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人生自传01

我两岁那年,有人把我放进一个竹篮里,搁在王家门口。


这件事不是我记住的。是后来村里人告诉我的。他们说起来的时候,总要先叹一口气,然后把声音压低,好像这件事本身带着什么不吉利的东西。他们说那天早上有雾,王桂兰开门泼洗脸水,一脚差点踢翻篮子。篮子里我一声没哭,就睁着眼看她。


她把我拎起来,翻来翻去看了一遍,像是看别人寄存在她门口的一件包袱。


旁边有人劝她:你反正也没个孩子,留下吧。


她留下我,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那天是大年初三,门口被人放了个孩子,要是不留,不吉利。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没有雾,如果她泼水的时候偏了一寸,如果旁边没人劝——我今天会在哪里。想了很多年,想不出答案。就不再想了。


打我记事起,我就知道我跟大舅家的孩子不一样。


过年的时候,大舅一家人来,她从腊月二十四就开始忙。炸丸子,蒸馍,杀鸡。灶房的烟从早熏到晚。大舅家的孩子叫她姑,她应得响亮,往人家手里塞糖。吃饭的时候,他们坐大方桌,我坐旁边的小板凳,端一个搪瓷碗,自己扒自己的。


有一年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往大舅家孩子的碗里夹肉。一块、两块、三块。我就在她手边站着,她没看我。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心里想,她是不是忘了我也会饿。


后来我大了几岁,开始懂一点事。我发现她不是忘了我。她是觉得,我不该饿。或者说,她不觉得我应该跟她弟弟的孩子吃一样的东西。那是不一样的。他们是客,是血脉,是她死去的爹在这世上剩下的人。而我是什么?我是别人放在她门口的一个篮子。


我十岁那年,村里有人家办白事。我跟大舅家的孩子都去了。席上有人问王桂兰,这是你儿子?她指着我说:抱的。


就两个字。没有别的话。


我当时端着碗,不知道该怎么站。那个问话的人点点头,哦了一声,就不再看我了。


大舅家的孩子在旁边啃鸡腿。没有人问他是不是抱的。


那天我回家,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她进来拿东西,看见我在抖。她说,你抖什么,又没人打你。


我没说话。她摔上门出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我不是在哭。我是在想,她为什么就不能说一句“这是我儿子”。哪怕就一句。哪怕说完了立刻补上“是抱的”,我也认了。


可是她没有。一次都没有。


后来我去了北京。


走的那天是清晨,天还没亮透。她起来给我煮了碗面,端到桌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说话。


我吃面的时候她坐在门槛上择菜。菜是昨天剩的,有点蔫。她一根一根地择,择得很慢。


我吃完面,拿起行李。她没抬头,说了句,走吧。


我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门槛上,还在择那把蔫菜。


那是她为数不多的、没有骂我的时刻。


在北京这些年,我每个月给她寄钱。她托人打电话来说,收到了。隔一会儿又加一句:你大舅家翻修房子,差点钱。


我说,差多少。


她说,你能出多少。


我就出。出了好几年。后来我不出了。不是没钱。是有一年过年回去,我看见她给大舅家孩子纳鞋底,一针一线,纳了厚厚一摞。她从来没给我纳过。她甚至不知道我穿多大的鞋。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里抽烟,她出来泼水,差点泼到我脚上。她骂了一句,你坐这儿挺尸呢。


我站起来,把烟掐了。我说,妈,我穿多大的鞋。


她愣了一下,说,什么。


我又说了一遍。她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院子里到处是霜。我跟她隔着一丈远站着。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中间是那年我两岁时她泼出去的那盆洗脸水——隔了二十多年,还没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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