过生日,老婆子,开心点。”
黄老爹的话再次传来。
“祝奶奶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文竹向来懂事,桑娜没有教,文竹自己就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祝奶奶生日快乐。”
文然也学着说起来。
“哈哈,你们两个小鬼,奶奶谢谢你们。”
不知是不是黄阿婆年龄大了,夹菜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黄老爹买来的烤鸭已经被加热好几次,最后端出来的时候只有两个孩子一人吃了一口,再无人动。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远处的灯塔开始发出微弱的光。桑娜和文山带着两个孩子回家时,东升也起身向他的渔船走去。桑娜走着走着又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色中,两道单薄的身影立在船尾,像两块化石。
几天后,在桑娜正收拾着文山打捞回来的鱼货时,一道急促的声音传来:
“桑娜,你快和文山跟我去家里看看,老头子快不行了。”
文山和桑娜跟着黄阿婆来到船上,黄老爹正面色痛苦地蜷缩在一张被褥已经发黄的床上。布满皱纹的额头堆满了汗,一只手握成拳头状紧紧摁在绞痛的腹部。
“叔,我带你去医院。”
“不,不去医院,这病治不好,别浪费钱。”
黄老爹看着文山,微微地摇了摇头。
“叔,去城里医院看看吧。”
文山的声音有些哽咽,父亲早些年出海再也没有回来,母亲也在那次意外中深受打击不久抑郁离世,这些年一直都是黄老爹和黄阿婆将他当作自己的孩子照顾。
“不看了,我活到这把年纪,不亏本。”
黄老爹冲着文山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他在这片海上遇到过无数次风浪,每一次风浪来的时候他都没有害怕过。他也亲眼见证着一个又一个人从这片海上离开,如今要离开的,是他自己。
“老爹,去医院看看吧。”
东升听到消息也跑来,他应该是刚出海回来,身上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这是癌,治不好。”
黄老爹摆了摆手。有海风吹来,浪头推着船身摇晃,挂在墙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黄老爹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正叮咚作响的风铃,似是想到了一些久远的事情,又将视线慢慢落到黄阿婆身上。
“我死后,你就把我的骨灰撒向海里。”
黄阿婆一直红着眼睛看着床上的老头子,此刻听到老头子的话眼泪再也没忍住。
当天夜里,黄老爹就去世了。去世的时候文山和东升都守在黄老爹的身旁,他们亲眼看着黄老爹咽了气。文山的父母在遭遇海难时他还小,只知道哭,后事全由当地的邻居帮忙操办。如今黄老爹去世,文山全程忍着悲痛亲自办完了后事。
将骨灰盒拿给黄阿婆时,黄阿婆紧紧抱在怀里。她站在船头上,背靠着桅杆。在这片海上,她和老伴一块看过最美的日出,看过即将落山时的夕阳。也是在这片海上,她和老伴看着儿子离开,离开的那天老伴用打捞上来的贝壳给她做了一串风铃,说风铃响的时候,就是儿子要回来的时候。
等啊,盼啊,一年又一年,儿子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如今陪伴她的老伴也走了。以后的夕阳,日出,每一次风铃响起的时候,每一次她朝着那片海张望的时候,都会只有她一个人。
黄阿婆最终没有将骨灰撒向大海,而是放在了一个柜子上,柜子上头是黄老爹的照片,旁边是黄老爹亲手给她做的风铃。
从黄阿婆家里回来,东升又试着给海天打了很多通电话,听着电话里一遍又一遍的“嘟嘟”音,他在心里骂了海天千百遍。
东升的手再次拿起电话,他想把这件不痛快的事说给一个人听。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他念了无数遍,最终还是没有拨下去,和曾若雪联系仿佛已经是上世纪的事情。那次是中秋,他和文山都喝了很多酒,回来迷迷糊糊给她打去电话,是一个男人接的,他才想起来她已经结婚了。
不知是不是黄老爹的死加深了他的伤感,今天夜里的东升格外思念曾若雪。他很想像过去那样给她打电话,给她抱怨海天这小子的无情无义,给她讲讲黄阿婆这些年的不易。在过去每当他觉得累,对未来迷茫时候,只要听到曾若雪的声音,他就觉得好了很多。但他知道如今像过去那样畅所欲言是不可能的事。
回想着她的一颦一笑,她说过的一字一句,东升觉得自己的心里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揪得生疼。黄老爹生日那晚文山还在打趣他是不是非要打捞到海里的美人鱼才肯结婚,他们不知道,多年前他就已经碰到了自己的美人鱼,遗憾的是他没有抓住她。
月光从舷舱的裂缝里挤进来,倾泻在他的床头。轻轻拉开床头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本子,本子的第一页抄着一串数字,第二页夹着一张照片,第三页是他自己写的话。
这便是他关于曾若雪所有的回忆。
东升遇见曾若雪那天,是一个能把人热融化的日子。头天晚上没怎么睡,卖鱼卖着卖着两眼一黑,眼看就要倒下,被一双白皙柔嫩的手适时地抓住。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扶着他坐下后,又飞快地跑去附近买了一根冰棍,凉凉的冰棍下肚他觉得浑身舒畅许多。
“你这人真有意思,卖鱼也不知道挑个阴凉的地方。”
这是曾若雪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第一次被女孩子这样对待,他有些不好意思,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家也是卖鱼的,你卖的鱼和我们家的不太一样。”
那女孩说着,走上前来仔细看了看他鱼篓里的鱼。因为她的动作,她离自己更近了一步,不是渔民身上那种常年挥之不去的咸腥味,她的身上有种淡淡的香气。
“不过也是,你们这是南方沿海城市,鱼类自然比我们北方多。”
“你是北方哪里人?”
