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篇主要是讲我为什么会进入富士康。
说来惭愧,我的大学同学,只有我一个人进入了工厂工作。
我是一所985大学毕业,我觉得我愧对我的母校,所以我就不写它的名字了。
我们学校的知名校友,有世界五百强的高管,有知名企业的创始人,每年他们都捐给母校好多钱,成立各种基金,所以我们学校也被称为企业家的摇篮。
不说他们,就是我自己的大学同学,也都在各行各业绽放出夺目的光彩,只有我,20年前在深圳拿万元工资,现在虽然不拿工资了,但收入实在不高,说出来我都替自己害臊。
我考上这所大学并不是因为我的成绩有多好,实在是高考的时候超常发挥,刚好那个时候又遇上大学扩招。
我2000年步入大学的校门,可以说是跨世纪的大学生。我的专业是环境工程,这并不是因为我是环保人士,只是因为分数不够,服从分配进了这个专业。
我的同班同学,大多是本省的学霸,也有和我一样从外省来的,记忆中最搞笑的是一个北京来的同学,他的分数本来可以上北大,因为估分失误来了南方。
四年大学时光弹指一挥间,我们就面临就业的压力了。
压力只是对于我们这些学渣来说的,学渣是相对的,都是985,但有些人更勤奋,有些人家世更好,出类拔萃的他们不存在任何压力。
大四毕业的时候,有的同学考上了公务员,有的同学考上了研究生继续深造,有的同学拿到了宝洁等跨国公司的入场券,用时髦的单词叫offer,而我,参加了几场招聘会后依然无人问津。
我性格有些内向,严格来说是有些社恐,我们这些小地方来的大学生,和那些落落大方的大城市高材生站在一起,感到越发的自卑。
加上大学四年我并没有好好用功,所以普通的成绩,加普通的人才,即使有一张名牌大学的毕业证,找不到工作也是必然的。
关键时刻我的二叔伸来了援手,他在深圳奋斗多年,有一些人脉,他利用关系给我找到了一个专业对口的工作。
说是专业对口,实际上就是一个老乡开的小公司,位于深圳罗湖区宝安南路的一栋写字楼上,总共就两间办公室,老板坐一间,其余四个人包括我坐一间。
我们公司的业务很简单,就是给工厂建造污水处理池。
公司的老板姓刘,他原来是我们老家一个偏远乡镇的盲流,起初在深圳也是打流,是蔡屋围一个社团的老大。
深圳是改革开放的前沿地带,法治越来越健全,打流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后来社团转型,刘老大摇身一变成了刘总。
刘总为什么成了环保卫士我不得而知,但是别看公司小,每年交的税也有好几十万,这刚好解决了我一个难题。
那个年代读过大学的都知道,大学期间户口要从老家迁到大学,大学毕业后,户口又要迁走。
迁去哪里大概有两种选择,一是回老家,二是找到工作单位接收。
但是深圳户口没有那么容易搞定,那时候深圳政府出台了一个政策,叫人才引进政策,大学生如果找到深圳的单位上班,这个单位必须纳税30万,才有一个户口指标。
我把我的户口问题跟刘总说了,刘总很大气,他把这个指标给了我。
他说他年纪大了,要深圳户口没什么用,他迟早要回老家,我还年轻,还要在深圳发展,有个深圳户口要方便很多。
我感谢刘总,虽然我后来进富士康也给解决户口,但刘总的深明大义让我知道,我们那一代人崇尚古惑仔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去办户口的时候还是遇到了一些阻力,派出所的户籍警察埋怨说,这些小公司拿一个户口把我们这些大学生骗来,后来就什么都不管了。
原来我的户口是挂靠在派出所,叫做代管户,派出所民警十分不愿意代管,因为这会增加他们的工作量。
于是我被打发去派出所的领导那里签字,我开始以为得送个礼什么的,我打电话问了二叔的意见,他让我先自己去试试,于是我就上了派出所二楼。
这是我平生以来第一次找政府领导办事,心情很是忐忑,生怕对方拒绝或是给我坏脸色。
没想到主管户籍的副所长没有为难我,让我备齐了资料再找他,第二次就在申请材料上签了字。
很快我的二代身份证就下来了,我成了特区的公民!不愧是特区,办事效率就是高。
可是身份证办下来没多久,刘总找我谈话,说公司太小,不适合我的发展,要我另谋出路。
这其中的主要原因,是我跟主管设计的工程师李工意见相左。
