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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就是一条最黑暗的地道,我们盲目地行走其间,寻找出口。——罗贝托·波拉尼奥《2666》
林轩醒来时发觉房间里静得可怕。眼前是一扇窗,没有窗帘,深黑的夜空像涂抹在画框里的油墨,而在窗户底下的边缘则泛着一层蒙蒙的微光,那是楼下坝子上的照明灯发出来的。坝子上还有一棵几十年的老树,树叶凋零,树枝枯瘦歪扭,被灯光放大了数倍的树影张牙舞爪地映在浅灰色的窗玻璃上。
这场景林轩曾无数次在夜半梦醒时目睹,早已深深印刻在了他的记忆里,以至于在睁开眼的一瞬,意识一度恍惚,仿佛回到了过去那段幽暗的成长岁月。
林轩翻了个身,发现身旁的床铺空荡荡,被子也瘪了下来,床角对着的门缝透出一线光亮,宁宁已经起床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按亮屏幕,七点零三分。这是大年初二的早晨,若是平常休息日,他非得睡到九十点钟才会起来,但是今天不行,因为答应过要带父亲进城,高铁票已经订好,发车的时间是十点。
林轩坐起来,打开床头灯,阴湿的冷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即便隔着一层保暖内衣,也还是觉得针砭刺骨。他一面“嘶嘶”地倒吸着凉气,一面甩动胳膊,以最快动作穿好外套。这间房里没有空调,倒有一台风扇,放在墙角那张早已弃用的书桌上,那是林轩上小学时家里给买的,已经过了二十多年,金属网罩早已锈蚀,扇叶沾满挂满乌黑的灰尘,却还不曾丢弃。老家的生存环境很恶劣,冬天冷得出奇,夏天又热得难耐,林轩难以想象曾经的自己是如何在这里度过时光的。
客厅里亮着日光灯,父亲站在窗前,面朝窗外,灰色羽绒服背上的商标异常醒目。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炸油的声音,林轩循声走进去,只见宁宁一手握着平底锅,一手握着铁铲,目光紧盯锅中被油炸得不停冒泡的鸡蛋,神情严肃,如临大敌。她身上穿的那套淡粉色棉袍睡衣是年前在城里买的,今早头一回见她穿,宽大的袖口和腰身将她纤细苗条的身材完全掩盖,看起来又矮又胖,好像凭空长了十几斤体重。
林轩望着宁宁的侧影,一时有些心动,仿佛看到一幅未来家庭生活的图景。他悄悄从身后靠近,身体贴上去,双手绕过宁宁的腰肢,交叉在小腹,下巴抵在柔软的左肩上。
“妈呀!”宁宁毫无防备,吓得浑身一颤,像触电似的,“神经病呀你,吓我一跳!”
“老婆,”林轩的语气似在撒娇,双臂又收紧了一些,“难得你给我做早饭,好感动哦。”
“不要感动哈,我不是给你做早饭,”宁宁耸了耸肩,不买账地说,“我是给你爸做早饭,今天是他生日,你也不早点跟我说,害我来不及准备礼物,就只能给他做碗面,表示一下。”
林轩一听,松开手,站到宁宁身侧,沉默不语。父亲的生日是年三十晚上在二伯家吃饭时,他自己提起的,林轩本来也没有想到。二伯在饭桌上摆起龙门,说自己国庆节进城探望孙子孙女,本意是想暗示林轩和宁宁赶快结婚生娃,可父亲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拽着林轩的胳膊说:“后天是你老汉五十九岁生日,我别的心愿没有,就是想再进趟城头,朝天门逛一哈,看一眼长江水。”林轩虽然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可饭桌上当着长辈的面,也没法拒绝,只好答应下来。
锅里的荷包蛋已经成形,宁宁用铲子的尖头在蛋黄处轻轻戳了两下,觉得软硬适中,便将其铲进事先备好的盘子中,随后拿起灶台上的另一个鸡蛋,正准备往锅沿上敲时,忽然停止了动作。
“你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监督我吧?”宁宁转头看向他。
“没有,怎么会呢?”林轩诧异宁宁怎么产生这种想法。
“那就请你出去。”
“为什么,看自己老婆做饭都不行吗?”
