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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云儿的消息，是今年大年初二上午。
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拿起手机，看了几秒，本想不接，但想到大过年的，骗子也要过年，只怕是换了号码的熟人，手还是滑了过去，竟是春——还真是熟人。春是我青梅竹马的玩伴。大学毕业后，我们越走越远，算下来，怕是有几十年没联系了。大学那阵他曾追求过我，可我跟他太熟了，熟到成不了恋人；再加上我和他姐云儿是要好的朋友，从感情上，我怎么也转不过那个弯来，就拒绝了他。后来各自成家，各自奔忙，渐渐就断了音讯。
电话里他说，自己去年底退了休，忽然很想念老朋友，想叙叙旧，他和夫人都想邀请我去深圳玩玩。
我心里一热，告诉他，我也退了，我们聊起各自的工作、孩子、收入等琐事，絮絮叨叨中，我问起他姐：云儿还好吗？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
“我姐？我姐十年前就走了。去世时五十多一点。”
我举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窗外是过年的鞭炮声，一浪一浪的。我的思绪却一下子退回到很多年前——
春和云儿的亲娘走得早，后妈带着女儿进门后，云儿就成了家里多余的人。冬天的云儿，一双手指满是冻裂的口子，深深浅浅，像干裂的田。她常常吃不饱，却从不说。我知道后，就从家里偷偷拿母亲蒸的荞麦饼，捂在棉袄兜里带给她，趁她做事的间隙塞过去。
记得有一回，饼子还烫着，我一路小跑，怕凉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接过去，小声说：“你家的荞麦饼真香。”我说：“明天还给你带。”她摇头，说：“不要了，让你妈知道，你要挨骂的。”可第二天，我还是带了。她看见我，眼睛先亮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像怕那点欢喜被人看见。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饼子留得久一点。吃完，她还是把嘴一抹，冲我笑。那笑里有感激，有不好意思，还有一点不肯认命的倔。
那笑我一直记到今天。
云儿十六七岁上就嫁了人。上大学时有一次回家我还去过她的新家。看得出来，婚后的云儿过得很幸福，她婆婆和丈夫都很疼她，一双儿女也很听话。只是公公不在，整个家的日子都是由婆婆一个人撑起的，云儿嫁过去，也算是两个苦命人互相取暖。
婆婆自己，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她结婚才三天，丈夫就被国民党抓了壮丁，一路到了台湾，再没回来。她哭啊哭，把一双眼睛哭瞎了。后来从亲戚家过继了一个孩子，养大成人——那就是云儿的丈夫。我记得那天，婆婆摸索着拉住云儿的手，说：“这闺女手粗，心细，是个好闺女。”云儿低头笑，眼圈却红了。
当时我还想，云儿苦了前半辈子，后半辈子总算有人疼了。
那天走时，云儿送我到门口。她往我兜里塞了几个煮鸡蛋，说：“你在外头念书，费脑子。”我说：“等我工作了，挣了钱，请你下馆子。”她笑：“好，我等你。”我说：“等我退休了，回老家，有的是时间，老姐妹好好聚聚。”她还是笑：“好，我等你。”
这句“好，我等你”，我记了很多年，却一次也没当真。
工作后，日子像上了发条：备课上课，带孩子，照顾两家老人……忙着忙着，就跟云儿少了联系。偶尔想起她，总想着，不急，等退了休，回到故乡，有的是时间。过年回老家，也曾想过去看她，可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有一年，我路过她村口，天快黑了，想着下次吧，下次一定进去坐坐。可人生哪有那么多下次。
没想到，造化弄人。
云儿走的时候，还只有五十多岁。而这个“等退休再聚”的念头，在我脑子里放了那么多年，竟一次也没实现过。
如今退休了，却斯人已逝。我甚至不知道，她最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不知道她有没有在某个黄昏，也想起过我；不知道她是否也以为，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挂了春的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楼下鞭炮声一阵一阵，像别人的热闹。我忽然想起云儿低头吃荞麦饼的样子，想起她吃完把嘴一抹，冲我笑。那笑那么近，又那么远。
人这一辈子，总以为来日方长，总把想见的人、想说的话、想还的温暖，推到“改天”“下次”“以后”。可改天是哪天，下次是哪次，以后又有多后？时间不等人，命运也不提前打招呼。
现在，我退休了，终于有了空闲，可云儿已经不在时间里等我了。那些以为只是暂时搁下的情分，竟成了永远补不上的缺口。
所以，能见的时候就去见，能说的时候就去说，能珍惜的时候就珍惜。来日并不方长，世事多半无常。人生最深的遗憾，不是来不及，而是总以为来得及。
有些朋友，你以为来日方长，其实不过是一期一会。
云儿，下辈子，荞麦饼管够，不，是白面包子管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