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旧物箱时,指尖触到一个硬纸壳做的方形盒子,掀开盖子,十几盘裹着磨毛了的彩色封面的磁带整整齐齐码在里面,封面上的港台明星留着蓬松的大波浪,烫金的歌手名字已经被岁月磨得发暗,磁带侧面的标签上,是我当年用蓝色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下的歌名。
指尖碰到磁带塑料壳的那一刻,二十多年前的风一下子就从旧时光里钻了出来,裹着卡带机的电流声,吹过了我们80后整个滚烫的少年时代。
九十年代末,随身听还是不折不扣的稀罕物件。我初二那年期末考进了班级前五,我爸咬咬牙,托在城里上班的同事从百货大楼带回来一台银灰色的索尼卡带机,机身薄薄的,侧边的播放键按下去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我把它揣在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口袋里,耳机线从领口绕出来,藏在衣领底下,上课的时候偷偷把耳机塞进耳朵,老师在讲台上讲几何题,我在课桌底下跟着旋律轻轻晃脚,连粉笔灰都好像裹着磁带里的歌声。
那时候我们攒零花钱买磁带,是件需要精打细算好久的大事。学校门口的音像店永远挤着半大的孩子,玻璃柜台里的磁带按歌手分类码得整整齐齐,周杰伦的《范特西》、任贤齐的《心太软》、王菲的《红豆》,封面印得鲜亮,十块钱一盘,对于每天只有五毛零花钱的我们来说,是笔不折不扣的巨款。我为了买一盘刚上架的张信哲专辑,连续一个月不吃学校门口五毛钱一根的冰棒,每天放学绕两公里路去帮音像店老板整理货架,最后老板心软,给我抹了两块钱零头,我攥着攒了好久的八块钱,把那盘磁带抱在怀里,一路跑回家,连书包带滑下来都没舍得松手。
那时候的磁带是要互相借的,我们全班的男生女生,靠着十几盘磁带共享出了一整个流行音乐的世界。我把自己的张信哲专辑借给前排的女生,她就把她珍藏的孙燕姿磁带借我听一周;后座的男生攒了三个月钱买的周杰伦磁带,全班男生轮流排队借,轮到我的时候,我特意用自己攒了半个学期的橘子糖纸,给磁带做了个小封套,生怕塑料壳被磨花。那盘磁带在全班传了小半年,还回来的时候,封面的塑料膜已经磨得起了边,磁带的侧边贴满了我们每个人写的小标签,谁在第几首歌旁边画了个小星星,谁在歌词空白处写了暗恋的人的名字,现在想起来,每一道痕迹都是少年人藏不住的小心思。
我至今还记得一个下着大雨的周末,我在家里翻录磁带。那时候空白磁带五块钱一盘,我把喜欢的歌一首一首从不同的专辑里翻录到空白磁带上,按下播放键和录制键的瞬间,卡带机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窗外的雨打在梧桐叶上,和磁带里的旋律混在一起。我在磁带的封面上亲手写下每一首歌的名字,把这盘亲手录的专辑送给我当时最好的朋友,他搬家的时候把这盘磁带揣在书包里,说这是他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
后来MP3慢慢流行起来,小小的机身能存下几百首歌,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倒磁带,再也不用担心磁带卡带扯出长长的黑色条带。我把那台银灰色的卡带机收进了旧物箱,后来换了智能手机,听歌越来越方便,打开音乐APP,几千万首歌随便点,再也不用攒好久的钱去音像店抢新专辑,可我却再也没有当年那种,攥着十块钱站在音像店柜台前,心跳得飞快的期待感。
前阵子我在网上淘了个新的卡带机,把当年的旧磁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的瞬间,熟悉的沙沙电流声先传了出来,紧接着是熟悉的旋律从耳机里流出来。我坐在沙发上听完整整一盘磁带,那些被我遗忘了好久的画面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校服领口露出来的半根耳机线,音像店门口挤着的半大孩子,雨天里翻录磁带的沙沙声,还有少年人藏在歌词本里的、没说出口的小心事。
我们这代80后,是最后一批用磁带接住流行音乐的人。那些旧磁带里装的哪里是歌啊,是我们一去不回的少年时代,是攥着十块钱就能拥有全世界的期待,是和朋友互相交换磁带时,递出去的那一份毫无保留的真心。现在再听这些歌,旋律没变,只是听歌的人已经从当年背着书包的少年,长成了为生活奔波的大人。可只要磁带里的沙沙声一响,我们就能瞬间穿越回那个九十年代的夏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耳机里放着最爱的歌,风从操场的梧桐树间吹过来,连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