“哎呀,不准你看,”宁宁急得跺脚,样子有些娇蛮,但也可爱,“有你在旁边看着,我心里紧张。”
“行行,我出去就是了。”林轩笑着,无奈妥协。
“这就对了,出去陪陪你爸,”宁宁往厨房外看了一眼,“我看他这几天总是一大早就站在那里,喊他,他也不答应,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林轩返回客厅,见父亲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走近了看,他的双手摆在腰腹两侧,五指相对,掌心向下,好似习武之人运气的动作。林轩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爸。”如其所料,父亲不加理会,只是一味地望着窗外,脸上没有表情,偶尔眨动眼睛,紧闭的嘴角向下撇着,像是在同什么人赌气。
林轩轻叹一声,早知如此,自己又何必过来自讨没趣。宁宁对此不了解,可是林轩清楚,他哪是有心事,分明是在练功。年前林轩和父亲通过一次电话,告诉他会带宁宁回老家过年,父亲高兴之余,提及最近在练的一种功法,说是每日清晨站定半个小时,气沉丹田,呼吸吐纳,极目远望,其间还须排除外界的一切干扰,长此以往,可达到修身养性、延年益寿之功效。林轩听闻,只觉得荒谬,父亲这辈子最易听信这些旁门偏方,无论生财之道亦或养生之法,皆是如此。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曾误信邪教,练过几天邪功,幸得民警及时上门,对其一番教育才避免祸端。林轩在电话里劝了几句,父亲不高兴,直接把电话挂了。等回来以后,林轩亲眼见识到这一练功方法,好像也没什么奇特之处,无非就是站着远眺,能不能长寿不知晓,至少对保护眼睛有点益处,再者说练这功得要早睡早起,不算坏事,便随他去了。老家房子长久以来只有父亲一人居住,林轩的母亲已经过世多年,有一个姐姐远嫁浙江,少有联络,父亲再怎么折腾,也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这是天亮的前兆。林轩越过玻璃的反射,看到半空里弥漫着浓重的雾气,院外有条一车宽的水泥路,路两边是池塘,一根倾斜的电线杆上按着灯泡,灯光朦胧,好似绽开的黄花。
宁宁端着一只大碗从厨房里出来,碗里盛着热腾腾的面条。她把碗小心摆到桌上,隔空指了指林轩,嘴巴不出声地一张一合。林轩心领神会,对父亲说:“吃饭了爸,宁宁亲手给你煮的面条。”
父亲依旧没有回应。
“你爸爸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不高兴的吗?”林轩走到桌前,宁宁已经端着第二碗面出来,附在他耳边小声问道。
“不用管他,他是在那练功,时间到了就好了。”
“练功?练什么功,怎么看着像灵魂出窍一样。”
“我早跟你说过,我爸总是神戳戳的,不用管他,你去忙你的吧。”
“真的不用管?”
