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晚在上海交响乐团音乐厅欣赏了本乐季上交室内乐的第六场“木管重奏的法式浪漫”。长笛演奏家巴尔托洛梅奥·奥迪西奥,双簧管演奏家盛中原,大管演奏家陈定远,圆号演奏家彼得·所罗门和钢琴演奏家王逸佳共同演绎了一场法国作曲家的音乐。
第一首是迪蒂耶的《萨拉班德与行进队列》。萨拉班德本是巴洛克时期的慢速舞曲,到了迪蒂耶手里,节奏还在,但和声已经飘到了另一个世纪。没有旋律线的刻意铺陈,更像是在用声音调成颜色涂抹在时光的画布上。
然后是博扎的作品。这位二十世纪的法国作曲家,写过许多管乐多曲子。第一首《田园幻想曲》带温暖的气息,还有点慵懒的意味,像一个人躺在草地上,看着云慢慢地移。钢琴的伴奏是流动的、闪烁的,像风吹过树叶,光的碎片落了一地。《在森林里》是那种醇厚的、像被蜂蜜浸泡过的声音。这首曲子写于1941年,作曲家在被占领的巴黎。一首曲子中的森林像是避难所,可能也是当时还能自由呼吸的地方。但音乐没有直接的愤怒或悲伤,而是一种平静而略带孤寂的声音。
德维耶纳的《为长笛、大管与钢琴奏鸣曲》把观众带回了更古典的语境。德维耶纳是十八世纪法国作曲家,长笛演奏家,他的音乐有那个时代特有的优雅和分寸感。长笛与大管的组合不太常见,一个是高音区的明亮与飘逸,一个是低音区的厚实与沉稳,两者在钢琴的串联下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对话,营造出轻松的、近乎调皮的气氛。
下半场第一首是圣-桑的《F大调浪漫曲》。旋律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宽宽窄窄地铺开……其实圣-桑写这首曲子的时还不到二十岁,但音乐里没有少年的急躁,反而有种早熟、沉静的温柔。短短四分钟的曲子,像一张褪色的旧明信片,翻过来,读到背面写着简单的问候,深感温暖。
米约《为长笛与钢琴所写的小奏鸣曲》是本半场的一个亮点。米约是“六人组”成员之一,他音乐里常有爵士和声与复合节奏的影子。这首小奏鸣曲的三个乐章有着温柔、灵动、清澈的标签。音乐有某种即兴的自由感,像一个人在法国南部的薰衣草花田里走走停停,阳光正好。
最后压轴的是普朗克《为双簧管、大管与钢琴三重奏》。同为“六人组”成员,他的音乐有“一半调皮一半忧郁”的独特气质。第一乐章急板以钢琴的快速跑动开场,双簧管与大管紧随其后,三个声部像三个性格不同的人在抢着说话,热闹而不乱。第二乐章行板突然慢了下来,双簧管唱出一支长长的、略带伤感的旋律,大管的低音像叹息一样垫在底下,钢琴则以极轻的音量填充着空隙。这个乐章的尾声处理得非常美,双簧管渐渐弱下来,钢琴的一个高音悬在那里,像不肯落下的雨滴。第三乐章回旋曲又把欢快的气氛拉了回来,双簧管和大管交替着奏出俏皮的旋律,钢琴推波助澜,最后在明亮中干脆利落地结束。
走出音乐厅,夜风里带着初夏的潮气。很像今晚听到的这些音乐,恰到好处的梧桐区的松弛感。就像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看着街上的行人,也能读到很多故事。美是可以安静的,深情是可以克制的。看似随意的、散漫的线条下,也许藏着法国人对待艺术的那份认真,不把话说满,留一点让人猜、有一点回味。这样的夜晚,适合什么都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