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轰炸襄安,广岛的纪念塔下没有这块展板

这几天刷新闻,总是能刷到和日本相关的消息,还刷到有中国年轻人身披日本旭日旗,每次刷到,我总是想起抗战时候的襄安惨状。

新闻上说这几天,日本列岛正进行一场代号“利剑27”的大规模军演。自卫队四万五千人,美军一万余人,澳、加、法、德诸国或参演或观演,号称规模“创历史之最”;今年三月部署于熊本的“25式地对舰导弹”,射程逾千公里,也首次被推上大野原演习场,美军的两套反舰、防空系统则第一次落脚在与那国岛——那是日本最西端的一块礁石,隔着海,望得见台湾。

就在军演开幕的同一天,高市早苗第五次向靖国神社供奉了祭品。三个月前,她在联合国大会上鼓动删除《联合国宪章》里的“敌国条款”;去岁冬,她宣称“台湾有事”可能构成日本的“存亡危机事态”;如今又暗示要动“无核三原则”的字句。字句是一层层松动开的,像河水解冻,冰下暗流先动。

(靖国神社大鸟居)

我是在整理一份襄安镇的史料时想到这些的。

襄安在无为西南十五公里,濒永安河南岸,西汉置县,是皖境屈指可数的秦汉古县。清末民初,襄安米市辐射皖、苏、沪三省,1933年有布店七十三家,居全县之首;镇上米行、茶叶、黄烟、土纸、酒坊鳞次栉比,民谚夸口:“昆山街,牛埠县,土桥是个金銮殿,还不到襄安一个边。”1932年,镇商会在镇河南麻石大桥头办起“智明电灯碾米公司”,装了三十千瓦的柴油发电机组,日夜发电,供镇上商铺和富户照明——那是全县第一家近代企业。

好景不到六年。

1938年1月,日军飞机首次轰炸无城,战火蔓延,“数次轰炸无城、襄安等地”。襄安是水陆码头、商业大镇,自然成了空袭的靶子。到了4月20日,日机又一次扑向襄安与邻近的泉塘——这是史料可以确认的第二次轰炸。

我反复读这一段,每读一遍,眼前便多出一些细节来。

先是声音。永安河上往来的货船还没有听见马达,街上人先听见天上的嗡嗡——起初像春汛时的水磨,渐渐压过整个镇子。南大街上挑担的、拉锯的、碓房里舂米的,一齐抬头。七十三家布店门口晾着的靛蓝土布还在风里摆,米行的伙计正把新谷过斗,酒坊的蒸气混着黄烟铺子的烟气,一起往天上飘。然后是天黑了——不是乌云的黑,是有形状的黑,从云层里垂直地落下来。

然后是那一声。麻石大桥头是全镇最热闹的地方,桥东头店铺最密,人声最稠。炸弹偏不拣冷清处落。一响过去,桥头的青石缝里嵌进了木头的碎片,招牌的残骸飞到对岸的屋顶上;再一响,临河一面墙齐齐地塌进镇河,激起的水花落下来时是浑的,浮着油、浮着布、浮着来不及收进的米。

古建筑群“被炸得败瓦颓垣”。这四个字干干净净,可“败瓦”是什么?是瓦当上的兽面纹被砸成指甲盖大的碎片,混在灰里认不出来;“颓垣”是什么?是百年的封火墙斜立着,半天不倒,倒下来的时候全镇都听得见。镇东的白鹤观建于商周古文化层之上,观里大神殿雕梁画栋、满庙泥木菩萨,千年的香火——亲历者后来只说了一句:“已是一塌糊涂,看不出名堂。”菩萨的金身剥落在瓦砾里,泥胎摔碎了,手臂滚在供桌底下;大殿的梁木还燃着,火光把断壁照成暗红色,烟柱几里外都望得见。商周的陶片承得住三千年风雨,承不住一枚炸弹。

(1937 年 8 月,南京遭日军空袭后的街景。襄安 1938 年 4 月之劫,相去不远。)



智明电灯碾米公司,全县第一家近代企业。发电机组是股东们一户一户凑股份置办起来的,30千瓦,在当时是了不起的稀罕物:夜里镇上商铺点起电灯,南大街亮成一条火龙,乡下人挑着谷子来看“不用牛力、不用水碓”的碾米。4月20日之后,厂房塌了半边,机器停了。这还只是开始——不多久,日军把发电设备整个掳掠而去,船装水运,襄安近代工业的这点萌芽,被连根拔走。机器运走的时候,码头上不知道有没有人哭。我猜是有的:三年苦心,一夜搬空,那种看着自家灯一盏一盏熄灭的感觉,比火烧更冷。

