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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早春。冷风雕刻万物,形态万千。
火苗左躲右闪,冻得发抖,炭似天边的红霞,偶有火星子炸裂蹦出响声。
我望着火堆,吸了口烟,沉浸在思绪中,最后一次失手,“冷血”消失,三峡峰空无一人。入三峡峰还收到过飞鸽传信,消息可靠,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太阳沉睡了,天边最后一抹霞辉被夜抹平,我沉思中不知不觉站起身来。“咻”的一声,我感觉风声特别,回头看到一支箭矢流星般在我眼瞳里放大,有人袭击?我条件反射纵身向火堆方向扑去,箭镞透过左臂,痛撕裂神经。火堆上,火星四射,我的眼睛一阵钻心的疼痛,身上的衣服被点燃,我捂着右眼在地上打滚,不顾左臂的箭和右眼的伤往山坡下冲去。箭射来的方向是山头右后方,以我目前的伤势,跟放箭之人对垒,无疑找死,往山下有一条活路。
“哈哈哈,左风,哪里逃,受死。”大笑声越来越近,夹着箭矢疾驰,我不敢走直线,左转右腾往山下冲去。胳膊鲜血淋漓,湿透了衣袖,眼睛火辣辣地痛,牵动神经,每个细胞都在痛苦地呻吟,无法睁眼,长时间下去右眼必废。我飞奔到悬崖边,滚滚江水似一头黑暗巨龙咆哮奔腾,带下去的沙石枯草瞬间消失在浑浊的水里。
后有追杀,前是悬崖,生死两茫茫。我转身看向来人,忍痛大声喝道:“兄台何人?为何杀我?”来人陌生,箭术惊人,无法躲避,我印象中没有跟箭术高手有过接触。来人看到我身后的悬崖哈哈大笑:“左风,我是谁不重要,乖乖受死,留你全尸。”
我抹了一把眼角鲜血,疼痛让眼球不敢转动,用一只手捂着,沉声问道:“兄台,没得谈?”
“不谈。你死。我走。”他咧着大嘴,回答干脆,露出的牙齿好似被火烧过,一张马脸,笑容难看至极。手里的弓,背上的箭,蓄势待发中带着几分嚣张。我暗忖:刚才他至少埋伏在百步开外,否则就不是射在胳膊上。搏斗毫无胜算,想要逃生,唯有跳崖。
“兄台,卖个面子,左某感激不尽……”我话未说完,远处有两个人影快速接近,还有帮手?我绝望了,纵身一跃跳下悬崖,箭手大喝“休走”,迅速抽箭向我射来,两支箭被打掉,一支射中我的小腿。在跌落挡箭时依稀看到两个似曾相识模糊的身影站在箭手身旁,疑惑中不敢相信自己的独眼,此刻,伤痛,心痛。我落入水里,痛苦被冰冷的江水浸了个透,强大的拍打力让我直接背过气,随江水而去。
我头撞在石头上,醒来,一把抓住岸边的石头,整个人几乎麻木,勉强爬上岸。四周不见一丝光亮,冷水封存疼痛,我撕下衣衫把腿和胳膊死死绑住,用湿淋淋的袖角轻轻拭拭眼球。命要紧,眼伤得看运气。我折了根树棍,拄着夜色前进,行动越来越慢,衣服挂满冰碴,思维冻僵了。陌生的大山,我漫无目跌跌撞撞,几次摔倒,几乎站不起来,脚下的枯叶踩得吱吱直响。
初春,四处光秃秃的,死寂的气息没有苏醒。夜,在我眼前拉上一块巨大的黑布,感觉是葬我而来。忽然,我一脚踩空,犬吠声越来越近,整个世界消失在深夜里……
2
有人在抚摸我的脸,暖暖的,湿湿的,很舒服。我努力睁开眼,一只小狗趴在面前,伸出舌头不停地舔着我。被救了吗?有人推门进来,光亮刺眼,阳光下有个人影向我走来。是位小姑娘,大概八九岁,扎两条小辫子,身穿花棉衣,手里端着碗,人没靠近,中药味传到我的鼻中。她走到床边说:“叔叔,喝药了。”我被救了,挣扎着想坐起来,小姑娘说:“叔叔,不要乱动,我来帮你。”俨然一副大人的模样,她放下药,小手使劲把我头往上抬,我靠在她放的枕头上。她吹吹药,用嘴唇碰碰,点点头,把药放在我嘴边说:“乖,不烫,不苦,喝。”我有些哭笑不得,看着她的笑容,心融化了,痛减轻了。喝完药,小女孩拿出小块糖说:“来,吃块糖,不苦了。”说完她把糖放在我嘴里,我鼻子酸酸的,心被童真洗得干干净净,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再放松,平静中在融化,似柔水清风。温馨的氛围,我忘记了一切,眼中只有这位活泼的小精灵。她认真、可爱、懂事、体贴,特别像我脑海深处的一个人。
“小妹妹,谢谢你救我。”我感激地说。
“不用谢,爷爷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放下碗,用毛巾帮我擦嘴,一双黑宝石般的眼睛看着我,声音如夜莺在歌唱,让我心里暖烘烘的,伤,好了几分。
“好,说得好,等叔叔伤好后,请你们到我家里做客,叔叔陪你四处玩。”我说话太多扯动右眼,感觉一阵凉凉地痛,药在发挥作用。
“好啊。爷爷喜欢大山,我很久没有去过城里,哇,那里吃的、玩的太多了,音儿都喜欢。”看她一脸向往和渴望,我心里有了打算。趴在身边的小狗,张大嘴伸着舌头,歪着头,不知道是否能听得懂,用期盼的眼神望着我们。
她叫音儿,打小跟着爷爷在大山里长大,与大山为伴,四处采药,不知父母,爷爷没有提过。我听完心生怜悯,想把她搂在怀里,刚伸手,被趴在床上的小狗一爪子按住,龇牙咧嘴,呜呜的叫唤,很凶,如果我有不利于音儿的行为它定会扑上来咬我。醒来时它温顺地舔着我,此刻凶相毕露,爪子按在我受伤的胳膊上,痛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黑子,调皮,叔叔跟我玩呢。”音儿伸手抚摸着黑子,轻声对它说。黑子听后又憨憨地趴在我身旁,判若两狗,我对它刮目相看。
“音儿,客人醒了吗?”屋外传来一位老人的声音。
“爷爷,醒了,药都吃了,音儿可能干了。”音儿听到声音向门外跑去,床上的小狗纵身一跳也跟了出去。随即一位老人拉着音儿进屋,边走边疼爱地抚摸音儿的头,小狗使劲摇着尾巴跟在后面。老人大概七十来岁,头发花白,脸色红润,手里拿根烟袋,身穿薄短衫,精神抖擞地走到床边说:“客人伤势不算太重,不知道得罪什么仇家,竟然下此狠手。”
“老人家,叫我左风。说来惭愧,我也不知道。此用箭高手,我自认无冤无仇,不知他为谁卖命,乘我不备,偷袭得手。”我苦笑摇头回答老人。
