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世界杯，朋友圈又迎来了四年一度的足球热。但是我身边的人议论足球，就跟他们议论枪战游戏一样，议论得很热闹，谁要上场，局势如何，可没有人真的碰过枪，也没有人真的上场踢过足球。我也不太懂足球场上的奥妙，除了看到足球进了球门，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大家说某一个球是好球，故而跟他们聊起足球的时候，我往往会把话题往其他方面扯，比如某个足球队后面的国家，中年人应该做什么。不过机缘巧合，我虽然对足球一直兴趣有限，但迫于高中时代会考的压力，我跟足球还真有一段缘分。
我们那年应该是体育会考加入球类项目的第一年。由于我们这一届教育改革的内容比较多，涵盖题型、出题范围、选科制度、报考模式等种种，这一项在其中看起来简直微不足道，所以即便是我这种对球类一窍不通且成天怨声载道的人，也对其很少抱怨。当然，即便抱怨，也很少人愿意听，因为对他们大部分人来说，这并不是件困难的事情。他们大部分人起码在小的时候被家长带着拍过篮球，所以选择项目的时候，大部分人选择了篮球，小部分选择足球的，也并不是不会篮球，只是对足球更感兴趣。我最开始也跟着大家一起选篮球，因为大家都说，篮球比足球更容易。可头一次试验，我就发现我完全拍不起来，从第一下开始，我需要把腰弯得越来越低，像在慢慢靠近苍蝇。体育老师说，要不你就选足球吧。我就到了足球这边，我知道，我不会篮球不是篮球的原因，老师以为我到足球这儿会好点是归因错误。
总之，我加入到了踢足球这边，每天顶着炎炎烈日控制着足球围绕那一个个交通锥努力画出一个S型的曲线，却往往刚刚画成C，足球就不听脚的使唤，远远地滚到了别人的脚下。我对我的身体一直缺乏注意，此前从没意识到，它既僵硬，又不协调。看别人完全得轻而易举的动作，换我上就会事与愿违，足球在我脚下就像八岁的孩童在九十八岁老奶奶的前面，我稍不留神，他就不知所踪。但我还是比较勤奋，大家都去休息的时候，我一个人还在坚持围着交通锥盯着脚下的球一圈一圈地绕，时不时就不知道球滚到哪里去了，于是又得前后左右地找，相当滑稽。那时上体育课的操场，颇像古罗马斗兽场，靠着窗边的那些班级里面，无数只眼睛正看着这里，毕竟我们学校不是太好的学校，上课听课得少，无聊了往往只能看看外边，有时能看见体育生在这儿奔跑，有时能看见舞蹈生在这儿扭腰，如果你运气足够差，就会看见我，像个机器人一样在操场上踢球。
偶尔也会有老师路过，看见我踢球不得其法便想上来指教一番。他说，你应该这么这么踢，这么这么踢，不比你那么那么踢好得多吗？我照着他的方法踢，似有长进，不过只长进了一次。他说，再试一次，我就又不知道把球踢到哪儿去了。于是他亲自上场给我做示范，我看了也很纳闷，为什么踢球的方法我也知道，就是控制得没他好呢？我突然想起来，我是内八字，脚腕没他的灵活。但根据我的经验，如果这时候我跟他说，我踢不好不是我不努力，而是我脚腕没你灵活，他们就会说，你不要找那些客观原因，还是你不够努力。这种逻辑渗透在各地的中小学校园当中。上大学时有一次跟外地同学讨论起一个问题，一个独臂的老人是否能够在不使用任何工具的前提下，扛着一百斤的大米送到住在凤凰山的儿子家里？那个同学说，你认为不可能吗？我说你认为可能吗？他说为什么不可能，你做不到就不可能吗？我说你能证明这个可能吗？他说我们做不到但总有人能做到，我不是那个人所以我不能向你证明，这也不需要证明。我想，老师们怕学生因为自己条件所限而放弃努力，骗骗学生说努力就会改变客观条件，可能初心是挺好的，但贻害也是无穷的。
我认识到我的身体局限，所以开始慢慢降低对自己的要求，不期待他们说行，只凭自己把握是否符合考试的要求。顶多就是让体育老师一直说不行，一直要求继续练，我心理上接纳了自己，理解了别人，就不必在一些不必要的事情上纠结。当然，那时候练球也不是每逢体育课必须整节课四十分钟全部练球，有时也会和其他选了足球的真正踢一会儿足球，不是绕锥，没有老师，正常踢球。当时我完全不看足球，不知道规则如何，只知道当守门员真轻松，坐那儿发一会儿呆看一会儿球几十分钟就过去了，半天也没有人靠近。但是他们总希望我能上场踢球，用他们的话说，像一个男人一样，不要怕疼。可我连基本的规则都不了解，他们老说越位越位，为了防止自己越位，我只在半径五米的范围之内活动，所以他们认为我怕的是疼，其实我怕的是被谴责违规，我在规矩面前一直是畏畏缩缩的。队友为了能让我在不动的情况下依然能够起到一些作用，就让我跟着某个人，防他进球，或者站在自己家球门旁边。后来我想，我为什么不先了解了足球的基本规则，再来踢球呢？首先，当然是我总认为考完试以后足球就跟我没关系了，我没必要花心思学，其次，我发现我们家甚至我们这里的绝大多数人，在做一件事情时往往是先投入努力，在做事的过程中通过吃亏来摸索规则，这似乎是一种文化特征。
在写这篇文章之前，我觉得我关于足球的记忆挺深刻的，应该有很多情节可以写，真正落笔才意识到，即便到今天，我也不太会踢球，所以足球发生在我身上的，从来没有任何戏剧性的情节，我不是球王贝利，我只是一个看着足球过去还站在那里发呆的人。即便在踢球时，我脑子里想的也从来没有足球本身，我想的是踢球的人，想的是自己，想的是周围的环境，和环境背后更深更远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