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州有个县城叫合陵,县老爷治理有方,民风开放,百姓大都安居乐业。
城中安蕴街,所住之人非富即贵,多是乡绅财主。安蕴街平日里颇为宁静,都为大户人家,庭院宽阔,看门的下人也都有武功底子,普通百姓没那胆子敢来这里吵闹。
但今日,出了个例外。
“小贼,站住!”
“书听多了吧老头,尽说废话!”
“你!别跑...给...还...”
老人汗流浃背,大概是累的,说话也有点语无伦次。
自打出了皇城,先是和队伍走散,接着在驿站丢了马,入了合陵后又被前面这毛贼抢走行李。马丢了好办,再买一个就是,但这行李万万不能出闪失,不然上面怪罪下来可不止他一颗脑袋要搬家。
看着前面打了鸡血似的身影,这位无须老者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他娘的专挑人少地方动手,根本找不到能帮着抓贼的。
跑着跑着,瞧见街角有俩孩童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嘛。老人眼睛直冒光,瞪着他们说道:“俩孩子别嚯泥巴了!快去报官!这有贼人抢了我的包裹!”
这俩小孩不知是懵了还是怎得,呆呆地看着他,其中一个鼻涕都快顺着下巴流到地上了。直到老人经过他们身边也不见有什么反应。
老人停了下来,跺着脚又喊了句:“快去!”
说完就继续追了起来。心里对这俩小儿没有抱太大希望,可也没别的办法。
顷刻之后,这位名叫陈烨,已然耳顺的老人自知即将力竭,便说道:
“别,别跑了,我不要了!”
老人气喘吁吁,放慢了脚步,知道自己定然是追不上他,等那俩黄口小儿找到衙役来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只能退而求其次。
前面身影听到这句话之后停了下来,转过头望着老人。陈烨心生不解,怎得出来抢劫却不蒙面?生怕别人认不出相貌?
看起来年龄应该不过及冠。
一看有用,陈烨连忙开口:“先告知我你的姓名。”
那人立在墙头,想了一会儿,回道:“我傻啊,跟你说再让你去衙门报案?”
“不不不,绝无此意!要不想说就算了,只是求你件事儿。我看你年纪不大,长得也并不像那些穷凶极恶的惯犯,想来只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一时冲动才抢了我的包裹。这样,你把里面一件信封给我,其它的银两尽管拿走,我保证没有发生过此事,不会去报官。你看可好?”
老人话虽如此,心里却很想追上去揪着那人耳朵一顿打骂,然后送衙门打个四十大板再关起来。但没办法,跑不过人家,只能另想它法。
那人拆开陈烨行李,果不其然有一暗黄色信封,可他不认字,不知是寄给谁的。
“真能扯啊老头子,没曾想你是算命的,会看面相还知道我家揭不开锅?”
“臆测,臆测。”
“什么测不测,我只知道天有不测风云,不巧我今天就是你的不测风云。接着来吧!”
“等一下!”
老人想了一会儿,又道:“你这小贼可曾去过京城?”
见对面没反应,老人接着说道:“看你这样,估计是没去过了。京城之盛况远非这小小县城能比,达官显贵数不胜数,各种新奇玩意不胜枚举,是我大宋繁荣昌盛的象征。我看你这身手,底子不错,你若还我包裹我便推荐你去做京城守卫,如何?实不相瞒,我乃京城而来执行公务的官员。”
言罢,便从腰间掏出一金色令牌来。
老人说完之后尽量让自己显得气定神闲,心想,你这市井小民,这么个天大的机会你就算不信也不能一点不为之所动吧?再怎么无知也还能看出我这令牌的材质不一般吧?尽量拖点时间,等联系上此地管事的,我非打的你哭爹喊娘。
谁知那人完全不吃这套,说道:“尽说屁话。”
话音刚落,又跑了起来,且脚步比之前更快,片刻就没了身影。老人眼看此人消失却毫无办法。
他娘的,这街口奇了怪了,怎么人烟如此稀少?喊捉贼估计也得半天才有人出现。
又追了一会还是没看到人影,老人心情越来越沉重,双脚酸痛难忍,他实在是跑不动了。想到软的不行,硬的又来不了,于是停下了脚步开始抱头痛哭。
“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啊!秀云,宽儿,对不起,连累了你们啊!”
说着又指天骂起:“我陈烨这辈子一心向善,烧香拜佛!可狗日的老天你从不曾善待于我!仕途坎坷,五十五岁才得一子,到六十岁也还只是个给别人跑腿的,如今又遭人抢劫,丢了这么致命的信封!你这天要亡我啊!”