李工是个三十多岁的单身女性,一直在刘总手下干活,所有的废水工程都是她设计的,我有一次指出了她的一处设计失误,她愣是说我错了。
但我发誓我再怎么刚愎自用,这次确实是她画错了,事后刘总把我叫到办公室好好教育了一番,告诫我年轻人初入职场,要懂得隐忍。
之后李工就不带我玩了,我在公司成了摆设,后来还被派去工地监工。
工地上,都是跟刘总打天下的那帮小兄弟,因为是老乡,虽然工地的条件很艰苦,方圆几里地连母狗都没一只,我依然和兄弟们相处融洽。
工地完工后,我回到了公司,刘总叫来了我二叔,他们谈了一阵,后来二叔就开车把我带走了。
二叔也教育了我一顿,说不该在公司没事就上网,不跟老同志好好学习。
其实我也没有办法,李工不安排我设计工作,我无事可干,又不想拿起书本温习大学四年都看不下去的专业,只能上网打发时间。
二叔毕竟是二叔,他让我住在他家,再慢慢寻找新的工作。
二叔家住在龙华镇,是镇上最早的小区之一,他买的时候只有2000元左右一平的房价,当时已经是龙华最贵的房子了。
他家里有一台电脑,于是我就在网上投递简历寻找工作。
我在大学考过了英语六级,这是一个优势,很快我被一个外资公司录取了。
这个公司简称BV,中文名是法国船级社,工作是验厂和验货。
公司位于地王大厦附近,我每天从龙华坐公交车过去上班,路上得花不少时间。
外资公司各方面都很正规,上班时间给我们培训,我还是像上大学一样,坐在后面的位置,老师一上课我就打瞌睡。
这一方面是因为我来回上班通勤的时间长,身体疲惫,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在大学都是经常坐后面逃课的主,上班了哪里还有心思上课。
BV是全世界最大的第三方检验公司之一,同级别的还有ITS、SGS,这是我们上课的内容之一,可惜我就记得这么一点内容。
第三方检验公司的权力很大,比海关还要牛,我说你产品不合格,你就不能出口货物换美元,你说老板是不是得巴结我们?
所以BV刚进中国的时候,检验员都很吃香,据我的前辈们讲,有的检验员收受贿赂毫不手软,赚了钱在深圳买了别墅。
那时候的深圳别墅虽然不是天价,也不是普通老百姓住得起的。
为了杜绝贿赂,BV成立了审计委员会,相当于廉政公署,一经查实,涉案的检验员虽然不致于坐牢,但是他在行业内的名声就算是彻底臭了,再没有任何前途。
我还没挨到被审计的地步,就被HR约谈了,她很客气,说我不适合在这个行业发展,最后可能是出于好心,她还是告诉了我具体原因。
大抵是因为我上课不认真,出去验货也不够熟练,没有通过公司的考核。
我在检验行业发财致富的梦想破灭了,我灰溜溜的回了二叔家。
这次二叔没有教育我,可能是因为我不是他的亲儿子,他觉得没有必要恨铁不成钢。
通过两次初涉职场的经历,我有些惭愧,我堂堂名牌大学生,竟然被两个公司嫌弃。
但是我没有气馁,还是一如既往的对未来充满希望。
我接着找工作,发现深圳最多的岗位还是销售,我是一个内向的人,销售很明显不适合我,但是过了许久我也没找到工作,只有去做了地产经纪。
2004年,深圳的房价水平是什么样子呢?东门步行街的尽头有一座南海大厦,尾盘只需要5000元每平。
我为什么了解的这么清楚,因为这个尾盘就是我所在的公司销售的。
那天我翻抽屉,意外的发现了我竟然还保有这个公司的徽章。
那时候地产公司是个人就要,和我同期进去的,有国旗班的旗手、有歌厅的小姐、还有在业内浸淫多年的老手。
进去当然要先培训,带我们的是公司的销售经理,他和我一样,是个理工男,但是很显然,他被多年的销售生涯改变了。
虽然他的外表还是理工男的样子,戴一副黑框眼镜,身材有些发福,但他的口才已经表明,他是个销售经理。
他说他是计算机专业的毕业生,为了卖房子,到现在连QQ没有。
在2004年,你很难想象一个年轻人会不玩QQ,可见他对工作付出了多大的热情。
地产中介的培训很简单,就是宣扬一下公司的价值观,培训一下卖房子办手续的流程,打一下暴富的鸡血,然后就被派出去发传单。
发传单也是有技巧的,东门是什么地方?那是深圳的窗口,你大庭广众发传单,城管不会坐视不理。
经理告诉我们远远的看见城管就要跑,不要给公司惹麻烦。
