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婉兮
1
李碧莲的人生，是从偷听到许仕林身世那天开始转变的。
在此之前，她无忧无虑，根本不知愁为何物。
也的确没有什么可忧愁的。
她是钱塘县最典型的小家碧玉，父亲是衙门捕头，母亲温柔持家，还有个学霸哥哥。家中虽无丫鬟仆妇，但也衣食无忧和和美美。
生活由不多不少的物质来支撑，内心则有满满的爱来填充。这种小康家庭成长起来的姑娘，往往是最幸福的。
可那天，碧莲意外听到了一个令人震惊却也脸红心跳的消息。
那个朝夕相处一起长大的“哥哥”，竟然与自己指腹为婚，是未来的丈夫、枕边的良人。
她低着头红着脸听父母讲完前尘旧事，对身世坎坷的表哥起了怜惜之心。等再抬起头时，手足之情就变成了风月情浓。
毕竟他是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而且才气纵横人人称赞。仕途未入，便已拥有最傲人的资本。
这样优秀而俊朗的男子，竟早早地被父母许配给了她。
想想都觉得美啊。
于是那天晚饭时，她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脸上飞起红云，筷子也在手里踟躇，米饭粒一颗颗扒进嘴里，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说来也怪，从前也日日相对，却从没发现他长得那么好看。想来是眼神带了爱意，连面庞都会生出风情。
所以总忍不住要暗示他点什么，用眼神，用含糊其辞的话语，怕他明白，又怕他不明白。
人啊，一旦懂了爱情，就有了无穷无尽的烦恼。
可父母说：这件事必须先瞒住仕林，因为他要上京赶考、他要开塔救母、他要光宗耀祖……
他有比娶她重要一万倍的事情要做。
他甚至还不知道这个名义上的“妹妹”，就是他未来的妻子。
2
爱情来了挡不住。
李碧莲在这头春心荡漾，那一厢的许仕林也坠入情网。
只是很遗憾，他爱上的姑娘叫媚娘，而不是碧莲。
媚娘是只玉兔精，幻化为了美人来接近许仕林。先是见他风度翩翩生了撩拨之心，后又被金拔法王胁迫，试图要了他的命。
但最后的最后，美丽的妖精动了情。
她一次又一次地忤逆操控着自己生死性命的魔王，甚至不顾一切地成全对方的救母之心。
不明就里的许仕林，在无意中重复了父亲的老路。
一人一妖，爱得轰轰烈烈。哪怕真相揭穿不容于世，哪怕丢下了修炼舍弃了性命，哪怕结局是灰飞烟灭……
她没有白素贞的法力高深，却用一模一样的深情脉脉，活成了许仕林心底永远的白月光。
愿作鸳鸯不羡仙，这是真正的传奇。
主角身份悬殊，恋爱谈得一步三叹，甚至背负着天道人伦的重压，满足了一出好戏需要的所有启承转合，以及肝肠寸断、撕心裂肺。
少年时这样不管不顾地爱一场，似乎要耗尽这一生所有的能量。
相比之下，李碧莲的故事要单薄许多。
这样的女孩子，面容寡淡家世清白，放在故事里，通常都只是做女二号的命。
3
小青第一次见到碧莲时，曾给出这么一句评价：
“她好端庄，夫人的福气，仕林的造化。”
李公甫夫妇，可能也确实是按照贤妻良母的标准来培养女儿的。
大部分时候，碧莲都跟在母亲身边，上街买东西或是刺绣缝纫，完全是小家碧玉的做派。
有时脾气大了讲话不妥，母亲还会训导几句，刻意地纠正着女儿的脾气秉性，仿佛在为来日做“官太太”而准备。
比起没爹没娘天生地养的胡媚娘，她是典型的乖乖女，说话做事不出格，撩汉技能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更何况，许仕林真的只把她当妹妹。
他和她一起长大，小时候一个碗里吃饭一张床上睡觉，亲密建立在血缘相近之上，不带半分男女之情的遐想。
即使所有人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们是指腹为婚的夫妻。
当身世迷雾揭开，他失魂落魄地从雷峰塔奔到金山寺，又马不停蹄地进京赶考。可就算在那样的悲痛欲绝中，能给他安慰的，也始终都只是胡媚娘。
他不爱他的表妹。
碧莲自然是伤心的，她也曾深夜痛哭。
但能做的却只有讲几句酸溜溜的话去揶揄媚娘，飞醋吃了一大缸，却没办法把心爱的男人夺回来。
唯一的指望不过是父母之命，但那也是长辈代他们挑选的人生。作数是肯定的，幸福却是未知的。
4
许仕林或许不知道，碧莲到底有多爱他。
媚娘能为他豁出命去，其实碧莲也能。
当他私挖西湖水渠而锒铛入狱时，是这个平凡女子奋不顾身地搭救。
她甚至瞒着父母悄悄上京，想方设法地找人脉递状书，为他鸣冤，为他四处奔走。
但她和白素贞、胡媚娘不同，虽有些花拳绣腿的功夫，却无法撼动权贵，更不能呼风唤雨，拉上一整个世界来陪葬。
所以，编剧安排了观世音菩萨来解围，化解许仕林命中注定的劫难。
但这一切，其实是碧莲的殷切祷告换来的，菩萨端坐莲花台轻声一叹：“好一个痴情至性的人间女子。”
只此一句，整个故事便峰回路转。
白蛇出塔、得道成仙，许仕林顺利走上仕途，碧莲自己，也如愿以偿地做了状元夫人，得以和所爱之人相伴终老。
可当看到她凤冠霞帔娇羞一笑时，我总会想起状元回乡的那一个夜晚，他许仕林独自在残破的绣庄徘徊，为逝去的初恋痛哭流涕……
当时，碧莲提了一盏灯默默走进来，亲眼目睹了他对她的追思与怀念。
但伊人已逝，她默许了他的念念不忘，允许他在心底辟出一块地方，来安放旧时的白月光与朱砂痣。
这是一个状元夫人该有的最基本修养。
爱情求而不得，那么，有婚姻也是好的。
5
青梅竹马的表妹，在古代往往代表着父母之命。它象征着人间烟火的温暖与温度，也象征着妥协退让，仿佛某种循规蹈矩的人生。
作为许仙的2.0版，许仕林的任务是冲出父亲的命运和阶层，去走一条世人认可并敬仰的康庄大道。
读书、考试、入朝为官，这是最稳妥的路。所以李碧莲，其实就是他最明智的选择。
就像那些经历生离死别爱恨情仇的人，哭过痛过疯狂过，最终会把伤痕埋进心底，云淡风轻地继续过日子。
那么，许仕林爱李碧莲吗？
有人曾在某网络问答上提过这个问题，数十人答题，却没有一个人敢给出一个肯定答复。
爱情早就死了，随着媚娘的离去而灰飞烟灭。剩下的，只有婚姻和余生。
人们常说，爱情最后都会变为亲情。可碧莲之于仕林，却至始至终都是亲情。
相伴一生是不难的，难的是幸福地相伴一生。
谁知道呢？反正故事演到这里就结束了，就像童话里说的，“从此后，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万一18年后，投胎转世的媚娘卷土重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