“两处箭伤不碍事,就是眼伤有点复杂,被火炭灼伤,能不能恢复就看今天的草药。如果不行,老夫也无能为力,你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只能试试,希望客人不要怪老夫。”老人很客气,说话有礼有节,让我不知所措,身上有伤无法行礼,只能点头连声道谢。
“老人家,左风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从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如果之前所造杀孽太重,累及眼睛失明那也罪有应得。江湖啊,唉,身不由己啊。”真是无奈又丢人,玩鹰反被鹰啄了眼,我轻叹口气。
“音儿,去给叔叔盛碗粥来。”老人拍拍音儿,音儿跳着出去,小狗紧随其后。老人把手里的草药放在木桌上,用杵臼搅拌了一阵说:“你躺了二天,现在换眼上的药,等你吃完后再换箭伤药。休养一周,估计就好了,老夫帮你做个拐杖,方便行动。”
“谢谢老人家,您的救命之恩,左风感激不尽,永世不忘。”我双手抱拳向老人行礼,老人没有理会,忙着手上的草药。片刻,他转身帮我把眼上的纱布打开,擦干净残药,用杵臼把药涂在右眼上。立即一阵冰凉的感觉传遍大脑,使我精神一振,对老人肃然起敬。眼睛包好后,音儿进屋,把粥放在桌上,站在床前说:“叔叔,你先躺会儿,等粥稍冷,音儿喂你。”
“谢谢音儿,叔叔自己吃。谢谢老人家。”我对音儿和老人说完,慢慢躺下,药汁渗透进眼里,冰凉带着丝丝痒痒的舒爽。
“有阵痒痒的感觉吧?如果有,证明你眼睛还有救,也可能不行,得看你造化。后几天眼睛会更痒,你要忍住。”老人说完走到屋外,音儿守在我身边,一会帮忙检查纱布有没有包好,一会摸摸额头感受一下体温,看着她忙来忙去,我没有动,接受她细腻的检查。温暖柔软的小手让我全身心放松,忽然有种对隐居生活的渴望和憧憬。闲时看日升日落、花开花谢,忙时耕种农田也是一种修行。音儿在我身边转来转去,我开心地笑起来,不小心扯动眼伤,想起坠崖时看到的两个模糊的人影,浑身充满冷意,屋内的空气几乎凝固,音儿感觉到我的变化,忙拉着我的手说:“叔叔,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是不是药有问题?”
“没有,我非常舒服,只有想到一些不好的事,谢谢音儿,叔叔是不是可以吃粥了,叔叔饿坏啦。”听到音儿的话,我有些不好意思,情绪变化让音儿感受到了。
“可以了,吃饱饭伤口才会好得快。”音儿把饭端到面前说。
饿了,我三下两下把粥喝完,问音儿说:“音儿,能不能再给叔叔盛一碗?”
“不能,爷爷说你这顿要少吃,我把剩下的喂小黑了。”音儿摇摇小手指,一副大人的模样,把我逗笑了。醒来后,不经意间,我的目光一直停在音儿身上,情绪受她影响。
“好吧,下顿得让叔叔多吃点。”我刚说完老人进屋来,开始给换腿和胳膊上的药,熟练而精湛的医术让我想起一个人,忙问道:“老人家可是巫山医圣冷天?”
“哈哈哈,没想到十几年不出江湖,还有人记得老夫。什么医圣,虚名而已。”老人说完走出屋子。
3
五天后,除了眼伤,腿和胳膊恢复得相当好,可以在院子里走动,基本不用拐杖。
我站在院中四处张望,此处山很大,老人家选的位置好,面对江水,三面大山,环境优美,与世隔绝。房屋迎着东方,太阳从江边升起时,阳光第一时间上门,跟小狗嬉戏,跟音儿比高。江边一片平地,部分已种上粮食蔬菜,真是世外桃源。我羡慕之极,退出江湖能住这里,跟老人家和音儿搭伙做伴也是趣事。我摸摸右眼又想到那些人,伤好后,得给他们一个“惊喜”,否则我“霸刀左风”在江湖白混了。音儿陪我来到江边,看我望着江水发呆,问道:“叔叔,你想家了吗?”
“有音儿陪着,叔叔不想家。”我伸手揉揉音儿的头说。
“叔叔,你伤好会离开吗?”音儿可怜巴巴地望着我。大山里,除了爷爷就是小狗、野兔,孤独如山,找不到一点乐趣,我心里不忍,蹲在她面前说:“叔叔出去处理一点小事,然后回来陪你,我们一起玩,抓野兔、山鸡、钓鱼……嗯,对,以后啊,这里的地叔叔一个人种,让爷爷歇着,音儿给叔叔和爷爷做饭吃,怎么样?”
音儿开心地跳起来,一副得逞的样子,咯咯地笑起来:“好,叔叔,一诺千金,不准反悔。”
“哈哈哈,你这个小机灵鬼。叔叔喜欢你,喜欢这里,不会反悔。”我轻轻点点她的额头,拉着她的手往田地里走去。
“哼,爷爷说,大人的话靠不住,叫我不要相信,但是我相信叔叔。以后,音儿给爷爷和叔叔做饭吃,侍候你们。”孩子的快乐最能感染人,我每天在开心中度过,跟音儿说说笑笑,讲城里的见闻,时常看着她出神,总有个人影在我脑海里浮现。音儿除了睡觉一直粘在我身边,冷老看着我们有时伤感,有时开心,我一直很留意他,不知道他为何忧愁。十几年前,医圣武功盖世,一身医术出神入化、起死回生,现如今他平凡得无人知晓,每天背个篓子上山采药、回家种地干农活。我在江南小有名气,但无法跟医圣相提并论,这次幸运中相遇,才没有死在荒野,胳膊和腿伤迅速恢复,右眼想来有救,我对老人家的崇敬更甚。近期如冷老所言,眼痒难耐,我躲箭时,刀掉在火堆旁,来不及捡,只能用拐杖比画招式,分心止痒。冷老看到,也不停步,到田里除草,做饭,喂野兔、山鸡。屋旁边有个棚子,冷老专门用来养野兔和山鸡,他说音儿小,正长身体,需要大量肉类,所以抓了些野兔、山鸡养着。近些天,我沾音儿光,天天吃兔肉、野鸡蛋。
快乐加速了时光旋转。十天后,冷老帮我拆掉包扎,不幸中的万幸,眼睛能看到东西,音儿开心地又蹦又跳,一会摘朵梅花问我颜色,一会捡片枯叶让我数经脉,再就用手帕把我眼睛蒙起来捉迷藏……我们两人的笑声在院子里、田间、江边响起。第二天早上,冷老带回一头麂子,一支竹箭穿透要害。野生麂子很难猎捕,肉质鲜美,滋补。冷老对我说:“左风,麂子肉烤着更好吃,要不今天我们尝尝你的手艺?给我们烤麂子吃。”
“好的,交给我,您老和音儿等着吃吧。”我接过麂子,到江边处理。麂子身上的伤口看着眼熟,箭术绝非一般,身体还是热的,证明在电光石火之间,已被老人射中,一直没死,竹签从麂子心脏穿透,血未流失,依然新鲜。我熟练地操作,把鲜血倒在盆子里,清理麂子。
忙碌一上午,下午开始烤肉。我把腌制过的麂子架在火上,音儿围在火堆旁转来转去,看我往烤肉上涂抹调料,她也上前帮忙。一会儿工夫,她的小脸黑一块,红一块,变成了大花脸,我和冷老看得哈哈大笑。天黑前,烤肉做好,音儿迫不及待,抓起麂子腿,吃得满嘴流油,冷老象征性地吃了两块,开始抽烟。
