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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开局收破烂

一九七九年,腊月二十三,北风刮脸像刀子。

四九城西郊,红星废品收购站。

铅灰色的天压得低低的,院里堆满了废铜烂铁、破纸烂布,被风吹得呜呜响,跟鬼哭似的。空气里一股子铁锈、霉纸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味儿混在一块,直往鼻子里钻。

楚明搓着几乎冻僵的手,哈出一口白气,瞬间就散没了影。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着好几个补丁的蓝布棉袄,根本扛不住这腊月里的寒气,风顺着领口、袖口往里灌,透心凉。脚上一双解放鞋,大拇哥那儿都快磨透了,用黑线粗糙地缝了两下,不顶事儿,站着不动一会儿,脚底板就冻得发麻。

他靠在院门口那扇锈迹斑斑、快要散架的铁门框上,眯着眼,望着门外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路上没什么人,只有风卷起的尘土和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妈的……”楚明低低骂了半句,后半句咽回了肚子里。

穿越过来小半个月了,从最初那股子不敢置信的懵逼,到发现身处一九八零年春节前的恐慌,再到现在,只剩下被现实锤得结结实实的麻木。

前世他虽然不算大富大贵,好歹也是个能躺着绝不坐着的资深宅男,饿了有外卖,冷了有空调,信息爆炸,娱乐至死。哪像现在,睁开眼就是这破败的收购站,吃喝拉撒都成问题,兜里比脸还干净,就剩几毛钱,还是原主那倒霉孩子攒了不知多久的“巨款”。

原主也叫楚明,顶了死去老爹的职,在这红星废品站当了个临时工,性格懦弱,脑子也不太灵光,属于被人欺负了只会缩脖子的主儿。前些天帮着卸货,让一捆废铁皮给砸了,再醒来,就换了他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芯子。

“小明!杵门口当电线杆子呐?冻傻了?”屋里传来王大爷嘶哑的喊声,带着股浓重的痰音,“赶紧的,把刚收来那点破铜归置归置,等会儿供销社的老张头来拉!”

王大爷是这收购站的正式工,瘸了一条腿,脾气跟这天气一样又冷又硬,但对原主还算不错,至少没像外人那样往死里欺负。

“来了!”楚明应了一声,缩着脖子,小跑着钻进旁边那个四面漏风、用破油毡和烂砖头搭起来的棚子。

棚子底下堆着小山似的废品,分了几大堆。最多的是泛黄发黑、带着霉斑的废旧书本报纸,用麻绳捆着,散发着一股陈年老纸特有的味道。另一边是碎玻璃碴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冰冷的光。还有一堆是乱七八糟的塑料、橡胶制品,破鞋底、烂脸盆什么的。

楚明走到那堆废铜烂铁跟前,蹲下身,开始动手分拣。主要是些用坏了的黄铜门把手、锁芯,断裂的水龙头,还有一些粗细不一的铜线,上面裹着黑乎乎的绝缘漆。这年头,铜是紧俏物资,属于国家统购统销的品类,私人不许买卖,废品站收了也得统一上交。

手指碰到冰冷的金属,冻得一哆嗦。他一边机械地把铜件往一块扒拉,一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翻腾。

前世他没啥大本事,就爱在网上瞎逛,看些乱七八糟的科普、历史八卦、技术贴,美其名曰“兴趣使然的杂学家”。这会儿倒好,那些零碎知识像开了闸的洪水,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

“阴极铜,纯度99.95%以上,电解精炼……铜合金,黄铜、青铜、白铜…锌、锡、镍的比例…废杂铜直接利用,竖炉、固定式反射炉…妈的,想这个有屁用!”他甩甩头,试图把这些没用的东西甩出去。

可念头一转,又跑到别处去了。“这年头,废纸回收率低得可怜,木浆造纸是主流,污染大,成本高…要是能用废纸脱墨技术…不行,这技术现在国外也才起步,国内根本没那条件…塑料,主要是PVC、PE…回收再造粒,设备…扯淡…”

他感觉自己像个守着金山饿肚子的乞丐。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四十年的信息,随便拎出一点,都可能在这个刚刚解冻的年代掀起惊涛骇浪。可他一个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身份只是个废品站临时工的小人物,拿什么去撬动?

随便搞点出格的事,被人盯上,后果不堪设想。这年头,投机倒把的罪名可不是闹着玩的。

正胡思乱想着,手指突然被一个硬物硌了一下。他拨开几根缠在一起的破铜线,把那东西抠了出来。

是个巴掌大小的铜疙瘩,沾满了黑泥和绿色的铜锈,沉甸甸的。形状有点怪,像是个…动物?他用手抹掉表面的浮土,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鳞片,还有个蜷缩的兽头。

楚明心里微微一动。前世他泡过不少古玩论坛,虽然主要是看个热闹,但一些基本常识还是有的。这铜疙瘩的包浆、那锈色,还有这造型…

他不动声色地用手指甲抠了抠兽头边缘的锈迹,露出一小片暗金色的铜质。不是普通的黄铜,颜色更深沉。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这玩意儿…该不会是…”