我硬着头皮发了几天传单,发现人们对于我们这些西装革履的家伙很是反感,他们要么抬手拒绝,要么把传单接过去瞄了一眼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有两个同事我印象很深刻,一个是女同事,一个是男同事。
都说深圳是男人的天堂,此话一点都不假,地产中介就有很多美女,你要是样貌不出众,我估计都卖不出房子。
跟我同时进公司的有一个茂名的女同事,她可以说是集齐了广东美女的优点。
岭南的美女有什么优点呢?如果说面相上的特点,大部分广东女孩,颧骨都比较高,在这样的缺陷下,如果一个女人还长得漂亮,那她肯定有特别之处。
我这个美女同事,让人过目难忘,她长得像八十年代的一个香港小姐,那举止那气质,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有人觉得香港小姐也就那样,但是一旦你在生活中,而且就在你身边遇到这样的美女,你会觉得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
我记得这个女同事,不仅仅是因为她长得美,还因为她看我的眼神有一丝暧昧,当然,我也不知道她是天生媚眼,还是我自作多情。
没有事业,拿什么谈恋爱,我及时的制止了我的非分之想。
如果说女同事带给我的是爱情的憧憬,男同事带给我的则是事业的希望。
我们都叫他“钱多多”,因为他姓钱,在深圳卖了很多年房子,据说非常有钱,有好几套房产。
他虽然是业内老手,却和我们一样是新员工,他对在哪个公司卖房子无所谓,只要哪里有笋盘,他就出现在哪里。
笋盘在广东话里的意思,是性价比超高的楼盘。
钱多多在新人培训的时候现身说法,描述了他刚来深圳卖房子的情景。
他说他每天夜里偷偷的出去贴小广告,电线杆上、墙上、胡同里,到处都有他的广告,他还和城管斗智斗勇,尽可能的让他的名字洒向人间。
现在,他的手里握着很多有钱人的信息,他已经不需要出去发传单了,只要有笋盘,他打一通电话,马上就能卖出几套房子。
我怎么够资格跟这种人玩?
开盘的第一天,我还没来得及拉几个客户看样板房,南海大厦的这个尾盘就已经基本售罄,只剩了几套户型不好和质量有问题的单位。
用经理的话说,当时蜂拥而至的客户,买房子就跟买白菜一样。
5000元一个平方,即使在当时来说,也是超高性价比,确实是白菜价。
这个项目很快接近了尾声,我一套房子也没卖出去,我心想这不是长久之计,于是我继续找其他工作。
不到半年时间,我竟然换了三份工作,你一定也看出来了,这是年轻人刚出社会的普遍问题,迷茫,找不到自己的定位。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专业对口,如果我能深耕环保行业,现在无论如何我也混的不差。
我的同学们,有的是设计院的负责人,有的是环保局的中层领导,就算是凭借他们的关系,我也应该能够做点小工程,一年轻轻松松赚几十上百万。
第二份工作在当时来讲,那是正宗的白领,或许还要往金领靠,我们出去验货,工厂老板全都毕恭毕敬,生怕得罪我们。
外企的工资不低,福利也好,我记得当时我们发的制服,造价都赶上深圳公务员的制服了,再不济也要和飞机上的空姐制服持平。
第三份工作是我最后悔的,我那个时候卖什么房子,我应该举债一百万,把南海大厦的尾盘全部买下来!
那个时候不限购,还能循环抵押,买房还送深圳户口……多么好的年代,我甚至都想好了穿越小说的标题:回到2004当中介。
但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我还得走下去。
在过年之前,我终于又找到一个正经工作,去爱普生工厂做储备干部。
爱普生是做打印机和投影仪的,品牌是EPSON,工厂位于深圳南山科技园的北区,当时十分偏僻,我以为是到了乡下。
面试我的公司领导是我的老乡,他给我描述了爱普生的美好蓝图,他说大部分同事都已经在深圳安了家,只要我好好干,就能在深圳拥有一方天地。
虽然我也憎恨日本的侵华行径,对日企没什么好感,可是现实摆在面前,我得先解决温饱,有个公司愿意接受我就不错了,何况还是名牌企业。
领导当场录取了我,说只要我去上一家公司开出离职证明,过完年就能来上班了。
我高高兴兴过完年,就去BV开证明,是的,我隐瞒了做房产中介的经历,因为我觉得那似乎不太光彩,毕竟我是一个大学生,怎么能干房产中介呢?