“真的不用管,我对他还不了解吗。”
宁宁不放心地又望了一眼窗台,径自走进卫生间,悄悄把门关上。
鸡蛋面冒着热气,汤底油亮,最上层盖着一块形状完美的荷包蛋,少许葱花点缀其间,看着不错,闻着也很香。林轩坐下来,独自品尝起宁宁的手艺,他用筷子挑起一绺面条,嗦进嘴里,没嚼两下,便觉出不对,宁宁做菜的老毛病,盐放太多,咸味重了。墙上的挂钟这时“当”地响了一声,余音在客厅里回荡,七点半到了。父亲大功告成,甩动着胳膊,脸上一副吸足氧一般神清气爽的模样。
“这是啥子,煮的面条吗?”他望着桌上留给他的那碗面,对刚才周遭发生的事浑然不知。
“对头,鸡蛋面。”林轩不敢抬头,讷讷地回应道,心里已经打起了鼓,他真担心父亲吃到那碗面会是什么样的反应。父亲一向脾气暴躁,缺乏耐心,对味道也格外挑剔,小时候家里一直是母亲做饭,若是哪个菜做得不对父亲口味,他立马就会甩脸子,说些难听的话,母亲总是默默受着,承认自己的失误,没做好下次会注意。印象里有一次,母亲顶了句嘴,说:“觉得不好吃,你个人做撒。”父亲顿时发起火,骂骂咧咧地把筷子甩到桌上,吓得林轩和姐姐大气不敢喘,动也不敢动一下。
“你煮的面吗?”父亲问。
“不是,宁宁煮的,”他说,“晓得今天是你生日,宁宁专门给你做的。”
“哦,那我倒要尝尝。”父亲高兴地坐下,抄起筷子,挑起一大坨面,吹了两口气,便吸溜吸溜地吃进嘴里。林轩坐在一旁看着,心几乎提到嗓子眼,生怕他一个不高兴便出口成脏。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父亲咀嚼过后吞咽下去,脸上一点看不出异样的神情,反而赞赏道:“可以,很不错,味道真的好!”说得还很大声,像是故意要让躲在卫生间里的宁宁听到。林轩看着父亲大口嗦面,不禁怀疑是父亲的味觉出了问题,还是说两碗面的味道确实有所不同。
临出发时,林轩检查了一遍背包,包里塞了两罐八宝粥,一些散装的华夫饼和鸡蛋糕,是他们从城里回来时带的,现在又要带回去。林轩的钱包和父亲的身份证放在夹层,背包两侧的网兜装着保温杯,左边那只浅绿色的,里面是冲泡好的雀巢咖啡,右边那只奶白色的,里面是白开水。
林轩问宁宁有没有东西落下,宁宁拍拍她的粉色旅行箱,“都装在里面呢。”他又问父亲需要不要上个厕所,父亲面无表情说:“不需要。”
他们走楼梯下到一楼,这层一直是不住人的,被当做仓库使用,偌大的前厅停放着一辆三轮摩托车,车后斗里有两个大铁盆,上面盖着白布,底下堆着少许除夕那天卖剩下的卤味。林轩让宁宁和父亲先出去,自己回看一眼屋内,“砰”一下重重把门关上。林轩帮着宁宁提行李箱,宁宁则替他搀着父亲,天色比之前又亮了许多,但雾还没有散去,街道上空寂无人,各家门前都铺满了零零碎碎的鞭炮残骸。
“哦对了,”父亲说道,“给你的东西带了没得?”
“带了的,叔叔。”宁宁很有礼貌地说,“都包好装在箱子里了。”
“要的嘛,一点意思,带回去给你妈老汉尝尝。”
“嗯,谢谢叔叔。”
“说啥子感谢嘛,现在还叫我叔叔,到了明年这个时候,你要喊爸爸喽。”父亲乐呵呵地开着玩笑。
他们走到镇上的汽车站,坐上一辆大巴,票价十块钱一人,经过四十分钟的颠簸,到达了区里的火车站。
候车大厅喧闹得像个菜市场,有的人在周围走动,有的人挤在座位上。宁宁的车次比林轩早开半个小时,检票口已经排起长队,宁宁凑近到林轩身前,替他紧上领口的拉链,温柔地叮嘱他路上小心,要和父亲好好相处。
“你也是,”林轩捏了捏宁宁小巧精致的脸蛋,“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宁宁从林轩手中接过行李箱的拉杆,转而向林轩父亲告别:“再见叔叔,祝你们进城玩得愉快!”
