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进考场了，天空开始明朗，铅云还有不少。
也许是年老了，容易回忆起从前，有些事有些人真的会让人铭记一生，比如现在我就想起了那五个鸡蛋……
好多年前，我懵懵懂懂的，不知不觉，初三就走向尾声，要进行中考了。
上午就要考试，心里并没觉得有丝毫紧张，也没觉得有啥大不了的。早上六七点，吃饭时，外婆竟一下子端出来一碗鸡蛋，妹妹弟弟欢呼雀跃，弟弟跑上前拽着外婆的胳膊前后摇晃，说“婆，我吃鸡蛋，吃鸡蛋！”外婆笑嘻嘻地，“你大姐今上午考试，吃鸡蛋补补，你们俩谁都不能吃！”“那不中，凭啥？三人平分！”妹妹开始变脸，她啥时候都吃不了亏，平分就平分。
院里方石凳上的碗里足有七个鸡蛋，外婆怎么了？发癔症了，煮这么多？不会是都煮给我吃的吧？外婆平时总说和我不对缘法，训我太笨，把我哼得摸不着北儿，这会儿是怎么啦？我按着那颗蹦蹦跳跳的心儿，瞅瞅小弟委屈将哭、小妹撅嘴彷腮的样儿，恐怕自己笑出声来，赶快撇过脸，看看头顶上四方的天空。
夜里刚下过雨，空气湿漉漉的，铅青色的天，苹果树柿子树越发碧绿，枝叶上还挂着水滴，一阵微风过去，水滴掉到身上凉沁沁的，好舒服好舒服。
妈妈平时不在家，爸爸在乡里上班早出晚归，我也有好几天没见着他俩，只有外婆外爷陪着我们，外婆从来都说一不二，姊妹仨可着劲儿讨她的喜欢。
我低下头，温顺地说：“婆，这样吧，七个鸡蛋，你和外爷恁劳累，一人一个，剩下五个我们仨平分。”我怎么敢多吃？先抑制住兴奋，以退为进。
“你看你姐，凭啥？凭人家懂事，知道外婆外爷的操劳，先让我们吃。小妮，向你姐学习学习！”外婆嗔怪道。
“哼，我会不知道她？假模假样！”红红怪声怪气。“你怎么这么说，你姐今天考试就得补补，考好了，将来上个大学啥的，还能照顾照顾你。你就咋咋乎乎的，考试总不胜你姐。”“谁要她照顾，……”妹妹的声音小下来了。
“大妮，你吃吧，平时也没咋给你们改善，昨晚你爸回来，专门交待我给你煮些鸡蛋营养营养，别管他俩，我和你外爷也不吃，你吃吧，吃多少是多少，以后再说他俩。这两天想吃啥，尽管对我说，我给你做。”外婆爽爽快快，与平时叛若两人。我再也兴奋不起了，心里有点儿酸酸的。
说着，她踮起小脚走进灶伙又端来一碗凉拌黄瓜，拿出几个白馍，又端出四碗玉米汤，说“吃罢，咱别等你外爷，你吃了赶紧走，不敢晚了。”
“那这样吧，弟弟妹妹各吃一个，剩下的五个我能吃几个是几个？”
“谢谢大妮姐”，俩人喜眉弄眼，争先恐后各抓一个，小心翼翼剥皮，就往嘴里塞。
我吃着煮鸡蛋就着黄瓜，不时喝几口汤，不知不觉三个已下了肚儿，还不饱呀，眼瞅着那剩下的，是再吃鸡蛋呢还是吃馍呢？正愣神当儿，外婆已递过一个，“吃吧，吃了就考好了，你爸妈正盼着呢！”外婆对我这么好！我都不好意思拒绝，吃吧。
又吃完了，碗里最后一个正在对我耀武扬威呢，“咦，外婆外爷还没赏一口，我太不应该了，还剩最后一个呀，咋办？”“唉呀，大妮儿真能吃，已吃了四个了！”红红瞪眼嚷道。
“四个怎么了？想吃再吃，给！”外婆把最后一个也递给我，我怎样又接着了？我想都没想，像扔一个烫手的山芋一样把鸡蛋放进碗里，我不吃了，下定决心似的连声说。
“我看你还想吃，就吃吧，吃饱就不想了”，外婆拿出鸡蛋又要递给我，“婆，我……”迎面而见的竟是外婆如沐春风般的笑容，太难得了！
我的泪差点儿要掉下来，赶忙低下来，去剥鸡蛋皮，三嘴两嘴又完了，吃两口黄瓜，喝两口汤，抓起书包就往屋外跑，不敢顾及弟弟妹妹惊诧的笑声。
两天考试，我如愿以偿上了县第一高中。
第一次一口气吃了五个鸡蛋，以后再也没吃过那么多，没听到外婆外爷提及过，也没听到弟弟妹妹的奚落，当时只留下一个感觉，煮鸡蛋没味道，还有些噎，不好咽。
外婆，我的好外婆，你能听见我对你的呼唤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