BV给我浇了一盆冷水,说我没过试用期,不符合开离职证明的条件。
在我软磨硬泡下,HR给我开了一张说明书,说明我曾经在BV干过一段时间,我觉得这应该没问题。
于是我拿着证明到了爱普生,谁知爱普生的HR说我那个说明书上盖的不是正规的公司章,于是我又跑回BV,BV坚决说只能盖这个章。
我又跑回爱普生,找到了面试我的领导,问他能不能通融一下,不就是一个章吗?
他面有难色,说这是公司的规定,人事不松口,他也没有办法。
我拿着那张离职证明出了爱普生,看着昏暗的天空,我感到无奈,不就是一个章吗?为什么要如此为难我?
我失业了,虽然2004的下半年我一直处在上班和失业随时切换的状态中,可2005新一年的失业,让我有了紧迫感。
我已经毕业半年了,至今没有落脚处,我该何去何从?
好在我天生乐观,我不知道乐观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如果我悲观一些,就会珍惜每一份到手的工作。
因为乐观,我觉得工作随时可以找到,深圳遍地机会,于是我一边找工作,一边和几个老乡玩的不亦乐乎。
这几个老乡是我在家乡论坛认识的,独在异乡为异客,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都是同一届的年轻人,都闲的没事干。
很奇怪,那段时间,我们都没有工作,窝在一个狭小的出租屋内,白天去找工作,晚上回来打麻将玩游戏,十分的快乐。
房子是马文租的,他和我在家乡论坛认识,我们都是版主,借由他的关系,我认识了他的女朋友、他的妹妹、他的同学。
我很佩服马文的女朋友许静,那段时间就她一个人上班挣钱,我们没有收入,在家就是玩,她下班回来还得给我们做饭。
马文还嫌弃许静,中间闹过一次分手又和好了,还是许静主动挽回的,现在我们回想起来,许静真是个好姑娘。
我就住在马文那里了,也不交租还能蹭饭吃,同住在一起的,还有他几个老家的高中同学,高峰时期,他那个出租屋里竟然住了七个人。
年轻人没什么讲究,我们经常就并排睡在客厅的地板上,仅仅是铺了一张凉席在身下。
但这种生活显然不能持久,我也不好意思老借住在马文这里,他有女朋友,总得交作业,虽然他脸皮厚,但是闹出太大动静会让许静难堪。
马文也有些着急了,我们在他那里白吃白喝白住,他快坐吃山空了,还得家里接济,于是我们俩抓紧找工作。
每天早上,我们去楼下买两个包子就往深圳市人才市场赶,为了省钱,早饭和午饭一起解决了,下午回到出租屋,我们四处投简历。
功夫不负有心人,马文找到了市内一个图片网站去做网络维护,工资三千八,那个时候算高工资了,我呢,就接到了富士康的面试通知。
说实话,当时的我对富士康完全没有概念,我倒是听过富士,富士的笔记本电脑我见过,我以为富士康是富士的子公司。
但是我又没收到其他公司的面试通知,抱着看一看的想法,我坐着中巴车出发了。
马文的出租屋在龙华镇民治村的榕苑对面,而富士康也在龙华,距离榕苑只有几站路的车程。
面试的地点在富士康A区的一座工厂二楼,我第一次见到富士康的大门,觉得很雄伟,门口站岗的保安更是威武雄壮。
面试的第一关是笔试,大部分内容是考一些英语试题,难度比四级还要简单很多,我很快做完了试卷,进入了面试环节。
面试我的是一个小个子女生,也许叫她女生不太确切,看样子年纪比我大几岁,戴一副眼镜,斯斯文文。
她问了我一些问题,又简单介绍了招聘岗位的工作内容,很快就结束了面试。
最后她做了自我介绍,说她叫柯建辉,同事们都叫她小柯。
她让我回去等通知,我就出了富士康的大门,坐中巴回家了。
很快富士康就来了电话,说我被录取了,让我在下个礼拜一去报道。
之后我还面试了位于福田保税区的卡西欧手表厂,可惜没过关。
面试我的也是一个女人,一个优雅的女人,她给我的拒绝理由是:企业需要的是最合适的人,不是最优秀的人。
我不知道这是夸我,还是拐弯抹角的骂我。
我没有了选择,眼下只有富士康肯要我。
马文也上班去了,他的同学们也陆陆续续离开了出租屋自谋生路,我不好意思再住在他那里。
富士康承诺包吃包住,我思前想后,实在没有更好的去处,于是我打定了主意,加入富士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