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刚老爷子发现自家儿子非但不听话,让自己在老战友面前难堪,而且还准备要带着自己的一家子离开。这是怎么回事?老爷子脸上的怒气不见了,变成疑惑与不解,脱口道;“刚才不是与你们说了吗,从今往后,你们都住在这里啊,你们这是要准备干什么?”
没等杨宝树有所反应,刚为公公将呢子大衣妥帖挂好的杨洁,反倒先面露错愕地望向自己的父亲,语气里满是急切的讶异: “您说什么?” 她抬臂直指杨宝树一家的方向,又刻意加重了语气,再一次追问道:“您要让他们一家子从今往后都住在这里?”
“那您打算安排他们落脚何处?上房三间您独居东屋,而我那间西屋,早已说好要给彬彬搬来居住的——我们今日专程登门,为的便是这桩事体啊!彬彬今年刚考上市一中,这处宅子离学校咫尺之遥,让彬彬住在此处求学,再便利不过。而我自己,也正好搬回来陪您同住,既能照料您的起居,也能兼顾彬彬的日常。”
“如今您既已应允让他们一家子留居此处,那便只能把两间南房里、挨着厨房的那间,原先杨敏住过的屋子腾给他们了。常霞不是没有公职在身吗?正好留在家中给一大家子张罗饭食。爸爸,您觉得这个安排妥当吗?”
杨刚老爷子对大女儿杨洁自作主张的话语置若罔闻,仅眉尖几不可察地微蹙一瞬,心底暗自思忖:我何曾记得你提过要让你儿子搬来我院中居住?此事难道孟飞也持这般念头?他径直避开大女儿满含期许的目光,转头望向自己的老部下、老战友兼老亲家孟飞。
孟飞听罢杨洁的这番说辞,满心疑窦顿生——我何时听闻过要让孙子彬彬搬来杨宅居住的说法? 他一双眼瞳盛满茫然困惑,在儿子孟然与儿媳杨洁身上反复逡巡,直到察觉到老领导杨刚的视线落至自己身上,才带着满脸错愕的神色,迎上那道满是探究的目光。
孟飞摇了摇头,沉声开口道:“今早我刚撂下饭碗,杨洁、孟然夫妻俩便登门了。杨洁只跟我提,说许久未上门探望您,今日恰逢休息日,特意赶早排了长队,抢回了满当当的鲜灵肉菜,想在您这儿凑齐大伙包顿热乎饺子。我这边刚好攒够了一箱您素来偏爱的阳水大曲,也好久没跟您叙旧对饮,便没多做推辞,抱着酒箱直接跟着过来了。至于方才杨洁所说的,安排我家孙子彬彬到老领导您这里借住的事,我也是方才第一次听闻。”
孟飞老爷子的话音刚落,见杨老爷子依旧缄默不言,目光又落回了刚把盛放着新鲜蔬菜的箱子放到火炉旁,听到妻子杨洁的话急忙来到两个老爷子身前的女婿孟然身上。蒙老爷子连忙对着儿子孟然厉声诘问: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你们夫妻俩想把当年杨宝树和常霞结婚时的那场荒唐闹剧,再原封不动地重演一遍? 你们自己难道就不能早起片刻、晚归片刻,挤点时间接送彬彬?要是实在有难处腾不开手脚,给彬彬买辆自行车代步总该办得到吧?
如今倒好,你们竟私自拍板要让我孙子放着自家宽宽敞敞的房子不住,平白跑到女方娘家来莽撞无礼地要抢占人家的住处,这算哪门子的混账道理?
孟然刚才乍然听见杨洁的那番说辞,顷刻间便面红耳赤,只觉羞愧得无地自容。他急忙转身面向杨刚老爷子,急切解释道:“您可千万别误会我父亲,我家空着的房子有那么多,哪会让彬彬离开家跑到外边去住?这件事我和我爸一样,也是刚从杨洁嘴里头第一次听说。”
话音落定,孟然又猛地把脸转向杨洁,语气里满是质问:“杨洁,你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当年杨宝树和常霞办婚事的时候,我就反复跟你念叨过,你已经嫁作人妇,有能力的话多帮衬娘家本无可厚非,但娘家的家务事,你万不能再像未出阁时那样处处插手搅和。可你偏生不听劝,最后非但没把杨宝树的婚事料理妥当,反倒把你和亲弟弟的关系闹得僵持不下。
今天你又自作主张,随意在两家人面前闹出这么一出,你是想让我和我父亲的脸面往地沟里搁吗?”
正等着杨宝树去取孩子们外衣的常霞,耳里飘来杨洁为自家私自敲定的安排,心口骤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阵阵发颤。 常霞啊常霞,你一头扎进这样的婚姻里,到底是图什么呢?你到底是嫁到了一户什么样的人家啊?
