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故去,序子对着爷爷的棺木讲了许多话,自顾自地讲,讲到睡着,大人发现了才抱他进屋睡觉。序子说:“爷爷,你想怪不怪,上回你回芷江,我舍不得你,哭得像个婆娘家;这回你死了,我一点也不想哭,只想跟你讲话。可惜的是你讲不出话了。”
序子和爷爷有过约,讲好了下一回还要讲许多话,序子没想到爷爷一下子就死了。他不只失掉一个至亲,他同时失掉一位挚友!序子说:“我再也没有像你一样的人讲话了。”
上一回爷爷回家,序子和他初次建立起奇妙的交情。我说是交情,而不说亲情。因为他们不只血缘上彼此亲近,最难得是人格上那么平等,性情和学识上那么知心,相互赏识!家人都好奇:“狗狗和这个恶脾气爷爷那么有讲场?有时还听见两个人笑。”
序子帮爷爷点烟,爷爷说:“爷爷老了,你帮爷爷点烟,就算廿四孝加一孝,叫做‘狗狗点烟’!”
序子说:“我一点也不喜欢‘二十四孝’,里头的‘古’都假,办不到。‘’王祥卧冰”,让儿子卧在冰上冻得半死,鱼就上来了?爹妈忍心吃得下这条鱼?‘郭巨埋儿’,埋哪里,哪里就挖出宝?万一埋了伢崽不见宝,那不是白埋了?要埋我,我就不干!老子就跑。这算哪样‘孝’?”
爷爷笑了:“我和你一样,我也会跑。”
序子书读得活泛,不盲从、不愚忠、不迂腐,爷爷应是发自内心喜爱这样的人。所以于别人白眼相视,凶得不可接近;唯独于序子青眼相加,温柔和气,听序子哪里讲得欠妥,会耐烦教导,全无呵责之举。
爷爷带序子去看孔夫子的文庙。一老一少沉沉稳稳地讲着话,爷爷讲,序子听;序子问,爷爷答。爷孙关系像极了君子之交,淡泊赤诚,无话不谈,无一句废话,不计较俗气的尊卑。
爷爷问序子背得出孔夫子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以及多少代摸不到边的读书人的名字吗?
序子回答:“少数!”
爷爷说:“少数好!用不着记那些和自己没有关系的名字。人脑壳像箱子柜子,要装有用的东西,混账东西塞满,好东西就装不进了。”
爷爷看序子学堂读书还可以,但他更喜欢序子广阔地读书,他说过:“学堂那些书读下去是有用的,像盖房子砌墙脚。讲的是砌墙脚,不是盖房子。盖房子要靠以后不停读课外的书,有的读书人蠢,一辈子砌墙脚,一间房子都盖冇成。以后长大做事情,交朋友,有砌墙脚的学问,盖房子更多靠的是课外书的学问。——学堂读书,用不着天天想考第一。很费力,没哪样用,过得去就行。——这点道理爷爷讲的跟学堂不一样,爷爷是对的,你记得住吗?”
你看,惊不惊人!教育焦虑的时代,张镜民老先生这些见解,是不是一股清泉?是不是孩子们的救星?张序子一生读书、交友、做事精彩之极,文学艺术品格之高,和张爷爷的开明智慧,不无关系!

——读《无愁河的浪荡汉子·朱雀城》(中):第669-67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