更怕人的是之后。空袭过后总有人回来——回来收尸的,回来扒自家梁木的,回来在瓦砾里翻一只没被砸碎的碗的。他们看见的是:豆腐坊的石磨压着半扇门板;药铺的抽屉敞开着,甘草、当归撒了一街,混在玻璃碴里;染坊的靛缸被震翻,蓝黑的汁水顺着阴沟流进永安河,河水蓝了半日。当时炸死多少襄安居民,我没查到史料。

8月14日,日军的靴子踏进了襄安。焦焕章记:“进犯襄安时,仅三天就烧掉全镇百分之八十的民房,残杀无辜百姓八十二人。”三天,八成民房,八十二条生命。

三天是什么概念?第一天烧东街,火是连着烧的,一条街的屋架像点了捻子的鞭炮,噼啪声从早响到晚;第二天烧南大街,七十三家布店,一匹一匹的土布堆在火里,靛蓝的烟升上去,天都是蓝的——那是襄安人赖以为生的颜色;第三天烧河沿,烧仓房,积了几十年的稻谷在粮囤里烧,烧透了,米香混着焦糊味,香得让人呕。这是自楚汉相争“楚军屠城”之后,这座古镇两千多年间最惨重的一次兵燹。

火后的襄安什么样?八成的民房,就是十家去八家的意思。没烧的人家,梁上也是熏黑的;没塌的墙,窗棂都空着,风穿过去呜呜地响。井里浮着东西,没人敢打水吃。外乡逃难的回来了,站在自家门槛的位置上——门槛已经不在了,只剩两块础石——一站站了半天。有认尸的:八十二个死者,三天。

轰炸之后,时人袁克柔“痛心疾首”,作骈文《吊古镇襄安被日寇炸毁文》,开篇便是“嗟呼襄安,江河呜咽。日寇强盗,毁我襄城。飞机滥炸,涂炭生灵。远古建筑,废墟尽成。败瓦颓垣,悲风鬼神”。“悲风鬼神”四字,年少时读只觉得是骈文的套语,如今再读,才知道写实:风过废墟的声音,本就像鬼哭;而那片瓦砾场上,确实埋着鬼神都不忍看的东西。这篇骈文被当时许多私塾老先生当作范文,教一茬一茬的孩童诵读——老先生们是要孩子们背下来的。背下来,就忘不掉了。

(芜湖湾沚碉堡,与襄安同期)

后来是碉堡的七年。南门外大石桥头修起一座“又高又大”的碉堡,四周遍布黑深深的枪眼,“像张开一个吃人的大口”;镇东塔桥修了三层楼高的碉堡,内驻日军十二人,“经常害人,老百姓恨透了他们”;镇北的白鹤观——商周古文化层上的千年道观——先被日机炸毁,又被日军砍光树木、毁坏房屋,辟成军事堡垒,如一枚巨大的毒瘤,“生长在襄安的土地上”。轰炸毁掉的是一座镇的皮肉,碉堡统治绞住的是它的呼吸:白天黑夜从碉堡里向外放枪,吓得附近村民不敢让孩子到襄安来。一座西汉古县,两千年的商埠,七年里不敢有孩子的声音。

直到1945年8月17日,新四军解放襄安,日伪军撤退,这座古镇才重见天日。可碉堡还立在桥头,黑枪眼还对着街口——那是七年苦难的实物见证。襄安恢复不回去了:南大街的繁华、七十三家布店、全县第一家电灯碾米公司、白鹤观的千年殿宇,都停在1938年之前。此后九十年,老街上的斑驳的门板、褪色的春联和一面留着旧壁画的二层老楼,都替那场浩劫沉默地作证。

——写到这里,我总想起鲍照的《芜城赋》。鲍照过广陵,见昔日制铸名城化为废墟,写“泽葵依井,荒葛罥涂”,写“孤蓬自振,惊沙坐飞”。襄安火后的景象,想来也是这般。广陵尚有赋哀之,襄安只有一篇连全文都还没找齐的骈文。