初春寒风料峭,我和音儿大口吃肉、说笑、比赛……小狗趴在边上啃骨头,冷老不时看看音儿和我,皱了皱眉继续抽烟,几次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肉多,明天你带一些在路上吃,生火取暖,还能烤肉。”冷老望着被烧得金灿灿的火炭说。
“是啊,该走了,有些事要处理,要不然我跟您学习医术,陪音儿玩。”我把手中的骨头扔给小黑,它看也不看,卧在音儿身边。虽然我现在跟它混得很熟,但是它从来不吃我喂的东西,冷老和音儿是它最信任的人。看着它,我明白了些东西。
“真希望你把音儿带出去见见世面,怕这次不能啊。”冷老看着玩火的音儿说。
“冷老目光如炬啊,等我处理完一点小事,来带音儿。如果音儿烦了,我们一起回来陪您。我羡慕您,羡慕与世无争的日子。”我想着江湖上打打杀杀尔虞我诈心里有些厌倦,对冷老说。
冷老吸了口烟袋,烟雾裹着他的脸,朦胧中带几分伤感,我边吃边跟音儿聊天,偶尔跟冷老说几句。
“冷老,您身手好啊,武功不减当年, 麂子不好捕,您一击毙命。”我忍不住赞叹。
“老了,强身健体而已。老夫对肉食没多大食欲,音儿长身体,需要营养。野兔繁殖力强,还有野鸡、蛋,营养够了。麂子有灵性,今天老头子起了杀心,吃它的肉,折寿啊。”老人家起身向屋内走去,边走边自言自语,“贪婪迷了眼,相残何时终?”
我忙起身,目送冷老进屋后,心里若有所思,坐下抽烟,烟雾把夜搅得更黑。音儿吃好了,跟我一起收拾烤肉。等安顿好她休息,已是深夜,我回屋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一直反思冷老最后几句话。人被欲望、虚名迷了眼,看不清世间的幸福和快乐,我的心渐渐明朗,迷糊中睡着了……
4
江,从西到东,穿越万里,奔流不息,不知道抚育了多少人。
我紧赶慢赶,到夷陵已月上柳梢头,远看家里灯火通明,哀乐声声催人泪下,我已知晓,家里为我举丧,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我想起那两个模糊的身影心里有了计较。
半个时辰后,我扮成独眼乞丐,满脸麻子,身穿破布补丁褂子,腰间用麻绳拴着,手拄木棍,往自己家走去。老远就听到院内的哭声,我进门大喊:“这是左风左大侠家吗?”
一声吆喝全场人都盯着我,知客迎上前去回答:“是,请问贵客是?”
我高声说:“北方丐帮卓越前来吊唁左大侠。”
“北方武林丐帮贵客前来吊唁——请孝家恳客——”门口知客唱喊。我悄悄打量了一下四周,妻子王慧头戴白纱,身穿麻衣,跪在棺材前哭得惊天动地,哀乐无法遮住她悲伤的喊叫。我心里有丝丝暖意与愧疚,她双眼红肿,面色发白,着实让人心痛。父亲闷闷地坐在棺材边抽烟,无喜无悲,精神大不如前,我心里难过。这么多年,前妻去世,孩子失踪后,我再也没有照顾过他老人家,以前满头黑发如今已霜迹斑斑,脸如树皮,皱得让人心惊。
知客引导我到大厅上香,因没有子嗣,父亲年事已高,知客唱喊免了,王慧叩头答谢。上完香我走到父亲身前鞠躬,压低声音说:“请老爷子节哀,保重身体。”说完不等他反应,随知客指引坐在熟人刘秃子同桌喝茶。
我回夷陵,无人知晓,乔装后更无人认识。家是举丧,一套衣服,一把刀,众人祭拜。王慧几次哭晕过去,泪水流干,除了叫喊,就是拍打棺材,吹鼓的节奏都被搅乱,几次停下来看她哭泣。父亲脸色跟穿的灰布褂子一样,微微发白,颧骨高高耸起,看不出悲伤,他显得格外平淡,好像死掉的不是他儿子,只是一位过客。岳父王霸坐在父亲身侧,比父亲年轻不少,醒目的鹰钩鼻耸立在满脸横肉中央,眼光四扫,像淬了冰一样森冷。他偶尔跟父亲说几句话,父亲好似没有听到,除了抽烟,谁也不关心,不理会。岳父感觉无趣,去劝闺女,被她瞪一眼后,怏怏地离开,四处走动,安排亲朋好友,指挥家务,整个葬礼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条。左邻右舍对他赞不绝口,都说儿子被杀后,左老爷子傻了,不担事,全靠岳丈打理后事。
我家三代单传,父亲打下的家业,全部交给我。我续弦五六年,未添一丁,前两年他还催促,自从母亲去世后,他整天遛遛鸟,晒晒太阳,练练拳健身,再未问过子嗣。如果我不向他问好,他当我不存在,自己想干嘛干嘛。现在传来我的死讯,绝了他的希望,他身体几乎被抽干,无精打采,呆呆傻傻地坐着抽烟,我心里酸酸的难受。他对人和蔼,名望高,人缘好,大厅里坐满前来吊唁江湖人士。岳父忙前忙后,他坐在灵堂,听说一坐一整天,晚上在邻居和下人的劝阻下才回屋休息,胃口已大不如前,每顿几口,吃完就坐在棺材边上,像一位在家门口盼望等待儿女归来的老人。
明天衣冠葬,来吊唁的江湖人士中有慕名左家侠义而来,也有仇家上门打探虚实,死者为大,加上左家名望,没人闹事,一切风平浪静。
忽然,门外人声嘈杂,听到有人大声凄厉的哀号:“风哥……风哥啊……”半掩着的门被撞开,一伙人风尘仆仆赶来,领头的名叫张强,是我的生死兄弟。他肥头大耳,一双眼睛像掉在豆腐脑上的两颗绿豆,若一不小心沉入豆腐脑内,就再也找不到了。身高约五尺,黑袍好似裹着一盘石磙,进门扑跪在棺材前,给人感觉是滚进门的。他趴在地上大哭出声:“风哥啊,你怎么如此粗心,被人所杀,尸骨无存啊……”哭得情真意切,带着真气,穿透云霄,把王慧震得往后倒去,若不是丫鬟眼疾手快,估计摔得不轻。他身后一人极为显眼,身背弓箭,着灰色长袍,马脸,冷冷地站着没动,他看了一眼王慧,很快又移开视线,向四周环视后定格在岳父身上,微微颔首,最后转头看向坐在棺材上首、眉头微蹙的父亲,旱烟烟雾笼罩着他干枯的脸,朦胧不清。身后人看到张强跪下痛哭,都齐刷刷地跪倒一片,随张强的动作整齐划一,好似专门训练过。我看到既陌生而又熟悉的背弓箭之人后,顿时怒火燃烧,想冲上前问个清楚。又想起当时他身边的两人,我强压杀气,眯起眼看着他,心想,既然来了就别想离开。
5
张强痛哭一阵后,站起身来,“滚”到父亲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猛磕三个响头说:“左叔,小强不知,风哥他……呜……今后,我就是您儿子,为您养老,为风哥报仇。”
父亲点点头,又摇摇头,叹息一声说:“坐,后叙。”就不再说话。