“要的要的,”父亲挥着手,笑容和蔼可亲,“见到你妈老汉,替我跟他们打声招呼。”
“嗯,会的叔叔。”
他们目送宁宁走进检票口,随着一小队人走下通往站台的楼梯。父亲回过头,脸上的笑容已然消退,用极其平淡的口吻说:“你总算做了一件让我称心的事。”
林轩不无尴尬地笑了笑,脑子里思忖该如何回答,最后说道:“找个地方坐吧。”
他们挑了一排座椅最边上的两个位置,坐下许久,父子俩愣是没说一句话,沉默像隔在两人中间的石壁一般难以打破。林轩目光飘忽地望着人来人往的大厅,一会看左,一会看右,有人从面前经过时,他的目光便短暂地跟随那人,直到他拐个弯走远。坐在他们正对面的碰巧也是一对父子,男人比父亲年轻许多,比他要成熟不少,身旁的男孩四五岁大,坐在椅子上脚还够不着地面。男人手里在剥砂糖橘,橘皮一片片撕下,漫不经心地丢在脚边的塑料袋里。男孩安静地坐着,一双短腿像坐秋千一样悬空摆荡,清澈的小眼睛懵懂地盯着林轩看。男人把剥好的橘子对半掰开,把其中一半再对半掰开,几片橘肉递到男孩嘴边。
“啊,张嘴。”
男孩懂事地张开小嘴,将橘肉吞了进去,笨拙又费力地咀嚼着,刚一咽下,第二瓣橘肉又不紧不慢地递了过来。
林轩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内心有所触动,不由地用余光扫过身旁的父亲,他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侧身坐着,跷起二郎腿,抬起半边屁股,注意力全落在手机上,手指不停地划擦屏幕,时不时还发出乌鸦叫一般的难听笑声。
从林轩记事起,父亲似乎从来没有对孩子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亲近和耐心,在他的印象里,父亲的形象一点不像孩子家长,倒更像是军队里的教官,对一切自己看不惯的行为要么冷嘲热讽,要么严厉训斥,有时脾气上来,还会略施拳脚。林轩小时候没少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遭父亲打骂,记忆最深刻的一次,是他刚上小学不久。晚饭时父亲喜欢喝点酒,倒在乒乓球大小的梅花杯里,喝的时候会发出“滋儿滋儿”的声响。林轩听了,便说:“爸爸,我们老师上课说,吃饭时要讲文明,不能随便发出声音。”父亲瞥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说:“你们老师装怪,吃饭不发出声音,啷个可能嘛。”过了一会儿,他用筷子夹取桌上的一盘烧白,过程中有不少芽菜粒掉落在桌上,林轩见了,又说:“爸爸,我们老师还说,吃饭时不能浪费粮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没有任何预兆的,父亲抬腿一脚,把林轩从椅子上踹飞出去。姐姐吓得丢下碗筷跑回自己房间,母亲嗔怪父亲太较真,想起身去扶,却被父亲喝住:“莫管他,让他自己起来,日麻的,上了几天学就开始没大没小,敢教训起老子。”
林轩清楚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哭,尽管被吓得不轻,但还是一声不吭地爬了起来。父亲那一脚踹在他的胯骨上,并不怎么疼,只是在飞出去的一刹那,他感觉自己就像单薄的树叶一样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对面的男孩吃掉了半只橘子,摇摇头说不想吃了,想喝娃哈哈。男人于是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整板娃哈哈,抠破包装膜,扯出一瓶,插上吸管,递给男孩。
要说从小到大父亲给自己喂食东西,还真有一次,那是林轩上五年级的时候。有天晚上,父亲在外面回来,那时母亲不在家,跟邻居婶婶出去散步。父亲把他和姐姐叫到跟前,自己坐在吃饭桌旁,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握着桌上的酒瓶,面色红得发紫,两眼浑浊,布满血丝,一看就是喝多了。
“林浩语,”他先是对姐姐说,“你今年多大?”
“你是我老汉,你还记不到吗?”姐姐说。
“我啷个可能记不到,”父亲拉下脸,语气加重说,“现在是我问你,给我好生回答!”
“十四。”
“上几年级?”
“初中,初二。”
“作业写完了吗?”
“正在写。”
“好,可以,你作业去吧。”
姐姐小声撂下一句“神经病”就走了。父亲接着又对林轩问同样的话:“林浩明,你今年多大?”
