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开始后,我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培训学校学打字,为此还特意偷偷跟着已经报名的同学去体验了半天。
我喜欢手指敲击键盘的感觉。十指放在键盘上,指腹与按键亲密接触,凸起的颗粒轻轻搔刮指尖,带有一种说不出的魔力。中学的微机课,老师教我们练习盲打,整个学期只有五节课程,有时候还会被数学老师占用。微机室要戴鞋套才能进入,两排座位,十几台电脑,上课时要和同学们共享一台机器。课上大部分时间都是老师远程操控,讲解鼠标和键盘的功能,有时还会播放音乐给我们听,最后留下十分钟让我们自由练习。我很珍惜练习时间,努力地背键名,熟悉键位,把微机课当做比语文数学还重要的科目。
培训学校和我们中学只隔了一条马路,门口挂着专科技术学校的牌子,破落之中有点隐蔽,三年来我没有发现过它的存在。因为没报名,怕被认出,我没有去教室,就躲在宿舍里。
学生宿舍有点像我们初中校舍的样子,一个破旧宽敞的吊顶大房间,散乱地摆着几张铁床上下铺,角落里放着一台工业风扇,运转时发出巨大的轰隆的响声。墙壁的黑板上用粉笔画着制衣的图样,数字标记袖领的长宽,下摆的角度,是曾经作为教室的痕迹。这种图样现在很少见了,很小的时候,每逢年底奶奶给孩子们做衣服,会从压箱底拿出用硬纸板做好的类似图样。把布料套在纸壳上,用黑色的大剪刀沿着边缘一刀一刀地仔细裁剪,再用细针线一戳一戳小心缝补起来,就神奇地变成了我们过年穿的新衣。
到了饭点,同学们打完饭带回宿舍吃。伙食很不错,主食有米饭馒头,菜品各式各样,最受欢迎的是青椒炒茄子。他们一边吃得大快朵颐,一边兴致勃勃地讨论课上的内容,味道飘荡在房间里,久久不散,像是盘绕在寺庙上的烟火。我向来不喜欢茄子,看到他们吃得这么美味,头一回觉得青椒和茄子的搭配如此完美。
临走前我报了暑期班,前台留下我家的电话,赠我一张绿色的宣传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印刷着五笔键位图,高深又复杂,字迹却小得像粘虫板上的蚊子腿。我小心翼翼地将传单叠好,放进裤子口袋里。出门的时候紧紧缩着脑袋,生怕被熟人看见。
之后的夏天,我大部分时间都闷在房间里背五笔键位。王旁青头兼五一,土士二干十寸雨。大犬三羊古石厂,木丁西。电风扇在头顶吱悠悠地旋转,口诀在我嘴里滚瓜烂熟地念。我把传单展开放在床铺的凉席上,一边背口诀,一边用手指在纸张上快速地敲击,像跳一支陌生的舞蹈。不知道背了多少遍,也不知道敲了多长时间。绿色的传单被磨掉了相,指尖传来阵阵的麻痛,像电流一波波冲击。
电话在暑假的中间到来,先是学校高考落榜的通知,接着是培训学校的复电。两通电话一前一后,像是一对患难兄弟。母亲还没来得及将两个电话建立联系,就被迫接受了这个无情的事实。
请问是谢玉光家吗?
不是!
因为落榜的原因,母亲已经有些神经质了。
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给我们打电话?!
她双手紧紧握着话筒,身体微微颤抖,似乎用着全身的力气。
你们到底是谁!
对面似乎吃了一惊,一时有些语塞。
我贴着卧室墙壁,不敢大声呼吸,隐隐约约听到她在说。
我们不去我们不去!不要再给我们打电话了!