老人越哭越伤心,仿佛要把一辈子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过了一会儿,大概疲倦了,陈烨已是欲哭无泪。两眼无光的望着自己家的方向,想着是回去认罪还是自行了断。
突然眼前闪过一道黑影,但陈烨已经六神无主,已无心去管。
接着身边话音响起:“嗯,哭得不错,比我们那儿长辈归西,家里哭丧来的真切。”
陈烨听出正是抢他包裹那人,站起身子就要跟他拼命。但还不等老人动手,那人就已放下了信封飞快离开。
“拿好你的宝贝,我只劫财,不害命的。”
陈烨一愣,低下头看到了信封,瞬间转悲为喜,笑了起来。盗亦有道,你总算良心未泯。接着又扇了自己两巴掌,对老天爷呢喃了几句对不起。想到自己和家人不用掉脑袋,心里舒坦了许多。
揣好宝贝信封琢磨出个大概的方位,老人接着上路,他是真没心情去衙门报案,自从和队伍走散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这封信是有时效性的。
才走一会,又有身影掠过,陈烨以为那小子又回来戏弄他,便破口大骂:“兔崽子!没完…”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句话,没说完,因为那道黑影手里的剑已经染血,直切要害。
老人双眼滚圆,嘴巴抽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挣扎着用双手捂住咽喉,想阻止血液的涌出,但回天乏力,只能在恐惧中慢慢的失去知觉,嘴里就算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出了,甚至连对方的脸都没能看到。
持剑者蹲下身子,表情古井无波,确认陈烨死亡后把其尸首扔进旁边的巷子,拿起信封离开了这里。
之后半个时辰,也没有此地百姓出现。直到那俩小孩迷迷糊糊的好像在给后面的大人指路,找到了这个巷子。
————
大宋王府。
“启禀王爷,情况有变,陈烨在合陵遭人杀害,一剑封喉,手法极其老辣。”
“信呢?”
“被拿走了。”
鸦雀无声。
随后这位大宋最具权势的藩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仆人和侍卫看不清他的脸色,也没人敢抬起头望他。
“你筹划这件事多久了?“
“启禀王爷,半年之久。”
“对啊,半年。”
他脚步缓慢的走到旁边的桌子开始摆弄起茶具,说道:
“对于这件不算大也不算小的事,按理说是滴水不漏了,是也不是?如果我没记错,你为我办了这么多年的差,极少出过问题。我不是不允许犯错,出点纰漏是人之常情,也是在所难免。但你让陈烨死了,信丢了。你告诉我,对于此次计划有哪些阻力和有可能出手的势力你之前在我这怎么说的?算无遗策?好嘛,好一个算无遗策,信在中途被毛贼抢走也就算了,不知从哪又蹦出个刺客,来了一出杀人越货。且不谈损失,就说我这脸皮,往哪儿放?你这个王府总管,准备怎么谢罪?”
在地上跪着的人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头一直紧贴地,应该在思考着什么。他不清楚王爷是如何得知陈烨遇上毛贼这件事情的,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件事他办砸了,不处理好的话后果他承担不了。
旁边丫鬟和门口站着的侍卫皆是大气不敢出,身体紧绷,汗流夹背,生怕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脑袋落地了。这位藩王是怎样的性格他们作为下人一清二楚。
过了一会,大概是斟酌好言辞了,这位除主人以外王府说话最管用的管家抬起头开口道:
”奴才知道此事是王爷计划的关键一环,因而不敢说以命相抵的混账话,抵不了。奴才斗胆,请王爷给予十天时间,让奴才捋清楚事情脉络,尽最大可能挽回此次失败造成的损失,给王爷一个交代。“
这位王爷名字叫赵弈,封号惠王,当今朝野公认的手段高明。不管是在官场上,还是沙场上,亦或是用人上。就连陛下都赞扬说:惠王于我,好比周公旦于武王,管夷吾于桓公。
赵弈没有回应跪在地上的人,只是继续抚摸小玩件。约莫半刻后,兴许是没了雅致,他把摆弄过的茶具全部归于原位。
开口道:“你这十年的香火情,今天是用完了。”
说完便出门而去。
王府管家俯下身又磕了一头,道:“谢王爷开恩。”
这才缓缓站起来,整理好衣服,走出了厅堂,眼睛里的凶光毕露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