岳父王霸快步上前把张强扶起来说:“小强啊,左风虽不在,但是慧儿还在,以后什么事情,慧儿会打理好的,谢谢你的好意。”张强尴尬地点点头,站起身,向岳父躬身道:“是,霸叔,我也想尽兄弟的绵薄之力……”他的话没说完,王慧又开始大声哭喊,锣鼓依旧,跟王慧的哭喊配合得天衣无缝,全场吊唁的亲朋好友都离得远远的,无法承受这种怪异的组合。
“左风武功高强,江南罕有对手,他行侠仗义,被人所杀?杀手武功会高到什么程度?”远处有人在悄悄议论。
“不好说,人心险恶,防不胜防啊。说不定就是身边的朋友背后捅他一刀呢?”有人持不同意见。因为锣鼓和哭声,议论声不算小,稍有武力,会听得清清楚楚。
父亲依旧抽烟;张强咬牙切齿;岳父额头冷汗渗出,有点紧张;王慧掩面哭喊;背弓箭之人目光微冷无动于衷……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大家有没有听说江南令?左风死后,江南令该归谁呢?”
“左老爷子还在,肯定由老爷子掌管。”
“夷陵左家在江南的威望极高,左风一统江南,成为江南盟主,江南令一直在左家,左风在,谁敢不服?但是现在左风死了,很多人开始蠢蠢欲动,唉,人心不古啊,利益权势害死人啊。”有人感慨轻叹。
“左老爷子?你搞笑吧?说不定明天人死令失。”有人冷笑着说。
“活该,左风滥杀无辜,罪有应得。”
“放屁,你竟敢诬陷左大侠,他活着时,你不敢出声,现在他被害了,你跳出来,鼠辈。”
“找死!”有人抽出兵刃准备动手。
“住手,谁敢动手,老子拿他给风哥陪葬。”张强沉声喝道,内力深厚,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不敢动弹。
张强的喝声打断了不少人的梦想,只见他向前“滚”了几步来到大堂中央说:“我张强在此立下誓言,风哥之事是张强之事,报仇的找我。但是,风哥的仇,天涯海角,我誓不罢休。今天来吊唁的都是客人,谁想闹事,要好好掂量掂量,张强的刀不是吃素的。”说完他双手按刀,眼睛一眯,谁也不知道他的眼神看向哪里,个个心惊肉跳,不敢造次。
“好,我等愿追随强哥,给左大侠报仇。”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在场有数十人异口同声喊道,“我等愿追随强哥,给左大侠报仇!”
父亲依旧抽烟;王霸脸色难看,眼光深冷,杀机忽现;王慧低着头,脸上的厌恶一闪而过;背弓箭之人目光一直放在王慧身上,张强说什么他不关心……背弓箭之人看王慧的目光我感到奇怪,他难道因为王慧才偷袭我,是对王慧有非分之想吗?我用手揉揉太阳穴,迷糊不解。
张强把手一挥,全场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到,跟丧事形成强烈的对比,隐隐有掌控局面之势。
“张强,我们说的是事实,现在左风死了,总得有人号令江南吧,左老爷子年事已高,如何能领导群雄?大家说对不对?”同桌的刘秃子站起来说。他身材高大,大概九尺,虎背熊腰,结实魁梧,面如刚石,呈小麦色,站如松柏,不怒自威,双眼如剑,向张强刺去。
张强身边一人凑到耳边小声几句,他盯着光头大汉厉声喝道:“刘秃子,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给老子滚。”
“滚?你没有资格,如果左风在,我还敬他三分,你算个屁,不是左老爷子和左风,老子废了你。”刘秃子冷笑道。
王霸站起身来,走到张强身边说:“刘秃子,今天想闹事,就是你的死期。”王霸说完,背弓箭之人上前一步也站在他们身边,三大强手死死盯着刘秃子,他心生惧意,后侧半步。此时,我感觉眼前三人画面非常熟悉。
“怎么?你们三人联手我就怕了吗?今天是左风祭日,否则我们比划比划,哼!”刘秃子见人多势众,冷哼一声坐下。
我现在的装扮,没有人认得,刘秃子也不例外。我把身体往他面前靠靠问道:“兄台,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啊?”
“谁说不是,左风活着能压住江南,但是死后,江南会乱。”刘秃子担忧地说。
“你就没有想法?我看兄台武功不差,争夺江南令不在话下?”我不经意地问。
“哈哈哈,兄台可真会说话。你看那三人,估计已把江南令揽入囊中,我只是说说,可没这实力。”刘秃子努努嘴用下巴往那三人指过去。
我看着他们及王慧痛不欲生的样子,端茶慢品,有些事不能确定,只能随机应变。
“兄台,左大侠被杀,怎么不见尸体?在哪里被杀的?”我问刘秃子。
“我来时也觉得蹊跷,问过下人,说是王霸外出,回来后带着左风的刀,说左风已死。如果说左风跟王霸一起,怎么王霸没有任何伤痕?左风却死了?”刘秃子疑惑地说。
“有道理,左老爷子怎么看?”我点头赞同他的疑问。
“你也看到了,左老爷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年丧子,人都傻了,几天不吃不喝,只会抽烟,这样下去,估计也没有多少日子喽。”刘秃子摇摇头叹一声说:“左家人丁单薄,到了左风这代,干脆不生。叹,左家完喽,左家完喽。”
“兄台可与左家交好?”我问。
“家父曾受左老爷子施饼之恩,未敢忘记,兄台你呢?”刘秃子说着看向父亲。
“我跟左兄有过一面之缘,相谈甚欢,既然兄台跟左家有旧,为何又提江南令的事?”我说完看向父亲,见他一直在抽烟,确实如刘秃子所言。
“兄台是北方人,有所不知,我提醒老爷子,把江南令抛出去,别为不值钱的玩意把人搭进去了。”刘秃子也不隐瞒,说出目的。
“刘兄,佩服!您前去多劝劝老爷子,该吃吃,该喝喝,人死如灯灭,再痛苦也无法改变。”我把嘴凑近刘秃子说。
“理应如此。叹,我虽有心,但无力回天。左家绝后,最接受不了的是老人啊。”刘秃子倒了一杯茶水,起身端着走到左老爷子身边劝说半天,他才放下烟袋把茶喝了,并轻轻地拍拍刘秃子,又装碎烟。
6
吊唁仪式较为繁琐,仪式全部走完,已过子时,灵堂内依然有不少人聚集。
我形象独特,算个另类,跟刘秃子交谈时,有种被窥视的感觉,不经意扫过众人,发现是背弓箭之人盯着我看,我笑着向他点点头又与刘秃子交谈起来。许久,他走上前拱手问道:“兄台,小弟姓冷名箭,我们可有见过?”
