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玄端在衣架上挂了三个月。
布料用的是玄色暗花绫,纹样复原自明代祭服实物。织的时候,老师傅说你这纹样细,经纬得调密两成。多等了四十天。
领口的缘边,一个绣娘做了半个月。每天只做两小时,说做久了手会抖。
那件衣服,从布料到成衣,跨了一个秋天。成本算下来,卖出去刚够回本。但我不后悔。
开店第二年,我明白了一件事:有些衣服不能随便卖。
店里挂着的,大部分是日常汉服——普通的马面裙、交领衫、旋裙。这些不用考试,看中了扫码付钱。它们撑起了房租和饭钱。
但那件玄端不一样。还有旁边那件复原黄昇墓的宋制旋裙。它们有出处、有讲究、有外婆说的"魂"。这些衣服,我只卖给懂的人。
有人愿意为这个答案付钱,我就卖。没人愿意,它就挂着。挂多久都行。
但今天,房东打电话:下个月房租涨一倍。老街要拆迁的消息传了半年,房东等不了了。我翻了一下账本——日常款卖得一般,特殊款三个月没开张了。
门铃响了。
一个穿风衣的女人进来,眼睛落在那件玄端上:"我能试试吗?"
我走过去:"这件不随便试,您知道这是什么形制吗?"
她笑了:"不就是汉服吗?分那么细干嘛。"
我也笑了,把那件玄端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后面一排日常款:"这些您可以随便看。"
她愣了愣,推门走了。
快到中午,又进来一个姑娘,画着浓妆。她看了一圈,指着那件明制竖领长袄:"这件我要了。"
"这件是特殊款,"我说,"您知道明代竖领和清代领口的区别吗?"
"不知道。"她掏出手机,"多少钱?我扫码。"
"不好意思,不懂不卖。"
她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你开店不卖东西?有病吧。"
我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着她:"我开店三年,不缺您这一单,慢走。"
她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狠狠摔了一下门帘。门铃被她甩得咣当一声。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晃了好几下才停下来。我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第一次这么硬气怼回去。
下午,门铃响了。
一个戴眼镜的瘦男孩进来,在那件宋制旋裙前站住。他看了很久,没动手摸。
"喜欢?"我走过去。
他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姐姐,这件……是不是复原了黄昇墓的那件?"
我的手停在半空。开店三年,第一次有人一眼认出它。
"你怎么知道?"
"我以后想学文物修复,看过报告。"他指了指领口的绣花,"这个缠枝花纹,报告里说是南宋福州的特色。"
我没说话,把旁边那件道袍取下来:"那件旋裙是女款。你要不要看看这件?男款。"
他愣了愣:"道袍我也可以试试吗?"
"你知道道袍和直裰的结构区别吗?"
他推了推眼镜:"道袍有内摆,直裰没有。道袍的摆是向内折叠的……"他说了五分钟。
我把道袍递给他。他试了,刚好。
付钱时他从书包里掏出信封,数了二十几张现金。
我把衣服叠好装进布袋,又拿了一条自己做的发带放进去:"送你的,给家里人。"
他接过去,走到门口回过头:"姐姐,你这店……会一直开吧?"
我顿了顿,想起房东的电话。
"……会。"
他笑了,推门出去。门铃叮了一声。
晚上七点,我准备关门。今天日常款卖了两件,特殊款零蛋。房租还差一大截。
门铃又响了。一个姑娘气喘吁吁进来,我认出她——去年冬天买走那件明制竖领长袄的人。
"我家做的点心,你尝尝。"她笑着说,"对了,有人在群里发你这家店,说你做的那件旋裙特别好看。"
"群?"
"你不知道?我们有个汉服同好群。你的店经常被提到,但没有人知道你'考试'的规矩,所以好多人去了被拒,回来吐槽你。"
她翻出手机给我看。一个两百多人的群,名字叫"汉服考古笔记"。
聊天记录里,有人说"这家老板会考试,答对了才卖特殊款",有人回"真的假的?这么拽?"。
还有一条:"今天去被拒了,气死。不就是个卖衣服的吗?"
姑娘有点不好意思:"别往心里去。"
"没事,"我说,"我又不靠他们吃饭。"
她走后,我捧着点心站在店里。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在替我说话,也有人在骂我。
日常款卖得越来越多。有人进来不问形制,挑一件马面裙就付钱。我不强求每个人都懂,能养活店就行。
但房租的事像块石头压着。那件玄端如果卖掉,能撑三个月,可它挂了一年了。
秋天,那个送点心的姑娘又来了,给我看群里有人发了一篇讲黄昇墓纹样的长文,下面有人提到我的店:"那家店有一件复原款,做得特别好。"有人问地址,有人发了个定位。
我翻了翻,发现群里居然有几个人买过我的特殊款。他们偶尔会讨论我的衣服,就像讨论任何一个汉服店。
我加进了那个群。
然后一条私信弹出来。头像是一幅宋代山水画,备注名"一蓑烟雨"。
"你好。你是那家店的老板?群里常有人提你的衣服。"
"是。"
"那件黄昇墓旋裙的领口弧度,建议参考报告第43页的局部图。我之前在博物馆修过类似文物。"
我愣住了。这个细节,我查了三个月才确认。
"你是?"
"某市博物馆书画修复组,业余看看服饰。"
他的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一只放在修复台上的残破袖子,纹样清晰可辨。唐锦。
"你怎么知道我的店?"
"群里看到的。一直想去,但……"
"但?"
"怕答不上你的问题。"
我忍不住笑了:"那你慢慢学。"
"好。"
那是唯一一次私信。之后他再没有单独找过我。
那天晚上关门后,我把店里所有的灯打开,一件一件看那些衣服。
那件玄端还在,房租还剩两周。
群里的聊天还在继续。有人在晒新买的道袍,有人在讨论明代墓葬。偶尔有人提到我的店,发一张门口的照片。
我挺喜欢这样的。
第二天下雨,店里没什么人。
下午,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老板,那件玄端还在吗?我在群里看到过照片。我想买。"
"在。您知道它的形制吗?"
对方发来一大段文字。从玄端的周制起源讲到明代祭服演变,从玄色讲到缘边宽度。最后一句:"我查了半年。能卖给我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可以,您来店里试?"
"我不在本地,能寄吗?我先把钱转你。"
我想了想,把支付宝发了过去。十分钟后,钱到账了。
我把玄端取下来,仔细叠好,装进布袋,又用气泡膜裹了两层。填地址的时候,备注栏写了一句:"谢谢您懂它。"
寄出去的那一刻,我站在快递点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往回走的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起外婆说过的话:做衣服的人,心里要有一杆秤。称的不是钱,是对得起。
那件玄端,从裁布到缝制,我花了三个月。等一个懂的人,等了一年。
它走了,我忽然觉得店里空了,但心里满了。
手机震了。群里有人发:"听说那家店的玄端被买走了?恭喜老板。"
下面跟了两三个"那件确实好看""谁买了?"。
没有人刷屏,这样就很好。
那天傍晚关门,我站在门口。老街的拆迁牌子已经挂上了。
手机震了。群里有人问:"老街要拆了,那家店搬哪去?"
有人回:"不知道。老板没说过。"
又有人说:"可惜了,我还没去过。"
我发了一句:"新店在找,找到了在群里说"
我关掉手机,往家走。铜铃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叮…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