自己熬了整整八年的苦楚便也罢了,让大儿子从小就过着缺父少母的日子也暂且不提,这趟好不容易信誓旦旦把孩子接回身边,如今看来,竟是又要把大儿子往火坑里推了。 难不成要让孩子天天看着别家孩子住着敞亮的大正房,自己却蜷在逼仄的自建小南房里?让孩子在这样的境地长大,倒还不如在外婆家过得有尊严。
常霞啊常霞,你不能再为了迁就这段将就的婚姻,就这样一次次拿孩子的人生当牺牲品啊! 她满心自怨自艾,翻涌的内疚裹得人发闷,压根没留心听孟飞父子方才的争执,只在心底暗暗拿定了主意:要带着两个儿子回自己的户籍所在地,为自己、也为孩子挣一份有尊严的生活,重新开辟一条新的人生路。
往后不管日子过得甘与苦,首要的便是绝不能再让孩子们过这种寄人篱下的卑贱日子——这种刻进骨血的自卑感,会在孩子心上留下永远消不掉的阴影,牵绊住他们往后一辈子的工作与生活。
陷在自怨自艾与深深自责里的常霞,正扶着昏昏欲睡的大儿子,不知怎的腿边一蹭,竟带倒了脚边的凳子。凳身砸在地板上的闷响,不仅把方才听完杨洁那番话、气得手脚发麻僵在原地正准备去取孩子外衣的杨宝树拽回了神,也惊动了满屋子的人。
常霞一手扶着大儿子,一手牵着小儿子,连碰倒在地的凳子都无力去扶。只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周遭,见所有人都被凳子倒地的响动吸引了目光,她勉强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目光飘忽着落在半空,不想与屋里任何人的视线相撞,轻声开口:“对不起,因为我们母子仨,给你们两家添了矛盾。
从今天起,我保证再也不会因为我们的事,让大家为难了。我本就是山村里出来的农家女,原本就不该死缠着杨宝树,嫁到这大城市里来。”
杨宝树不顾一切大步冲到常霞身前,情绪激动得双手紧紧攥住她的双肩,扬声追问:“你在说什么?常霞你乱讲些什么,啊?杨民都已经接回来了,我们的日子眼看着就要往好里走了,当着全家人的面,你这是要干什么啊?”
常霞疲惫地牵了牵嘴角,把杨宝树的手从自己肩上轻轻推开,垂眸看着脚边的两个儿子,温声问:“杨宝树,你能答我几个问题吗?”
杨宝树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郑重神色,点着头对常霞说:“你宁愿放弃你原籍给你安排的干部岗位工作,跟着我杨宝树来到异地他乡,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连同学都纷纷写信嘲讽你眼光差,挑了我这么个没用的废人。所以你要我做什么都成,哪怕是要我这条命,我眼睛都不眨就给你,何况只是答几个问题。你说,我一定认认真真答。”
常霞深吸一口气,脸上漾开了久违的、还是在校园时期才常见的清朗明快,那是满溢着阳光与自信的鲜活笑意,对着杨宝树脆声问:“好!我问你,咱们三千多人的学校里,毕业分配的时候,我常霞的表现怎么样?”
杨宝树毫不犹豫张口就答:“成绩稳居前三,理论功底扎实,实践操作拿了满分,好几位教授都对你赞不绝口。”
“我不是要你说这些恭维话,我是问工作分配的事。”常霞轻声驳道。
杨宝树接着应声:“你是这一届唯一一个,拿到副科级岗位的毕业学员。”
常霞点了点头,问出第二个问题:“以我的条件,能不能找到一个能让我过得幸福的男人?” 杨宝树脸上掠过一抹纠结,涩声开口:“当年要不是我谋划谣生事,趁你气昏头的时候钻了空子,把你……嗯,凭我这点真本事,根本没有机会娶到你!”
常霞再次颔首,敛去了脸上那层带着青春气息的笑意,定定地看着杨宝树,嗓音微哑地问:“嫁给你这几年,我不敢说自己贤惠仁德,好歹也算勤俭持家。靠着你每个月那点死工资,加上我翻译外文书籍的收入,总算没让全家人饿肚子。那我想知道,在你心里,我在待人接物、周旋人情世故时,可曾有过半句诋毁他人的言行?可曾为了一己私利,挑唆你去和别人争长论短?”
杨宝树笃定地摇了摇头:“你从不在人后搬弄半句是非,反倒总替旁人开脱,还反复劝我要敞开心胸、学会宽恕包容,别为了些蝇头小利与人起争执。”
常霞扯出一抹涩然的笑:“好啊,杨宝树,跟着你熬了这八年多的苦日子,总算不算白熬,还能换得你这么一句公道话。那我再问你:娶我之后,你为这个家做过什么?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到过一个丈夫该有的责任吗?身为父亲,你又为咱们两个孩子,扛过半分该担的担子吗?”
望着脸色涨得通红的杨宝树,常霞语气淡得像蒙了一层霜:“我从没要求过你做力所不能及的事,可你总不能让我们母子跟着你,在那间临时凑出来的结婚平房里,挨过八年冬冷夏热的煎熬吧?这八年里你们供销社分过两次房,凭你股长的职级,哪怕不去抢新房,就按咱们家的住房困难程度,难道连调换两间旧屋的资格都没有?”
“我心里清楚得很,你压根就没动过分房的念头——你的眼睛自始至终都钉在你父亲的这处大院上,半句劝都听不进去。两次分房的机会,根本不是单位不通人情,是你私下里把本该属于你的住房指标,悄无声息全无偿让给了别人。在你心里,单位里那点虚名、旁人嘴里的好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从来没把我和孩子受的半分苦放在心上。
更顾不上想:因为住得挤迫,咱们大儿子小小年纪就被迫离开父母,被扔到千里之外的山区农村,困在乡下连回都回不来;也看不见我和小儿子,在那巴掌大的小屋里,一天天煎熬的有多艰辛。”
常霞看着脸色一点点泛白的杨宝树,失望地轻叹了口气,语调平静的近乎凉薄:“你把这些年咱们过日子的零碎过往,全忘了吧。咱们本就没有做夫妻的缘分,是我自不量力,硬凑来的这段姻缘。从今天起,咱们各自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归宿就好。
至于两个孩子, 我们随着他们的喜好来吧,他们想到我们谁家住,我们就保障他们随时能够,自如的来到我们各自的家里来住吧。
杨民呢?孩子跟着你一路奔波劳累坏了,就麻烦你先照顾着他休息上几天吧。我呢,现在就先领着小儿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