“见过冷兄,未曾。我姓卓,名越。丐帮在北方活动,鲜有南来。近日路过江南,得知左大侠被害,前来吊唁。”听他介绍我心里一怔,想到医圣冷老,起身压低声音向他拱手行礼。
“可能认错了,打扰卓兄。”冷箭拱手离开,走几步又回头看看我。
鼓吹手暂歇,王慧离开,跟我家交好及我的一些好友留在灵堂,我看过一一记在心里,也有些陌生面孔,脸上的兴奋之色谁都能看清他们的嘴脸。
张强装腔作势地说了几句后,四处乱转,冷箭静静地坐在一个角落独自饮酒,王霸四处招呼,忙前忙后。我的目光留在张强身上,找个借口悄悄跟他来到后院,见他走到王慧房门前,停下脚步,我以为他有所察觉,闪身躲到黑暗中。此时,房门打开,丫鬟走出来,四下张望见无人后对张强悄声说:“强爷,夫人有请。”张强听后大喜,快速溜进屋子,丫鬟从外面把门关上。远处,我盯着张强进屋,满脸疑惑,纵身绕到王慧屋后蹲在窗下,想起刚才王慧哭得让人心碎的样子,现在专请张强进屋,什么目的?偷听妻子和他人的谈话,我心里还是有些别扭,但不探个究竟心如蚂蚁在爬。
我运功侧耳倾听,里面传出的声音很奇怪,哼哼唧唧和王慧的低吟?我瞬间明白,火如山岳般要爆发,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扎进肉里,血顺手缝滴到地上,整个人如掉进冰窖,可以想象屋内的画面,那些污秽的声音似根钢针,一下下慢慢刺着我的神经,痛,很痛,心像被人紧紧地捏住,喘不上气。我点破窗纸,屋内张强抱着王慧正在交谈“慧儿,左风已死,我们自由了,以后可以双宿双飞。”边说手一直在王慧身上乱摸,他的嘴在王慧脸上到处亲吻,吻得王慧几乎喘不上气,使劲推张强才停下来。
“慧儿,哥再也不想偷偷摸摸的了,以后左家庄都是我们的。”张强抱着王慧,说着双眼露出凶光,恨不得穿透屋子,把挡他之人全部除掉,我正好在他们侧面,能看到他们行苟且之事。
“老爷子还在,不可小觑。”王慧一阵娇羞,把头埋在张强怀里说。
“放心,那个老不死的,敢吭声,就是他的死期。”张强在王慧白嫩的脸上使劲亲了一口说。
“强哥,你忍忍,人多。”王慧轻轻地说。
“好的,宝贝,哥太想你了,一刻也忍不住。”张强说完又是一阵亲吻乱摸才走出屋子。
他离开后,王慧立即跑到脸盆旁边,用清水使劲洗脸,擦完脸后把手巾扔在地上,满脸鄙夷地说:“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丫鬟进来后,她吩咐晚上沐浴,然后走到梳妆台,拉开抽屉,拿出一把精致的匕首,抱在胸前一脸的陶醉。半晌,她抽出匕首,刀光耀眼,在手中闪动。她抚摸着刀身上的箭形图案,眼光迷离,爱意要融化整个匕首。丫鬟看着摇摇头,忙着收拾屋里东西。
我冷冷地看着,想起她痛哭的样子,想吐,自己已成天下人笑柄,本来刚升起的一丝好感随寒风而去。我缓缓离开,隐身在院子里,看到张强往大厅去,我也走回大厅,坐回原位。刘秃子劝父亲早点休息,他刚起身,张强快速走到他身边,扶着他的胳膊说:“干爹,风哥已走,你莫悲伤,以后有我。”
父亲点点头,没有说话往里屋走。我一直静观其变,重点留意他们几人,想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大的底气。张强扶着父亲有些不对劲,他几乎不能动弹,满面疑惑地看着张强。刘秃子站在父亲身边,发现张强小动作怒声喝道 :“张强,你敢挟持老爷子?”说完一掌向张强打去,张强一手扣住父亲,挥掌震得刘秃子后退三步。
“张强,这是何意?”父亲平静地看着张强说。
我也来到他们旁边,缓缓运功,把手隐于衣袖里,随时准备营救父亲。
张强嘿嘿笑着对父亲说:“干爹啊,风哥走了,您老可把‘江南令’交给我保管,我保证把整个江南管理得井井有条。”
父亲面无表情,不紧不慢地说:“你想要‘江南令’?想领导江南武林?”
“望干爹成全!”张强脸真厚,他刚说完,父亲还没回答,王霸冲到张强面前轻喝一声:“张强,你小子痴心妄想。‘江南令’是我女婿的,怎么说也是我们自己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给你?滚!”。
父亲虽然年事已高,以他的武功造诣,也不是张强一下能拿下的,也许这些日子伤心过度,身体大不如前。
“老东西,给你脸你不要。以后我就是你女婿,如果不是看在慧儿的份上,凭你说的话,我就宰了你。”张强恼羞成怒,大骂王霸。
冷箭迅速靠近二人,听到张强的话时,身子一顿,脸憋得通红,呈现出失望、沮丧、愤怒的表情,难道那把刻了箭形的刀是他的?我冷眼旁观,知道快接近事情的真相。
张强的话似春天惊雷,把在场的人都雷倒了,大家张大嘴巴,瞪大眼睛,相互看着。左风被戴了绿帽子,是自己好兄弟亲自戴的。
“靠,张强把左大侠的夫人给睡了?这……这太不可思议了……”
“我说刚才张强往后屋跑,偷腥去了,左大侠尸骨未寒,他们竟然在里屋偷腥?太不是东西了……”
议论大家都能听到,张强满脸通红,大喝一声“都给老子闭嘴”竟然更堪,人群中有人讥笑“不要脸的东西”
“张强,畜生……”
“对,畜生。”声音忽左忽右,张强无法锁定。
父亲本就看淡生死,宠辱不惊,此刻满脸通红,花白的胡子抖动着,浑浊的双眼精光四射,他猛然间肘击张强,摆脱后怒骂:“畜生,你……你……噗……”一口鲜血吐了张强和王霸一身,他感觉所有人都在打他的老脸,一辈子的声誉全毁了。
父亲气得吐血,我心撕扯着痛,忙冲上前和刘秃子一起扶着他,我暗自运功真气顺着父亲手掌传遍他全身,一会他脸色红润起来,他看向我,眼里有一丝惊喜,随即拍拍我的手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狐朋狗友,两面三刀,忘恩负义,是我儿瞎眼,我儿瞎眼啊。”
我点点头,露出一丝不可察觉的愧疚,应声道:“确实瞎了眼,老爷子,您老保重身体,没必要同畜生一般见识。”
“臭乞丐,你他妈的找死?”张强听到后瞪着我骂道。
我没来得及说话,刘秃子说:“俗语说‘朋友妻不可欺’,你猪狗不如。想来这计划应该不是一时兴起吧?”
