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东军
断断续续终于读完了英国著名的小说家毛姆的两部代表性作品《刀锋》和《月亮和六便士》，心里有了些小感触，写点文字以记之。
在我看来，无论《刀锋》还是《月亮和六便士》，两部作品实质上都在讨论一个问题，那就是当生活和理想之间的发生矛盾和冲突时，我们应作何选择？引用作者的比喻词来说就是，你会选择“月亮”还是选择“六便士”？“月亮”代表着美好而纯净的人生理想，“六便士”代表着人类赖以生存的物质基础。毫无疑问，两部作品中的主人公都选择了前者。
“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在《月亮和六便士》里，毛姆用这样一句话来描写那个原本生活在优渥物质条件中的中年男人——斯特里克兰德。仿佛一夜之间，斯特里克兰德变了一个人，他以一种与世俗完全决裂、甚至冷酷无情的方式，不顾一切地投入到自己追逐“月亮”的梦想中。他抛弃了拥有的看似幸福的一切，包括婚姻、家庭、工作……。“我必须画画，我由不了我自己，就像溺水的人必须挣扎……”，斯特里克兰德用有些笨拙却又透着金属质感的话语，含糊不清地解释着自己的选择。最终他实现了自己的艺术梦想，在那个孤独的小岛上，在病痛的折磨和死亡的逼迫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爆发出无比灿烂辉煌的创造力，创作出了一副足以令全世界为之震惊的巅峰画作，完成了他追求一生的艺术终极自我表达。然而，最后他却用一把大火，把自己和那幅伟大的画作一起烧掉，只因为他认为艺术只是属于自我完成，并不需要别人的知晓和认可。何等纯粹的一个生命啊！当所有的美化为灰烬宣告了一个艺术天才在这人世短暂来过又匆匆离去的同时，也宣告了这个生命对这尘世一切的不屑和毫不留恋。
同样，在毛姆的另一部作品《刀锋》里，年轻英俊的主人公退伍战士拉里也作出了类似的选择。因为在二战中亲眼目睹战友牺牲的场景，拉里对人生产生了深深的迷惘，他弄不懂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恶和不幸，人活着究竟为了什么？他不停地思索着，一心想寻求这个终极答案，以至于为了这种寻求，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美好爱情，放弃了优越的工作职位和珍贵的学习机会。他一个人在世界各地流浪着，追寻着，最终找到了让自己心灵宁静的方法，领悟到自我完善才是人生的最高理想和使命。悟透了人生真理后的拉里，像一颗通透的钻石泯然于众，于隐市中过起了平淡而又璀璨的生活。
伟大的作品，总会让读者心旌荡漾、思绪起伏，感慨万千。然掩卷而思，回看现实，我们又不得不承认会产生另一种感觉，那就是“文学很魔幻，现实更真实”。尽管有如此强烈的共鸣，但我们终究不是故事中的主人公，很难做出如作品中主人公那样义无反顾的选择。那轮埋藏在我们生命深处的月亮，我们虽然知道它很美，值得去追求，但它离我们又是那样遥远，追寻它的路上充满了太多的未知和艰难，对于我们多数人来讲，它是那样可望不可及，以至于我们有时连承认它、抬头看它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如作品中主人公那般用飞蛾扑火的姿势地去追寻它了。从这个意义上讲，文学是生活的梦想和安慰剂。
其实，从另一个角度看，两部作品里的主人公，在面临人生抉择时不约而同选择了“月亮”，这未尝不是作者毛姆自己心中的渴望和幻想。作家这个职业最大的好处之一就是，所有个人在现实生活中满足和实现不了愿望和梦想，都可以通过作品中的角色天马行空地去替自己实现，反正这也不会带来什么不好的后果，作家们心里都清楚。正是这样，两部作品中的主人公与生活决裂时都展现了无比强大的勇气和执着，最后也都实现了各自的人生梦想，找到内心想要的东西。当然，为此他们也都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尤其是斯特里克兰德，他的人生，以更多世俗人眼中的标准看，可能更接近一场赤裸裸的悲剧、荒涎剧。我想在这个尘世中，一个对婚姻真正认真和向往的女人，没有哪个会愿意嫁给一个拥有这样灵魂的男人，哪怕明知道这个男人是个天才，日后会成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因为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一场悲剧。人生真正的成功并不在结局，而在于过程。当然，艺术家作品中的角色与我们现实中的人总是有很大不同，他们并非真人，自然有着真人无法比拟的洒脱和开阔，而从一部作品更容易触动人心的角度来讲，作家们更热哀于把故事写成悲剧，因为悲剧更容易产生深刻而动人的美，这也几乎成为艺术领域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回到文章开头提出来的问题，当生活和理想之间发生矛盾和冲突时，我们究竟应作出怎样的选择？是选择“六便士”呢还是“月亮”？其实这个问题在我看来，对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正如同幸福的具体定义和标准在每个人心中都不同一样。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作为在地球上生活的与其他动物均不同的一种高级动物，人类除了同其他动物一样有一个以满足生存为目的的物质世界外，还有一个以追求真善美为主要内容的精神世界。“六便士”和“月亮”都是人类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东西，而我们为追求这两者所付出的不同努力和程度，决定了我们生命质量的高低，也造就了我们彼此的不同。
“六便士”需要，“月亮”我们也需要，二者之间需要一个平衡。只是这尘世间，处于种种原因和桎梏，多数人并没有找到生命恰当的平衡状态。“大多数人所成为的，并非他们想成为的人，而是不得不成为的人”，毛姆这一句深刻的话，不知触动了多少人心中的泪点，尤其是那些历经人世沧桑已被生活磨砺得快要忘掉“月亮”模样的中年人们。
“人生而自由,却又无往不在枷锁之中”，早在几百年前，智者卢梭就说出了这样的话。活不出生命应有的自由和模样，才是生命最大的无奈和伤痛。也正因为这样，《月亮和六便士》《刀锋》问世以来，才会引起这样经久不衰的关注和讨论，才会引发那么多善感的人们流下盈盈热泪。因为活在尘世中平凡的我们，身上担当的每一种角色，其实都是制约我们生命自由的一种枷锁。更多人存在的问题不是“在仰望月亮的时候，常常忘了脚下的六便士”，而是“在低头争抢六便士的时候，常常忘了天上的月亮”，而“月亮”又实在是人生旅程那样一道不可或缺和无法忽略的风景。
满地都是六便士，天上有月亮，但很少有人去欣赏，因为地心的引力吸住了大多数人那因塞满过多物质欲望而变得日益沉重的目光。唤醒沉睡的心灵，适当摆脱生活的引力，抬头看看远方，让生命变得更加充实、有方向。或许，这是文学真正应担负的使命之一吧。但愿有一天，我也能写出这样的作品来，在自己对文字的热情尚未褪尽，在患上老年痴呆症之前……
2019.3.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