“小明!磨蹭啥呢!老张头车轱辘响都听见了!”王大爷的吼声又传了过来,伴随着拐杖杵地的咚咚声。

楚明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反应,飞快地左右瞟了一眼。棚子里就他一人,王大爷在屋里没出来。他迅速把那个铜疙瘩塞进棉袄里头贴身的衣兜里,冰凉的铜块激得他肚皮一抽。外面用棉袄遮掩好,看不出什么异样。

刚塞好,一个穿着深蓝色棉大衣、戴着裁绒棉帽的老头就蹬着辆三轮车进了院子,车斗是木头的,边角都磨圆了。

“老王!货呢?”老张头嗓门洪亮,跳下车,搓着手跺脚,“这鬼天气,能把人卵蛋冻缩回去!”

王大爷拄着拐从屋里出来,没好气地指着楚明刚归拢好的那堆铜:“喏,就那儿,八十来斤,过秤吧!”

老张头拿出个大杆秤,和王大爷一起,吭哧吭哧地把那堆废铜挂上秤钩。楚明在一旁搭把手,低眉顺眼,心里却像揣了个兔子,咚咚直跳。

那铜疙瘩…要是真如他所想…

过完秤,记了账,老张头把废铜搬上三轮车斗,跟王大爷打了声招呼,又蹬着车晃晃悠悠走了。

王大爷瞥了楚明一眼,从棉袄内兜里摸索着掏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些毛票和硬币。他数出三张一毛的,犹豫了一下,又添了一张五分的,塞到楚明手里。

“拿着,快过年了,割斤肉,包顿饺子。”王大爷声音还是硬邦邦的,但眼神缓和了些,“下午没啥事了,把院里那堆碎玻璃碴子扫拢一下,就早点回去吧。”

楚明捏着手里带着王大爷体温的三毛五分钱,喉咙有点发堵。“谢…谢谢王大爷。”

“谢个屁,赶紧干活!”王大爷扭过头,拄着拐,一瘸一拐又回屋去了。

楚明把那张五分纸币仔细捋平,和另外三毛钱一起,小心翼翼地放进棉袄最里层的口袋,紧挨着那个冰凉的铜疙瘩。

他拿起靠在墙边的大竹扫帚,开始清扫院子角落那堆碎玻璃。扫帚划过地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噪音,在寂静的院子里传得老远。

脑子里却一刻没停。

那铜疙瘩,越摸越觉得不一般。分量、手感、那若隐若现的纹路…如果真是件老东西,哪怕只是清中期的,搁在四十年后,也值点钱。可在这1980年,能换几个子儿?找谁换?怎么换?

风险太大了。

但他现在,太需要启动资金了。哪怕只有几块钱,十几块钱,都能让他做点事情。比如,去农村偷偷收点鸡蛋,倒腾到城里…或者,搞点别的什么小买卖…

信息差…信息差…

他猛地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资料,关于七八十年代国内工业情况的。很多工厂设备老化,急需更新换代,但外汇短缺,进口困难。有些国内能生产的零部件,也因为信息不畅,或者些微不足道的技术卡壳,而无法及时供应。

一些在后来看来简单得可笑的土法子,或许现在就能派上大用场。

还有…他目光扫过院里那堆积如山的废旧报纸和书本。

这些在当下,除了送回造纸厂化浆,或者被老百姓拿去糊墙、引火,似乎别无他用。但他知道,很快,随着改革春风吹起,乡镇企业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它们需要大量的包装材料。这些废纸,如果能找到门路…

还有塑料…还有那些被当做废铁卖掉的,某些特定型号的旧机器…

思路一旦打开,各种念头就像杂草一样疯长。

他停下扫帚,直起腰,望向收购站外面。

北风依旧凛冽,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远处,低矮的平房连绵起伏,烟囱里冒出稀稀拉拉的煤烟。偶尔有辆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骑车的人裹得严严实实,缩着脖子。

一切都显得那么破败、沉闷、了无生气。

但楚明看着这一切,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这遍地“废品”的年代,对他而言,或许处处埋藏着尚未被人发现的宝藏。

那个铜疙瘩,或许就是个开始。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污浊的空气,感觉肺叶都被刺激得收缩了一下。

下午三点多,楚明跟王大爷打了声招呼,离开了废品站。

他没有直接回那个位于大杂院、只有七八个平方、四处漏风的原主的小破屋,而是在城里漫无目的地逛荡起来。

揣着那三毛五分“巨款”,还有怀里那个沉甸甸、凉冰冰的铜疙瘩。

他需要找个地方,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穿行在灰扑扑的街道上,两旁是斑驳的墙壁和褪色的标语。偶尔能看到一两家国营商店,玻璃柜台里商品寥寥无几,售货员坐在里面打着毛线,爱答不理。

他记得前世资料里提过,这时期除了官方指定的文物商店,还有一些半公开的、民间的古玩交易点,多在鬼市或者某些特定的茶馆、旧货市场。但他一个生面孔,贸然闯进去,太扎眼。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到了城南一片相对僻静的胡同区。这里的院子看起来比别处更破败些,墙头长满了枯草。