“滚,刘秃子,这里没你说话的份。老子早就想当江南盟主,凭什么左风可以对老子呼来喝去?娶最美的女人,住最大的房子,所有人把他当神,老子差吗?差吗?”张强脸涨得通红,脖子青筋暴起,眼神中集满了毒,怨恨的火把眼白烧成蛛网般血丝,大声嘶吼,仿佛要让全世界匍匐在他脚下。
我刚要开口,父亲捏捏我的手说:“好好好,不少人想要吧?如你们所愿,起开。”我扶着他往棺材走去,路过王霸和张强身边,父亲露出鄙夷眼神。
他们想得到江南令,不在乎左父亲说什么,唯独把我拦住说:“你滚一边。”他们怕父亲把江南令给了我。我也不争,一只眼冷漠地看着他们丑恶的嘴脸。
7
父亲走到棺材旁边,轻拍棺身,棺材底部弹出一个长盒,他用脚一踢,直接飞到手上。他抚摸着长盒,注视着张强和王霸说:“本来,我儿被人杀害,我不想再问江湖,准备把号令江南武林的‘江南令’跟他一起埋葬,不想江南武林腥风血雨。但是,你们想要,老夫成全你们。”说完他把盒子打开,露出一把雪亮的长刀,刀身大概二尺来长,刻着三个字“江南令”,在灯光下寒光闪闪,绝对是世间少有的宝物。张强和王霸大喜,贪婪地盯着,蓄势待抢。父亲失望地把江南令往张强和王霸面前抛去,二人同时抓住盒子,相视不松。父亲看也不看转身离去,全场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张强和王霸手上。大家没有反应过来,鼓吹手中一人暴起抓向盒子,张强和王霸大喝一声“找死”,只听呯的一声,那人化成血雾,死于非命,吓得家丁下人全部跑回屋里,怕殃及池鱼。
杀一人后,震慑众人不敢轻举妄动。
“王霸,你想跟我争吗?”张强小眼睛充满戾气和凶残,如刀般地盯着王霸。
王霸轻笑一声,毒蛇般阴冷的声音响起:“小子,宝物能者居之,乖乖松手,老夫让你做江南副盟主。”
张强大怒:“老东西,给你脸你不要。”
我看他们争执,似有所悟,对父亲作法暗暗点头,嘴角微微上翘。
外面争得火热,王慧从里屋走来,一身红色披风,腰挂佩剑,披肩长发随风飘扬,真有种“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的脱俗之美。
她到大厅,衣着打扮让众人双眼发直,口水外流,身上那股江湖气,似烈酒浸过的三分野七分侠。众人咋舌惊叹,张强呆呆地望着,慢慢松手,不顾众人,满脸堆笑迎了上去。王慧拍开他迎来的手,凤眼一挑,冷冷地盯着他说:“你想跟我争江南令?”
“哪能,我的就是慧儿的,只要你说话,天上的星星月亮我都帮你摘。”张强点头哈腰谄媚地凑到她面前,笑得很贱,像一条等主人丢骨头的狗,努力摇着尾巴,色眯眯的双眼,在王慧身上乱看。
江南令在王霸手上,他双臂箍得紧紧的,仿佛要把它嵌进身体里,胸膛剧烈起伏,手背青筋暴起如老树虬根,激动地抖动着。他把脸贴在盒子上,深呼了几口气,忽然哈哈大笑。众人被他笑声吸引,看他抱着江南令的样子,脸上露出不屑之色。
“老不死的,放手。”张强忽然醒悟,抽出腰刀,猛地劈向王霸。
王霸沉浸在得到的喜悦中,等他看到刀光时已无法躲闪,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箭光闪动,叮的一声射在刀身上,把刀射偏。
“张强,休得嚣张。”话落人至,冷箭落地,横在他们中间。
“冷箭,你也想插上一脚吗?”张强的声音如铁片摩擦的响声,火花四溅。
“强哥,我掌管江南令,可好?”王慧红唇微翘,娇滴滴的声音带一丝慵懒,似黑夜里盛开的玫瑰,让人禁不住想靠近,想抚摸。我怒火更盛,这才是真正的王慧,天天在我面前装成一朵柔弱的桃花,哪知道这朵桃花已出墙,我觉得脸臊得发烫,头颅要炸裂。
我几次忍不住想打破这种让人呕吐的做作,也许她在别人眼里是迷人的美玉,在我眼里是有毒的蝎子,我的理智死死压住厌恶的情绪。
张强看到王慧的样子,喉咙滚动,吞了吞口水,脸上的狠戾慢慢舒展,双手不由自主地伸过去,握住王慧的手,轻轻抚摸,王慧没动。冷箭不可思议地看着王慧和张强,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正当他绝望时,只听“啊”的一声,张强暴退大吼:“贱人,找死,你敢杀我?”