“十二。”林轩老实回答。
“上几年级?”
“五年级。”
“给我站直了!”父亲吼道,抬起脚,用鞋帮在林轩的小腿上踢了一下,“弯腰驼背,哪里像个男子汉。”
林轩吓了一跳,立马挺胸收腹,像在学校里出早操那样站得笔直。
“晓得我为什么喊你姐姐走,让你留下吗?”父亲说。
“不知道。”
“她是女娃子,以后迟早要送给别个男人用的。”
“用”,林轩记得父亲当时是说了这个字,“但是你不一样,你是男娃,以后要继承家业。”父亲口中的家产当然是指这栋从爷爷辈传下来的小破楼,还有镇上菜市场里那个卤味摊子,“所以你一定要给你老汉扎起,有没得信心?”
“有,有信心。”林轩诺诺地说。
“好,有志气!”父亲举起酒瓶,瓶嘴伸到林轩脸前,“来,一口干了,证明一哈,你是个男子汉。”
林轩接过酒瓶,瓶里没有酒水,只有浮在底部的一层泡沫。林轩仰起头假装喝酒,泡沫顺着瓶颈滑入嘴中,一股苦涩的味道瞬间充满了口腔。
头顶传来广播播报的声音,已经开始检票了,人们在检票口前排成一列,有序地一点点往前挪移。林轩喊起父亲,两人跟在队伍后边,轮到他们时,林轩从父亲身后将他的身份证压到感应器上,闸机门“嘀”一声自动打开。
“哦,现在楞个高级嗦,”父亲回头看向林轩,表情惊奇得像个见到新玩具的老小孩儿,“不用看火车票吗?”
“很早以前就不用了,走嘛,别停在这。”林轩轻轻推着父亲,目光瞟过一旁冷眼观看的票务员。他们跟随人群走下楼梯,来到站台等候,没过多久,一列火车从远处的隧道口出现,放慢速度在轨道上滑行,直至停下。他们票座在十二号车厢,是个双人位,林轩把背包塞到行李架上,让父亲靠窗坐,自己则挨着过道。
“啷个回事哦,这个靠背直挺挺的,坐起一点都不舒服。”父亲坐在位子上,不安分地扭动身体,用胳膊肘猛力撞击着座椅靠背。
“不是你这么弄的,”林轩见状,阻拦道:“扶手上有开关,按一下就好了。”
他帮着父亲把座椅调低了三十度,“这样得行不?”
父亲把后背贴上座椅试了试,又坐直起来,说:“还是高了,再低一点。”
林轩于是又调低三十度,“现在怎么样?”
“再低一点,最好是能直接躺起,那样才安逸。”
“只能调成这样,不可能再低了。”林轩故意说,其实他是担心再调低会影响到后面的乘客,到时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行嘛。”父亲不情不愿地说,才安静了没一会,又拽着林轩的胳膊说,“有水没得,我口渴了。”
林轩站起身从背包网兜里拔出保温杯,往瓶盖里面倒水。他看着父亲以饮酒之姿一口喝下,也觉着口渴,于是等父亲喝完,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列车启动,窗外的景致开始后移,速度逐渐加快,不远处的山峦轮廓像走线似的高低起伏着,天空放晴,清澈碧蓝。车厢里有人说话,有人在看电视剧,外放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车厢都能听见,一名女乘务员推着装满零食泡面饮料的推车从座椅中间走过。父亲偏头躺在座椅上,望着车窗外发呆,双手压在腹部,一线阳光照在身上。林轩坐在一旁悄悄观察自己的父亲,这个即将年满五十九岁的男人,头发虽然茂盛,但已经开始泛白,额头和眼角有了明显的皱纹,两颊的肌肉松垮下坠,使得那张脸即便是没有表情,看起来也像在为什么事而闷闷不乐。
父亲有兄弟两个,大伯年轻时外出经商,走遍西南各省,最后娶了个湖北女人,落户宜昌。二伯当兵去了北方,复员后回到县城,在某材料厂保卫科上班。唯有父亲从未走出镇子,初中念完就辍学,在家过了几年不事生产的逍遥日子,二十岁后开始帮着家里打点卤味生意。林轩曾听母亲说,三兄弟里,爷爷最喜欢老幺,所以才把他留在身边,临走前还立下遗嘱,把祖上传下来的那栋老楼,以及镇上菜市场的卤味摊子全都传给老幺。