“原来你会说话,哈哈。”
听到他开口,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她笑得很开心。东升觉得岸上的女孩子不仅都长得漂亮,笑声也甜。桑娜是,她也是。
“我叫曾若雪,你呢?”
“东升。”
“太阳东升的东升?你名字真有趣。”
没说几句,女孩挂在胸前精致小巧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拿起接过后又匆匆挂断。
“我妈在找我,东升,我觉得你这人真有意思,这是我的电话,你回去可以给我打电话哦。”
女孩从背着的包里掏出一支笔,飞快地在他手背上写了一串数字后跑着离开了。
一连几天东升都没有洗手,他总是回想起曾若雪低着头在他手背上写字的画面。一想到她离他那么近,她的手碰到他的手,东升就觉得自己身上某个地方很热。
电话是在一周后买的,母亲有些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强烈要求买部电话,但还是依了他。第一次拨电话的时候,东升的整个手心都在发抖,这在他过去三十年中从未有过。电话拨通很久无人接听,母亲去了邻居家,父亲出海没回来,他壮着胆子又打了第二遍,那边很快有人接起。
“喂,我是东升。”
“嘿,我就知道你会打来。”
东升已经想不起来那一天后来他们都说了什么,只记得那一天他整个人都是飘的,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后来,每当家里没人的时候,他都会给曾若雪打电话。每次聊天时间并不长,但每一次挂完电话他都会开心很久。
有一个傍晚,他正准备出海,电话铃突然响起。
“东升,我是若雪,你不是想要我的照片吗,我给你寄了一张,记得去拿哦。”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过去,和照片一起寄来的还有一罐千纸鹤。他不知道送千纸鹤代表什么意思,收到后每天当宝贝一样摆在自己的床头,睁开眼就能看到。
“嘟~嘟~嘟~”
现实突然响起的铃声让他的心开始狂跳,他立刻起身来到座机旁,是一串陌生的号码,心跳得更加厉害。
“喂,你好。”
“东升哥,是我,我四天后回来,这次一定不会再食言,你告诉我妈一声啊。”
“海天,你爸他去世了,海天,海天?”
那头说完这么一句后,任凭他再怎么喊也没了声音。
“海天,你爸死了你知不知道,混蛋小子。”
东升低低地咒骂这么一句后也挂了电话。他并不打算告诉黄阿婆,这些年像今天晚上这样的电话,他已经接了很多回。海天总是说自己几天后回来,却总是食言,他不想黄阿婆再空欢喜一场。
“东升,是谁的电话?咳咳咳,咳咳。”
“不知道,打错了。”
他没告诉母亲实情,听到母亲断断续续地咳嗽,又想到海天连自己的父亲去世了都不知道,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桑娜依旧天不亮的时候就起床干活,做饭,洗衣服,收拾鱼货,缝补渔网,一刻不停。在桑娜做着这一切的时候,文山突然说道:
“桑娜,下次上岸的时候,回去一趟吧。”
桑娜知道文山的意思,自从黄老爹死后,文山提过两次让她回去。想到回去要面对的人,桑娜微微叹了一口气。文山在一旁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每当桑娜为什么事发愁时他都会这样安慰她。
“桑娜,活着的人,见一面就少一面了。”
“嗯,我知道。”
文竹已经醒了,文然还在酣睡。桑娜走进来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脸,对文竹说道:
“文竹,我和爸爸明天带你和文然去妈妈的老家看看。”
“妈妈的家不就是在这里吗?”
因为桑娜不愿意提,所以两个孩子从没听说过桑娜的家乡。
“不是,妈妈的老家在山里。”
“在山里?那怎么不见妈妈回去,妈妈不想家吗?”
