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教《回乡偶书》和《赠汪伦》,我忍不住在二年级孩子面前说了句或许他们听不太懂的话——“人生有两种状态,一是归,二是离,第一首诗归来却物是人非,第二首诗欢喜却必须分离。”
我们的人生不就充满了这样的无可奈何吗。
我小的时候常常想,世界上是不是有一个专门收集我们丢失东西的地方,那么多丢掉的东西,那张好看的IC卡,那双陪我上台的练功鞋,那个粉色的溜溜球,那把兔耳朵的雨伞,它们都去哪里了呢?它们不会无端端地消失在我们的眼前,必然是去了另一个地方,一个收集世界上所有丢失物品的地方,它们静静地待在那里,等待下一个人的提领。
我们总是暂时拥有,但不断失去。
上学路上总在同一个摊位一起吃小笼包的邻居,下课一起上厕所中午一起冲食堂的伙伴,每一个阶段的舍友,上班之后的同事,学生,在这些日复一日的重叠里我们以为已经拥有的东西,其实正在不断地失去。大四时在中学代课,我甚至因为要离开我的第一批学生在家里哭了两次,但现在,那时的记忆模糊不已。
因为每一天,我们都被新的记忆冲刷,总觉得自己还在原地,其实时间已经不知不觉帮我告别了许多人许多事。
拥有就是失去的开始。
暑假去英国的时候,是我第一次坐地铁,但新鲜不到五分钟我忽然感觉到沉闷与压抑。从希斯罗机场到伦敦市中心,漫长的黑暗里,看不到流动的风景,手机没有讯号,没有带可以看的书,车厢内无人聊天,所有人在封闭的盒子里既无对视,也无声息。终于有几分钟地铁在地面行驶,那是唯一令人豁然开朗的时刻,即使是破败的树丛也值得紧盯,它们出现又消失,再次陷入漫长的黑暗里。那段风景,是漫长黑暗里的生趣,正因为总会消失,我们才懂得紧紧把握。
我这一生,可能有很多无法拥有的东西,比如,我将一辈子不知道成为一个绝世美女的滋味,有些自信与乐趣我将永远无法体会,但正在这不上不下里,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度过自己的人生。
我曾经认为这个世界上所有与我无关的人都是NPC,他们从你身边眼前匆匆而过,假装存在过,实际上不过是幻象。那么那些曾经与你有关却再也见不到的人,那些在你童年少年时代扮演过重要角色却因为离别而消散的人,他们都到哪里去了呢?我们在别人的生命里又是一个怎样的NPC呢?
这段时间里,不知道为什么我有时像青春期的孩子一样不喜欢自己,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好,不够有能力,不够成熟懂事,还没有足够的肩膀可以承担庞然的人生,不值得别人信任和喜爱,但和青春期不同的是,好像有张牙舞爪的时间在追赶着我,告诉我,时间不够了,你快长大吧,没法等你啦。同龄人有的为人妻为人母,有的胜任着光鲜的工作,可我却连自己平凡的每一天都过得有些狼狈。
真想对着那个对长大的自己充满期待的小女孩深深鞠躬。
对不起,我没成为你想要的样子。
但我会努力过好自己的人生的。
“长大,但不变老。”我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