林轩小时候写过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在文中,他这样写道:“我的爸爸脾气很暴躁,经常骂我的姐姐,也骂我。他虽然会制作卤肉,但也只会做卤肉,晚上做好,白天去菜市场卖,家里所有的家务事都妈妈负责,洗衣服、烧水、打扫卫生,还有买菜做饭。除此之外,爸爸总会在我和姐姐玩耍或者看动画片的时候,不厌其烦地向我传授制作做卤味的方法和窍门,他说以后那将会是我的财产……”那篇文章被老师打上了不及格,理由是父亲的形象不够光辉正面。林轩后来又写过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梦想》,说长大以后要成为一名篮球运动员,像姚明那样,出国比赛,为国争光。文章被老师当做范文在课堂上宣读,却遭到身边同学的嘲笑,他们说:“你的梦想应该是继承你老汉的卤味摊,你老汉是‘卤味大王’,你就应该成为‘卤味小王’。”
2008年的时候,林轩刚上初一,那时镇上开始大兴土木,又是修路,又是盖楼,还出现了不少南方来的商人。暑假里有一天,父亲忽然向家人宣布,准备进一趟城,问其原因,说是通过朋友认识了一位温州老板,愿意带他做生意,只要能拿出十万块本钱。母亲问是什么生意,他说卖一种名叫“中奥核酸”的保健品,那东西在沿海一带销路不错,温州老板打算来内地拓展市场。母亲听出这里面有猫腻,不同意让父亲拿钱,几番争执,父亲气急,对着母亲一顿拳打脚踢,随后又冲进厨房,拎着菜刀出来,“哗”一声把刀劈在吃饭桌上,刀刃砍进桌板足有几厘米深,把林轩和姐姐吓丢了魂,跑到街上一个劲地哭喊“杀人啦”。
后来父亲还是揣着十万块进了城,一礼拜后回来,手里提着两袋麻花,兜里剩不到两千块钱。那笔钱的去向,没人敢问,也没人敢提,父亲有时会在饭桌上说起进城的经历,天上开的轨道,地上跑的出租,还有过江索道和解放纪念碑,讲起来滔滔不绝,却对温州老板一事只字不提,一家人对此也是心照不宣。林轩从那时起就暗暗发誓,以后决不能活成父亲那样的人,他比照着父亲的性格特点,刻意把自己塑造成与之相反的形象,父亲脾气暴躁,他就待人温和,父亲五大三粗,他就心思缜密,父亲嗜酒如命,他就滴酒不沾,父亲轻视教育,他就品学兼优,父亲想让他继承家业,他就远走他乡,父亲给他起的名字叫“林浩明”,他就把它改成“林轩”。
列车缓缓进站,乘客们纷纷起身从头顶的行李架上拿行李,林轩摇醒睡着的父亲,两人跟随队伍走出车厢,汇入浩荡的人群。父亲一路走,一路都在左顾右盼,四处张望,对周围场景充满好奇的同时,又像在怀疑什么,难以置信的神情。
“变化楞个大,”他说,“我记得以前没楞个高级,都是破破烂烂的,也没有地下通道,出去就是广场,旁边还有座山,还有一幢很高的房子。”
“这是北站,你说的那个菜园坝火车站在渝中,已经停运很久了,现在进城都是在北站下车。”林轩不耐烦地解释道,心里巴望着父亲尽快往前走,以免引来其他人的注意。
他们来到换乘大厅,这里喧闹得像个菜市场,人们匆忙赶路,自顾自地走向四面八方。父亲一时茫然无措,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林轩隔着人群看向大厅中央的一根方形柱子,上面的指示牌清楚标明哪个出口是地铁站,哪个出口是公交站。
“我们是先回我那里,还是直接去朝天门?”林轩问道。
“那肯定是去朝天门撒。”
林轩于是带着父亲往贴有“轨道环线”的通道口走去,进入地铁车厢,人同样也非常多,车厢里没有空位,林轩和父亲就分站在车门两侧。父亲木然地望着车门上的窗口,脸几乎要碰到了玻璃,好似在同自己的倒影比赛谁先眨眼。而等列车开过去两站,他猛然惊觉,转头问林轩道:“啷个回事?”