王慧眼角挑起惊心动魄的弧度,把手中的匕首一扬,鲜血啪啪往下滴,她的笑声划破空气,刺在张强的伤口上。她看着匕首上最后一滴鲜血说:“张强,老娘忍你很久了, 一副猪的模样……噢,不,侮辱猪了。老娘恶心,知道不?呸,恶心。”
8
冷箭笑了,马脸放松下来,警惕地看着张强。
“王慧,贱女人,你说帮我拿到江南令,你……噗……”张强捂着胸口,大口吐血,喘息如牛,这一刀太狠,否则除了我没有人是张强的对手。
“咯咯咯,是。谁让你贪心,非要得到老娘呢?老娘岂是你能动的吗?左风都没有动过老娘,你算什么东西?”王慧的讥笑像猫的爪子撕开绸缎的声音,尖锐刺耳。
“感谢你,帮我杀了左风心爱的夏婉儿,否则他不会正眼看我,江南令我就没机会得到,咯咯……”王慧缓缓向张强走去,边说边笑,张强捂着伤口踉跄退后几步。
我身体颤抖,燃烧着的泪珠掉在地上,碎了一地,心阵阵绞痛,隐藏在眼里的烈火能瞬间把张强焚烧成灰烬,婉儿竟然是他杀的?这么多年他在我身边鞍前马后,原来都是装的,还是生死兄弟。他,必死,就算王慧不杀他,我也要把他碎尸万段,让他后悔来到世上。
“我……你……贱人,你是条毒蛇……我后悔……我……我后悔遇到夏婉儿,我……我对不起兄弟,失手杀她,我对不起风哥。但是遇上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是我的错,合谋杀害兄弟,我罪有应得,哈哈哈,噗,我罪有应得……你这个毒女人,是你杀了他的女儿,对不对?”张强似有所悟,忏悔他所作所为,但无法挽回他的生命,他每说一句话,都阻挡不了我杀他的决心。他说完,猛地冲向王慧,呯的一声,众人来不及反应,他一掌打在王慧身上,她似断线的风筝砸到棺材上,棺材破碎,散落地上,她精致漂亮的脸和衣服上全是鲜血。
王霸和冷箭晚了一步,王霸一掌拍出,张强就地一滚到王霸面前,一掌打在他的小腹上。张强虽伤,但战力更猛,王霸被打得撞在墙上,口吐鲜血,江南令掉在地上,张强一把抱在怀里,疯狂地大笑:“我现在就是江南王,谁敢不听?你们给我杀了王霸、冷箭和这个贱人,重重有赏。”
他疯狂地吼叫,嘴里吐血,把周围的人群吓得退到院子边上。
忽然,有人趁张强大笑之时,冲上前夺令就走,张强大喝“贼子,休走”向那人追去,事发突然,怎奈受伤严重,等他和众人反应过来为时已晚。那人轻功了得,眼看跃起就要穿过院墙。只听“咻咻咻”三声,一箭更比一箭快,那人在空中,成为活靶子,惨叫一声砸在地上,瞪大眼睛,嘴里身上鲜血直流,抽搐着失去了生命。正好张强冲到身边捡起江南令,冷箭拉弓引箭,快如闪电,飞向张强。他伤势严重,躲闪不及,被射穿肩窝,震得连连后退,靠墙而立,大吼:“冷箭,找死,噗……”
“冷箭,我……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帮他?”张强说话很吃力,疼痛难忍。
冷箭大喝一声:“张强,你找死,敢伤慧儿。”说完冲到王慧身边,把她抱起来,急切地问:“慧儿,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保护不周,伤得怎么样?我帮你疗伤。”说完立即拿出一颗药丸,喂她吃下。用衣袖擦拭她脸上的鲜血,擦完后转头看向张强说:“张强,我必斩你,敢伤慧儿?找死!”冷箭发疯似的吼叫。
“哗”周围人群一下炸开了锅,不可思议地看着张强、冷箭、王慧,然后小声议论开来。张强瞪大眼睛,问道:“你,跟她什么关系?凭什么?”
“我们是青梅竹马,我爱她胜过天地,你敢伤她,我必杀你。”冷箭越说越激动,搭弓引箭,对准张强。张强嘴里喃喃说道:“怪……不得,贱人……让……让我请……你……啊……我要杀了你……”
我站在旁边本想看他们争夺,找出杀我的真凶,现在,真相大白,张强、王慧、王霸、冷箭都是真凶。张强还杀了婉儿,王慧杀我女儿,我控制不住的杀机从眼里射出,忍无可忍。
王慧轻声道:“不碍事,先扶我起来,再杀这个狗东西,拿回江南令。”王慧狠辣狰狞的脸色把冷箭吓一跳,忙点头说好。他把王慧扶到椅子上坐下,又把王霸扶起来,王霸伤势严重,只能靠墙而坐。
9
冷箭站定,取下弓箭,正要引弓时,我闪身出现,一手抓住他的弓箭,吓得他连连后退。我死死地盯着他,气势飞扬,冷箭大惊问道:“兄台,你要帮张强?他就是个畜生,你……不对,你……你是左风。”他大惊失色,退到王慧身边。
“哼,‘冷箭’如其名啊,也是卑鄙小人,为何杀我?”我扯下脸上的伪装,露出本来面容,咬牙切齿,嘴唇哆嗦,呼吸沉重,泪水哗哗地往下流,目光扫过张强、王慧、王霸、冷箭,他们满脸恐惧。
“是左大侠,是左大侠……左大侠没死,哈哈哈……左大侠没死!”有人兴奋地欢呼,正义的力量依然强大。
张强和王霸看到我,吓得吐了一口血。张强疯了似的大笑,一会泪流满面:“哈哈哈……咳……咳,风哥,我对不起你……是……是王慧指使我杀你的,冷箭是王慧介绍的,风哥,对不起……您饶了我吧。”
“我……没有畜生一样的兄弟。你不配。告诉我,为什么杀我妻女?”我想起死去的婉儿和女儿,心如刀割,恨,似烈火要烧尽天地,血液沸腾,要煮干江海。
“我是畜生,我……我见色起意,但是侄女是王慧杀的,对不起风哥……”张强说完跪在地上,使劲磕头,嘴里不停咳血。
王慧脸上写满恨,高高地昂着头,咬着牙盯着我,目光似浸过怨毒,冷冰狠辣:“为什么?你说为什么?我慕名见你,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一直跟那个贱女人说话,我恨,知道吗?我恨她。我发誓这辈子要你天天看到我,呼……嗬嗬……我看到张强看她的目光,知道机会来了,咯咯……我让人把你约到巫山,张强骗你妻女到巫山山顶,他强奸不成杀了那个女人。我承认没她漂亮,没她贤淑,没她温柔,但是,我有野心,我差吗?我嫁你多年,你碰都不碰我一下,我难道这么不堪吗?你看不起我……啊……我要你死,要你死……”王慧的嘶吼和笑声从嗓子里挤出来,让人听着不寒而栗,阴森森地打着寒战。
她话没说完,我心痛胸闷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扔掉弓箭,一个纵身到王慧面前,死死地扣住她的脖子,抬手对着她的脸啪啪抽个不停,只听王慧嘴里发出咳咳的声音,双腿不停地弹动,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大声咆哮,如火山爆发,众人惊慌失措,吓得连连后退。几下过后,王慧精致的脸被打得肿成发酵的面团,血水从嘴角流出,她脖子被卡住,面色发青,发出尖锐的喘鸣声:“你……嗬嗬……活该……嗬……咳……”
冷箭大惊,拾起弓箭,拈弓搭箭对着我大声喝道:“左风,住手,否则我杀了你。”
“你试试。你出箭前我送你一颗美人头。”我转身盯着冷箭说:“在三峡峰你偷袭得手,以为就是我的对手吗?杀你跟杀鸡没有区别,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
“你放下她,是我要杀你,贪图江南令,跟她无关。”冷箭双手把弓拉满,看着王慧痛苦的表情,愤怒的目光带着乞求盯着我。
“你?我不信,十息,说出理由,否则她死。”我不为所动,加大手上的力量。
“女婿,是我贪婪,是我安排冷箭杀你的,跟他们都无关。”王霸的贪婪自从他把女儿嫁给我时,我就知道。他合着外人雇凶杀我,我没工夫找他,此刻他却为女儿开脱。
“你和张强、冷箭在三峡峰伏杀我,以为天不知地不知吗?我乔装就是想知道你们为什么杀我。现在我知道了,你们这些禽兽不如的东西,卑鄙无耻,你们都该死。”我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恨恨地说。
“我……啊……”他话没说完,张强垂死冲来一掌拍碎了他的头,他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破裂,红的、白的、粉的、黑色……流了一地。
“狗贼,尔敢……”冷箭刚才乞求的脸色转为大怒,引弓三箭,张强没有躲闪,直接被钉在墙上,身体抽搐,瞳孔涣散,眼看活不下去,我扣着王慧的脖子拖着向冷箭走去,怒吼道:“谁让你杀他,谁让你杀他?你找死吗?”