我知道风暴将要到来了,带着席卷一切的蛮力。可能是责备,也可能是彻底的失望。接着那张掉色的传单被揉搓成团,冷冷地扔进黑色垃圾桶。甚至没留给我捡的时间,垃圾就被迅速清理掉了。
剩余的夏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和上厕所,从不外出,像一只即将过冬的蛰虫,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作为笨拙而徒劳的反抗。母亲仍然每日过问我的读书和学习,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我从不和她多说一句话,我们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缰绳。有时候她站在房门口,习惯性地向里面瞄几眼,然后发出无奈的叹息,默默转身走开。
她走之后,整个房间忽然变得很空。深夜里,我在床上疯狂自渎,像在黑暗中反复敲击一枚失灵的键——除了这个,身体好像再也不属于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天我突然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或许,我应该出去走走,否则,还能怎样呢?去吧,去吧。脑海里传来一个飘渺的声音,好像来自铁生书中的地坛。我没有想好去哪里,只是想离开。
我沿着村口的小路径直跑向田间地头,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下午的阳光像是白色的油漆里添加了磨碎的硫磺,路上有一点点暖风,太阳很大,身上炙烤得很舒服。田里的玉米一人多高,和着各种杂乱的野草,无人打理,像是被父母遗忘的孩子。曾几何时,不再能看到农家聚集繁忙劳作的景象,除了垄间散落的土冢,这里像荒凉的另一世界。
斑鸠在树上里咕咕咕地叫着夏天,从屋后的树林传到远处的野外。我想起中学上过的学校,就是沿着这条乡间土路,每个周日的下午,一个个人默默地走着,没有人伴随,就像现在。我腿上有了力气,像是抓住救命的稻草,踏上熟悉的脚步,又像一道急于逃逸地球引力的光。
我又想起二中,每年初三下学期学生分流,流放地就是二中。那时候下了晚自习,熄了灯在宿舍里摸黑聊天,他们说,沿着学校门口的那条土路一直往东走,穿过几个田园和庄子,会看到一个和我们学校相同规模的教学楼,干净的大操场,有一群被铁门锁着的像我们一样的学生。
可我从来没去过。
一中暑假闭园,锈迹斑斑的大门紧锁着,透过铁门,对面不远处的教学楼空空荡荡,还保留着大部分多年前的模样。教学楼后面是一排陌生的白色瓦房,当初上学的时候还没有。新老建筑错落混搭,回忆既熟悉又陌生。记忆中校门口的马路对面是有一个小卖部的,石棉瓦搭建的小雨棚,用青砖垒的坚固墙壁。小学的时候经常来这里买游戏卡带,还有听几天就坏掉的收音机。老板是一个身宽体胖的中年男人,他的老婆曾经是学校的语文老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像动画城里的月亮姐姐。如今,小卖部已拆掉了。
沿着土路继续向东,一路上几乎碰不到行人,大部分村庄都是一副衰败的景象,破落的瓦房间偶尔耸现几栋新建的楼房,大理石的外墙,宏伟,显得怪异不合群。现今村里的夏天就是这样,劳动人口外流,只剩一些老人小孩留守。这样炎热的天气,要么是躲在家中避暑,要么就是在地头乘凉。新房平常大多是无人居住,只有年底才迎接旧人归来。
二中坐落在一片荒芜的田野里,四周围着高高的铁墙,周围几里都是空落落的荒地,与外界完全隔离,像是流落在孤岛上的牢笼,和我听过的传言大不相同。
我走到铁门前,透过铁窗入门两边是一排低矮的扉屋,屋顶架着一个铁皮水箱,抽水机的声音嗡嗡轰响。水箱屋前面是教学楼,最里是一排低低的雨棚,应该是学生厕所了。厕所外面是一道高高的红砖墙,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把学校合围,没有一丝缝隙,半只鸟儿也飞不出。我绕到围墙的东侧,外面紧临一条水沟,水已干涸。这样想着,是用来阻挡调皮的学生夜里翻墙外出吧。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争先恐后地冲出教室,奔向厕所和洗手池,竟然还在上课。几分钟后,人流慢下来,流水进入迟缓。二楼的护栏趴着两个女生,推搡着笑着聊天。看模样有十三四岁,肩膀瘦削,臀腰扁小,尚未发育,脸上稚气未脱,大概是初中一二年级吧。我心中想。正看着,其中一个眼神直灵灵地投过来。
四目相对,我心里咯噔一跳,脑海中很快浮现出一个面孔来。
我刚回到家的那一年大概七岁,周围的一切甚感陌生,晚上跟着母亲到邻居家串门,听着他们聊家长聊里短,我像个拖油瓶在后面贴着,什么话都不敢说,只想着逃,双手紧紧攥在上衣褂的口袋里。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达达,你吃苹果吗?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眼睛极大的小女孩,双手抱着只红苹果,穿着件红色的毛线衣,脸袋粉扑扑的,正笑盈盈地看着我。
还有那年夏天,我拿着她的委托信去乡里派出所帮她改名。派出所的民警是我的发小,看到我先是有点吃惊,之后便迅速低头操作屏幕前的电脑了。
我表明了来意。
他眼睛盯着屏幕,背靠着木质座椅,摇了两下,双手自顾自敲击键盘,头也没有抬,说了句,这不好办,你让她自己来,你不要管。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不能管。他不再回复我,把我晾在一边。
我有点沮丧地回去,没有再见到她。听说她离开去上海打工了。她父母为她取名不淑,撞上当时家喻户晓的一个药名,也不愿意麻烦替她奔走,对她的生活造成很大的影响。我信誓旦旦地允诺要帮她改名,可是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做到。她是我的侄女。
我有点恍惚,光阴荏苒,我离开这道墙有十多年了。
那双似曾相识的水灵灵的眼睛,是她吗?我不确定,偷偷瞧过去,女孩似乎看向别处了。
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寂静的空气中叫了一声。
你别走!
我回过头,一个人也没有。看向二楼,过道里面空空荡荡,快要上课,学生们已经陆续返回教室了。我再次确认,环顾四周,只有风声无息吹过。是我的幻觉吗?
整整一个暑假,直到此刻我都没有明白。为什么当初发小不要我管,为什么高考要落榜,为什么她要离开,为什么没有去培训学校。我心里没来由地冲动起来。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键盘卡住,手指在空气中、裤腿上啪啪地敲击,土士二干十寸雨,脑海里突然莫名跳出这一句口诀来。
风停了。
我站在漫长夏天的路口,看着那道渐渐变得浓稠的夕阳,已经在催我往回走了。刚才的声音仍旧飘荡着,像一声猫叫,轻轻融化在这个白茫茫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