“啥子?”林轩不明白父亲是什么意思。
“啷个看不到外头呢?”他指着黑漆漆的窗口大声嚷道,“我记得上一回过来,可以往下看到外面的街道的嘛,现在啷个看不到了,是被围起了吗?”
林轩听到这话,简直要昏死过去,他注意到车厢里的乘客都看向他俩,有人脸上带着嘲讽般的微笑。“你说的那是二号线和三号线,这是环线,是在地下的。”他尽力保持平常语气解释道,实则已经快要失去耐心,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从脑门到耳朵根热得发烫,只想找个凉快又没人的角落躲进去。
总算又到了一站,林轩领着父亲慌忙逃离,走出地铁站,来到车来人往的大街上。林轩预约了一辆网约车,直接一路坐到朝天门,省得路上又惹出什么乱子。父亲起初还为坐不到二号线而甩脸,随着汽车在偌大的城市里穿梭深入,街道两侧不断变换的街景和接踵而来的高楼大厦很快将他吸引,忘了生气,两眼只顾盯着窗外,嘴里不是发出一声声惊叹。
车开到陕西路,在路边停下,父亲刚一下车,立刻就被眼前四栋山一样高楼所震惊,不由地张大嘴巴,抬头仰望。
“这是朝天门吗,啷个跟我印象当中的不一样啊?”他说。
“肯定不一样了撒,”林轩说,“你上一回来都是多少年以前了,这叫来福士,前两年才建好。”
父亲望着高楼啧啧称奇,林轩催促他快走,码头就是前面。他们从大楼侧边的一条弯路走下坡,身边有不少同行的路人,与他们有着同样的目的,都在步履不停地往前走着。他们绕过来福士大楼,走到大楼正面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前方有块横着的石碑,上面用繁体字镌刻“朝天门广场”。
“哦,这还真的是朝天门啊!”父亲望着远岸的风光,难掩内心激动,“没得错,就是这儿,变得不一样了,我那个时候来还没楞个好看!”
广场上到处是游客,有的三三两两,有的成群结队,正午的太阳高挂头顶,天空湛蓝,薄云浮动。他们走到广场边缘的城墙,许多人站在这里拍照,观赏风景。底下一层就是码头,一级级台阶直通水下,前方便是嘉陵江和长江两江交汇处,江面翻着微波,闪闪发光,远处江上横跨着一座镶着红边的拱形大桥,桥下有一艘载着货物的轮船像是静止不动在那,大桥连接的两岸则是林立的高楼,像两方军队似的,隔江对峙着。
“那是啥子?”父亲指着左岸江北嘴一栋坦克形状的建筑问道。
“那是大剧院。”林轩说。
“哦,那个又是啥子嘛,好多楼啊?”父亲又指了指右侧南岸。
“那是长嘉汇,一个购物中心,商场。”面对父亲的提问,林轩这会儿倒是颇有耐心。身后走过来两位中年妇女,一个戴着太阳镜,烫着棕色卷发;一个脖子上缠着丝巾。烫卷发的那位礼貌地说:“小伙子,麻烦你帮我们拍张照好吗?”林轩欣然同意,从她手中接过手机,往后退了几步。两位妇人倚靠着城墙,笔出剪刀手势,大声喊着“Yes”。父亲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着,并用撇脚的普通话问道:“妹儿嘞,你们是从哪里过来的呀?”