“他是你兄弟,我想你不忍心下手,帮你除掉,免得脏了你的手,只求你放了慧儿。”说完他慢慢跪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接着说:“左大侠,张强,是你追踪必杀之人‘冷血’,他作恶多端,罪有应得,求你……”
“1……2……”我没有因为他杀了张强而减少怒火,一句话也不想听他说,直接开始数数。
冷箭满脸汗水,身上微微颤抖,全场静得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
“3……4……5……”数数对他是种煎熬,每次数数他都会颤抖一下,如刀子扎在身上。
10
“停,停,我知道你女儿,我想……她……她没死。”冷箭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弓箭大吼着,兴奋、激动的泪水从他脸上滚下,掉在地上。
我轻轻把手松了一下,扬手狠狠地抽了王慧一巴掌,说:“如果说谎,她立即死。”
只听“啊”的一声,血水从王慧嘴角流出。冷箭知道我已无耐性,忙说:“那个孩子,我父亲捡到了,女孩,不到两岁。我父亲带在身边,很健康,很安全。求你,放了她,她是我最爱的人,是我们贪婪,请左大侠放一条生路,我们远走高飞,隐居山林。”
“你父亲?是谁?在哪里?”我心里大喜,想起三峡大山里的音儿和老人,愤怒的脸如春天的太阳,有丝丝暖意,痛苦在变淡,心里有种紧张的期待。
“我父亲是医圣冷天,他离开巫山,采药治病,四海为家。救走那个孩子,我……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冷箭一阵苦笑,脸色发白,绝望地抬起头,望着天空。
“你耍我吗?”我双眼一瞪,手上稍用力,王慧又开始嗬嗬嗬乱蹬腿。
“不不不,我真没骗你,真没有啊……”冷箭看到王慧的样子,急得大叫,生怕左风失手把她脖子捏断。
我知道他没说谎,放下王慧。
冷箭接着说:“左大侠,我以前随父亲在巫山练武,很少露面。我和王慧从小一起长大,深知王慧不甘平凡,但王霸势利,非要她嫁与名士。我潜心习武,想一举成名,娶她回家。哪知归来得知,王霸要她嫁于你,当日我喝酒发疯,父亲担心,赶来时捡到那个女娃,一岁多,我父亲甚是喜欢。他劝我跟他一起学医,我们大吵一架……后来,便再没见过面。我得知左大侠与王慧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我爱意重燃,我……我起了歹心,但我没做伤天害理之事,没有伤及无辜,我……”
“哼,没有伤及无辜,我算不算?”我打断他的话,他瞬间面色通红,无言以对,低下头,我能看出,他对王慧一往情深。
“我姑且信你,希望你能擦亮眼睛,不走我的老路。”说完我松开王慧的脖子,她劫后余生,整个人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冷箭也松了口气,满脸温柔心疼地看着王慧,没敢动。
我慢慢地蹲下身子说:“王慧,张强杀我妻,你是帮凶,看在多年的情分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打你,罪有应得。今日之后,你再不是我左风之妻,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王慧抬起头,眼里全是恨意,她使劲喘息着,缓缓起身,走到王霸尸体前半晌没有说话。猛地,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厉声吼道:“左风,你说放我,我就会接受吗?你这个伪君子,我恨你,永远恨你……这辈子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慧儿,不……”冷箭向王慧冲去,但是,迟了,王慧抽出匕首狠狠地插进自己的胸口。冷箭扶着她时,她眼泪缓缓流下,看着冷箭,满怀柔情和歉意,断断续续说:“对不起,冷箭,我……咳咳,不该认识他,你带……我回巫山,每年要……要给我送花,我……对……不……起……噗……”一口鲜血,她的生命走到尽头。冷箭抱着王慧的尸体呆呆地坐着,似冬天冻死的枯木。
11
王慧死了,我心里没有后悔和内疚,除去冷箭,我对他们三个死去的人只有恨,苍天有眼让我知道女儿的下落,安慰我千疮百孔的心。一场阴谋把人性的丑恶刻画得淋漓尽致,让我失去对人的信任。兄弟情、夫妻爱,在利益和权利面前脆弱不堪,不如陪伴音儿的小黑。短短一晚的经历,让我看透了一切,江湖再也不是我的江湖,我心系大山,那里应该是我最好的归宿。
冷箭抱起王慧,向屋外走去,我没有阻拦,看着他落寞的身影如偶尔落下的枯叶,在风中飘荡,慢慢被夜色吞没。
我环视一周对众人说:“如果有人想要江南令,请拿走吧。”
有好几人吓得连连摆手后退,刘秃子哈哈大笑走上前来说:“左兄,江南令非你莫属啊,谁敢拿?”
我没说话,伸手一抓,江南令飞到我手上,沉思片刻我把江南令推到刘秃子面前说:“刘兄,我恳请您掌管江南令,如何?”
“左兄,使不得,使不得,我可没这能力。”刘秃子吓了一跳,后退不接。
“不,从今天起,刘兄为江南令主,谁敢起歹心,我左风必杀之。”我不容刘秃子推辞,直接把江南令塞到他手里,对大厅里的人说。
“左兄啊,你这是害我,你……”刘秃子为难地说。
“刘兄,请勿推辞。”我向刘秃子一躬,他受宠若惊地扶住我,摇头苦笑。
刘秃子接过江南令,我转身对众人说:“都散了吧。”双手一背,直接下了逐客令。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不管有什么仇怨,王慧曾是家人,冷箭的父亲医圣是救命恩人,救过自己也救过女儿。冷老爷子看到我的箭伤,定已知晓谁伤了我,但他依然救我,这份恩情和胸怀我自叹不如。冷箭的话证实了我心中的疑虑,心里激动,想带上父亲去找冷老。
江湖中,要除暴安良,还得学会医治人身。我倦了,现在音儿出现,我更倦了。想着她,我不觉笑起来……
看着死去的张强、王霸等人,我命人厚葬。
苍天捉弄人,自己的葬礼却葬了别人。唉,人心最难测。
夜色中,我带着父亲,坐上马车疾驰而去……
2025.8.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