文竹到底是孩子,不懂得桑娜的难言之隐。但她也没有执着地追着问,一想到自己能去看看别的地方,去见见妈妈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文竹欢呼雀跃地从床上爬起来开始穿衣服。
回家的路需要坐船,倒车,将近两天时间。两个孩子从没有去过这么远的地方,一路上睡了醒,醒了接着睡。在车子越驶越近时,桑娜看着被洪水冲坏的大坝,一年到头总是湿答答的断桥,还有门前的石榴树,离开这里已经十年了,她还记得这里的许多事物。
轻轻摇了摇两个孩子的胳膊,她们本来睡得正香,听桑娜说已经到了,两双眼睛都立刻变得灵动起来。不似女儿的激动,越走近院子桑娜的心就越是忐忑。门是虚掩着的,桑娜轻轻一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院子并不像她记忆中那样一年四季都长着小花,而是杂草丛生,看起来像很久没住过人的样子。
“这里真的是妈妈的家吗?”
文竹拉着文然的手,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桑娜没有理会两个孩子的诧异,她径直走进了自己曾住过的房间。门依旧没有上锁,轻轻一推,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的设施没变,墙上满满地贴着她小时候的奖状。。桑娜转身又去了另外一间屋子,悬挂在房梁上的绳子已经不见了。其实那根绳子早就不在了,只是她太害怕,以至于她总觉得那里还挂着一根绳子。
“谁啊?是桑木回来了吗?”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桑娜出门一看,虽然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来过,但还是一眼认出了这是村里的王叔。
“王叔,我是桑娜。”
“桑娜?你是桑娜,你看起来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王叔小时候会经常给她和桑木买糖吃,她对王叔记忆很深。
“王叔,我……哥呢?”
“桑木啊,桑木离开这里有四五年了,他走的时候说去找你们,我以为你们早就遇见了。”
“什么?”
桑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年离开的时候家里还没有电话,她和文山结婚时候也没有邀请桑木,如今她连桑木在哪里都不知道。
“没事儿的,你们一定会遇到。”
文山在身后轻轻拍了拍桑娜的肩膀。
傍晚时候,桑娜和文山带着两个孩子一同去了后山,母亲的坟就埋在后山。跪在母亲的坟前,痛苦的记忆再次涌来。
“妈~”
十年了,母亲挂在房梁上的那一幕仍深深刺痛着她的心。母亲走后,因为她一直不愿见到桑木,便没有回来看过母亲,这声妈,她在心里憋了太久。
“妈~”
文山也哽咽着喊出声,两个孩子不知道大人为什么跪着,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却都乖乖地跪了下来。
从后山上祭拜完母亲回来,桑娜遇到了一直等在院外的王叔。
“桑娜,你还在怪你哥吗?”
母亲上吊的事在村里不是秘密,她和桑木关系不好也不是秘密。
“桑娜,当年不怪你哥。有次村里办喜事,你哥喝酒喝醉了,被我们问出来了实话。”
桑娜没有回应。
“桑娜,你哥跟你说你妈妈上吊是因为得病没钱治,不想拖累你们才自杀是吗?”
“王叔,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你爸那时候在外面有了人抛弃了你们,所以你妈妈才想不开要上吊自杀。被你哥发现后就拽着你妈妈的腿想把她抱下来,但是你妈妈说只有死才是她的解脱。”
“不可能,怎么会是这样。”
“你哥不想让你的心里增加一分仇恨。桑娜,你哥他很苦,当时你妈妈的精神状态很不好,快接近疯子的边缘。她上吊那一天,被你哥发现后使劲拽着她的腿,却被她反复蹬开,桑娜,他才那么小,怎么可能抱得动一个大人,又怎么能阻止一个一心赴死的人的决心?”
听到这些话,桑娜的泪像决堤般止不住地往出涌。她何尝没想过,桑木从小就对她很好,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会让给她,明明是比她大两岁的人却又瘦又小,和她站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比她大。那样的哥哥,怎么会不救妈妈。只是她不愿意相信妈妈会舍得离开自己,她总觉得只要桑木当时抱住了妈妈,妈妈就不会死。这些年,她一直在怪心里怪着桑木。
“哥,哥哥。”
桑娜捂着脸,蹲在地上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重新回到海上,已经是七天后。中秋是个重要的日子,但今年桑娜没什么心情去准备,她只简单地弄了几样小菜,文山买了几瓶酒,叫来了黄阿婆,东升,几个人也算在一块过了中秋。
中秋的月亮似乎格外亮,明晃晃地照在甲板上,也照在了一望无际的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