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荻垂眸,一滴泪缓缓滑落眼角。
妇巧微笑,温暖如春花绽放:“傻阿荻,哭什么。我不过就是提醒你,这偌大的商王庭,处处都是局,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我儿之仇未雪,我不能再失去你。”
阿荻咧开嘴,试图笑一下让妇巧宽心。那副原本普通木讷、让人丝毫不会在意的面容忽然生动起来,落在妇巧眼中,心中顿时一暖。
阿荻悄然握了握拳,久在暗处行走,她最懂的是深宫之中伪装之道:越是貌不惊人,越能穿行于耳目之间,旁人看她不过是一个最寻常的沉默妇人,无人会多提防。
可是,她不能再让主人为她担心:“阿荻晓得分寸。” 她含笑开口,“我不和妇媙身边人搭话,不靠近她的寝殿,只在园囿、廊下这些人多眼杂之处徘徊。旁人只会当我是来捡拾枯枝、收拾杂物的。若是探听不到消息,我便按时回来,绝不冒险。若是抓到蛛丝马迹,我会用老法子,把讯息藏在后院那株枯桑的树洞里。”
妇巧浅笑,眼底有泪花在闪。她紧绷的肩稍稍松了些,却依旧放不下心底的忧虑。她见惯了这王城里的倾轧,武丁待她刻薄寡恩、心思难测;诸族各怀算盘。
如今妇好远出北巡,王城空虚,而她自己,母族本就弱小无援,如今自己失势,更是失却朝堂上所有依仗,困在这一方院落,能信任的也只有阿荻。

不是她忧虑多思,实在是多年浮沉之后真切的处境:这深宫从不是温和之地,笑脸之下藏利刃,温言之中埋陷阱,那些从不叫嚷、从不展露锋芒的人,往往出手最是猝不及防。而她,再也输不起。
“切记,保住自身为先,万事小心。” 妇巧的声音微微发颤,“若是情势不对,不必顾着探查,立刻抽身。”
阿荻这次深深躬身一礼,什么都没有说,缓缓退至侧门,转身消失。
妇巧起身追至后院,正看到阿荻提起墙角那只粗陶水浆罐子,将灰扑扑的布巾搭在臂弯。前殿门早已落锁,自然不便惊动值守的宫奴,见她追出来,阿荻毫无掩饰地笑了笑,就在妇巧的注视之下轻巧掠过宫墙,顷刻间没了踪影。

妇巧独自立在原处,方才强压下去的悲戚再次漫上心来,心口又一次泛起撕裂般的痛楚。她下意识攥紧胸前的狼牙,指尖微微颤抖,泛出淡淡青白。
风穿过庭院的枯树枝桠,发出细碎呜咽般的声响。她缓缓闭上眼,指腹反复擦过狼牙,心底默念:愿阿荻平安归来,愿我儿沉冤终有昭雪之日……
妇好一行,便远没有深宫中这般安宁。
时已近午,队伍还未完全走出山坳。山风渐歇,林间飞鸟似被队伍惊动,扑棱棱拍动翅膀远去,一串不知名的鸣啼并不喧嚣,反倒更衬得山道幽寂。
芷丁脚步放缓,借着整理药囊的动作悄悄侧耳,细听牛车内的动静,内里传来均匀的呼吸,似乎祖在睡觉。他的心略略一宽,刚想舒一口气,远处山林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 —— 不,不是鸟鸣,更像是人为吹出的哨响!

妇好耳听异鸣,手悄然搭在铜钺的握柄之上,眸光一瞬间沉静冰冷,如深潭寒冰:“亚雀传令:全体戒备,保持静默!”
“喏!”
亚雀刚应了一声,山林深处那道短促哨音再次响起,幽幽回荡在群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