“我们是湖北宜昌来的。”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哦,宜昌嗦,”父亲点点头,“宜昌是个好地方,我有一个兄弟就住在你们宜昌。”
“是吗,那挺好的,”妇人友好地回应,“欢迎你们下次到宜昌去玩!”随后她们又夸赞了一番林轩的照片技术,兴高采烈离开了。
父亲目送着她们远去,切换回方言对林轩说:“不错不错,给我倒杯水耶,我口渴了。”
林轩下意识地把手伸到背后,这才发现背包不见了。
“快点儿撒,我等到起的。”见林轩迟迟不拿出水杯,父亲又要失去耐心。
“没有了,没了。”
“啥子没得了,水喝光了吗?”
“不是,背包不见了,不晓得是落在车子上还是……”林轩望着父亲,明明是个三十岁的人,却像个犯错误的小孩似的,越说越没底气,他在脑袋里把即将发生的最坏的情况预演了一遍,以便做好挨骂的心理准备。
“日麻的,你啷个回事!”父亲果然像过去那样爆起粗口,刚准备发作,似乎意识到现在又毕竟不是过去,面前站着的是位成年男子,语气弱了几分,但脸色还是一样的难看,“楞个大的人,看个背包都能看落,你还能干啥子,你说现在啷个办,我口渴了,我要喝水!”
“你莫急嘛,我去给你买一瓶。”林轩试图安抚父亲的情绪。
“那你赶快去撒,站在这里不动是啥子意思?”
林轩大步流星地走向来福士大楼,对门口物管员的点头微笑置之不理,直到走进商场深处,确认自己已从父亲的视野里消失,才放缓脚步。他在商场的几层楼间转悠,沿途经过的都是卖服装、饰品、箱包以及各类运动用品的商铺。大概转了十多分钟,他担心时间太长,回去父亲又要发牢骚,于是找了旁边一家女装店的导购,询问她附近哪有便利店。导购指着对面楼上一层说:“便利店不晓得,那边倒是有一家屈臣氏,你过去看看嘛。”
林轩从店里买了两瓶矿泉水,冰冷沉重的塑料瓶握在手里,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他一边按着原路返回,一边盘算着一会儿该要带父亲去哪里吃午饭,等到原来地点,却发现父亲不在了。他转着圈朝四周望了望,明亮的广场上到处是停留拍照和来回走动的游客,男女老幼,唯独不见父亲的身影。他不明白父亲这是跟他闹哪门子脾气,心头着实有些憋火。他掏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目光一瞥,看到下层码头岸边有不少人围聚。父亲和一名身穿制服的保安站在人群中央,两人像在练习摔跤似的,架着胳膊相互推搡。父亲的两条手臂虽说被保安钳住,交叉身前,但他扯开嗓门用方言谩骂,一时在气势上胜了一筹,将那名小他几十岁的年轻保安逼得连连后退。
林轩出于本能想下去阻拦,可还没走几步,便了停下来。他看着底下正在角逐的两人,蓦然想起五年前母亲下葬的那天,姐姐带着外地男友回来吊唁,却遭到父亲的无情辱骂。林轩为此气不过,想冲上去同父亲干架。他当时机会挥出那一拳,但因为姐姐的劝阻,最终没有出手,反倒被父亲抢夺先机,一脚被踹翻在地上。那一脚的力道着实很大,差点把他的腰踢断,那种的疼痛即便是现在想起也隐隐有所感觉。
父亲仍骂不绝口,宏亮的嗓门引来了更多人围观,就连上层广场都挤满了一排人。人群中又走出两名保安,一左一右,如同捉拿犯人一般将父亲擒住。父亲拼命挣扎,胡乱扭动身躯,两条胳膊像鞭子似的肆意挥舞着。情况已经完全超出了预料,林轩匆忙跑下台阶,一边大喊着“让一让”,一边奋力扒开围观群众。混乱中,他听到前方传来父亲的惨叫声,一顶保安帽从人们头顶上飞出去,翻滚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他终于挤过人群来到父亲身边的时候,他们已经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