如今,“利剑”的演习弹道从北海道画到琉球,与那国岛的雷达转轴对准西南。高市一边对中国说“重要邻国”,一边在防卫预算上连续十四年刷新纪录,一边把自卫队的“官阶”名称改回战前日军军衔的叫法。1938年1月的第一枚炸弹落下来之前,长江口外也是这般景象:演习、舰队、调门一日高过一日的“强硬”。历史不会重演,但会押韵——押得太像了,像到让人脊背发凉。

而广岛的核爆纪念塔下,年年有人献花;长崎的和平公园里,钟声年年敲响。可那些场馆里,鲜少有一块展板告诉参观者:在那两朵蘑菇云之前,是襄安这样的无数小镇先被炸成了芜城。加害的记忆被精心折叠起来,受害的记忆却年年擦拭。谁若提一句,便是“反日”;谁若不提,便算“友好”。这买卖的算盘,打得太精了。

杜牧在《阿房宫赋》末尾说:“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这话的狠处,不在“哀之”,而在“复哀”二字——哀是会遗传的。一代人装聋,下一代人就要替他们疼;一代人健忘,下一代人就要用血来记。襄安的曾经败瓦颓垣,就是这样一封没有寄出的信,在废墟里躺了八十九年,收信人至今没有签收。

我常想,一座镇的毁灭,史书上不过“数次轰炸”四个字;八十二条生命,统计里不过一个孤立无援的数字。时间最擅长的手艺,就是把浩劫风干成档案,再把档案风干成无人翻动的尘埃。而记忆之难持,正在于此:它不像土地,犁一犁还能再种;它是火里的灰,风一吹就散。所以司马迁忍宫刑之辱也要把每一笔血账写进竹简,所以文天祥过零丁洋要把“山河破碎”四字刻进诗里——他们都知道,肉身挡不住刀兵,但记忆可以。一个民族的国防,一半在导弹的射程里,一半在记忆的射程里。前者有尽,后者无穷;前者会被反制,后者无法拦截。

龚自珍说“灭人之国,必先去其史”,这话还有后半层的意思:欲亡人国者,必先使人忘其痛。所以才有教科书里被抹去的那几页,才有靖国神社里被供奉起来的那些牌位,才有年年刷新的军演代号和无休无止的“正常国家”之辩。篡改是刀,遗忘是埋刀的土。土松一分,刀就露一分。

《诗经》说:“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可镜子这种东西,照见别人容易,照见自己难。殷人不见夏亡,纣王登鹿台时想的是“我生不有命在天”——他们不是没有镜子,是不肯看。高市们在靖国神社的香火里年年叩拜,拜的也不是亡灵,是一套不肯认账的历史观;正如八十多年前,那些轰炸襄安的飞行员在天皇画像前举剑宣誓时,也以为自己在书写什么“圣战”。恶从不认为自己是恶。这才是最深的危机:它不靠狰狞的面目行世,它靠体面的辞令、堂皇的演习、逐年递增的预算,一寸一寸地,把“合理”的边界往外推。等推到那枚炸弹落下的时候,一切手续都已合法,一切程序都已完备——1938年1月的那架飞机,也是这样飞来的。

所以记住襄安当时的苦难,不是记住一枚炸弹,而是记住炸弹落地之前的那一系列“看似寻常”。是记住:当一座白鹤观还立着的时候,就有人已经在算它的废墟了;当一家碾米厂的电机还转着的时候,就有人已经在清点可以掳走的设备了。野心从不敲门,它只是先派演习来问路,再派辞令来探底,最后才派飞机来收割。襄安人没有死于某一天,襄安死于无数个“还不到襄安一个边”的日子——死于被轻慢的警觉。

八十多年了,襄安麻石大桥早没了,老街上贴着新的春联,中国工商银行的旧门面爬满斑驳。年轻人走过,不会知道脚下曾有多少瓦砾。这很好——这正是先人流血流汗想换来的“寻常”。但寻常不是遗忘的许可证。一个只教孩子看繁花的民族,是把孩子交给了下一个轰炸者;一个肯带孩子去读“败瓦颓垣,悲风鬼神”的民族,才算真正替孩子修好了防空洞。

襄安在等一封签收单。签收人不该只是它的子孙,该是所有挨过那架飞机的人。

败瓦颓垣之上,悲风犹在。悲风过处,宜闻警钟——钟不在山上,在人心。人心不锈,钟声不哑。

#无为#襄安#无为头条#襄安古镇

作者简介:刘承祥,安徽芜湖无为襄安人,上海市普陀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旅游》上海中心特约撰稿人。上海《苏州河之声》轮值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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