在一个胡同口的拐角,他看到一个摆在地上的小摊。摊主是个穿着打补丁黑棉袄、满脸褶子的干瘦老头,揣着手,缩在墙根底下避风。摊子上就几件东西:一个缺了口的陶罐,两本泛黄的旧书,还有几个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玉件(也可能是石头),随意地摆在一块脏兮兮的蓝布上。

楚明心里一动,放慢了脚步。

他蹲下身,假装看那几本旧书,眼角余光却打量着那老头。老头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睡醒,但偶尔撩起眼皮看人时,眼神却透着一股子老江湖的精明。

“大爷,这书怎么卖?”楚明拿起一本,翻了翻,是本民国时期的石印小说,品相很差。

老头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伸出两根手指:“两毛。”

楚明放下书,没说话,又拿起那个陶罐看了看,罐底有点黏糊糊的泥巴。他摇摇头,放下。

最后,他似乎才“无意间”注意到摊子角落那个黑棉袄老头脚边,还放着个小布包,没完全打开,露出半截像是木头匣子的一角。

“那是什么?”楚明装作随意地问。

老头这次认真打量了他几眼,慢吞吞地把那布包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个紫黑色的木匣子,打开匣盖,垫着块黄布,上面放着三四个小物件。一枚锈得厉害的铜钱,一个银戒指(也可能是白铜),还有…一个玉质的蝉,沁色很重,雕工粗糙。

楚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这些物件,而是这老头拿东西、开匣子的动作,和他前世在古玩市场见过的那些老摊主极其相似。这是个懂行的,至少是混这个圈子的。

他状若无意地拍了拍自己棉袄胸口的位置,那里揣着那个铜疙瘩。“大爷,您这儿…收东西吗?”

老头浑浊的眼睛眯了一下,上下扫视楚明,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棉袄和磨破的解放鞋上停留片刻,声音低沉:“得看是什么路数的玩意儿。”

楚明左右看看,胡同里没什么人。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家里老人留下来的,是个铜的,带锈,看着像个镇纸…” 他没敢直接说可能是古董。

老头没说话,只是伸出了手。

楚明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那个铜疙瘩,飞快地塞到老头手里。

老头接过,入手一掂量,眼神就微微变了一下。他也不嫌脏,直接用袖子擦掉一块较大的锈斑,露出更多暗金色的铜地。他凑到眼前,眯着眼仔细看那兽头的纹路,手指在鳞片状的纹路上细细摩挲。

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楚明屏住呼吸,感觉手心里有点冒汗。

过了足足有两三分钟,老头才缓缓抬起头,把铜疙瘩递还给楚明,脸上没什么表情:“东西…有点意思。你想换多少?”

楚明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至少没被直接当成破烂。他试探着伸出五根手指。

“五块?”老头挑眉。

楚明摇摇头,心一横:“五十。” 这是他根据前世模糊的记忆和对眼下物价的衡量,咬牙报出的价。五十块,相当于王大爷那种正式工一个多月的工资了。在他看来,如果这真是件清中的好东西,要五十并不过分,甚至可能低了。

老头嗤笑一声,把铜疙瘩往楚明手里一塞:“小伙子,心挺黑啊。这玩意儿就是个老铜镇纸,做工还行,年份嘛…顶天到民(国)。五块钱,你要愿意,我就当交个朋友,收了。”

楚明心里一沉。五块?虽然也是笔“巨款”,但离他的预期差太远了。而且,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老头在压价。这铜疙瘩,绝不止民国的货色。

他接过铜疙瘩,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冷静了些。他站起身,作势要走:“那算了,我再问问别家。”

“哎,别急啊,”老头叫住他,脸上挤出点笑容,“年轻人,火气别那么大。这样,看你也不容易,八块!最高了!”

楚明脚步没停。

“十块!真不能再多了!”老头在后面喊。

楚明心里快速盘算。十块,相当于他在这废品站干三四个月的临时工工资。足够他启动很多小计划了。而且,他确实急需第一笔钱。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老头看他意动,赶紧加把火:“小伙子,这年头,能一口价给你十块现钱的,可不多见了。我这也是看你东西对路子,真心想收。”

楚明走回来,看着老头:“十五。您要是诚心要,就十五。不行我就真走了。”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看他手里的铜疙瘩,咂摸了一下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成!十五就十五!算我老头子今天开个张,赔本赚吆喝!”

他动作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个更小的、油渍麻花的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小叠纸币, mostly 是块票和毛票。他仔细数出十五张一块的,递给楚明。

“点点。”

楚明接过钱,手指因为激动和寒冷微微发抖。他仔细数了一遍,十五张,一分不少。崭新的一元纸币,带着油墨的味道,在他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那铜疙瘩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看也没看,直接塞进那个木匣子里,盖上盖,用布包好,揣进怀里。然后他摆摆手,又开始揣着手缩回墙根,恢复了那副半睡不醒的样子。

“走吧走吧,以后有好东西,再来。”

楚明把十五块钱紧紧攥在手心,塞进棉袄最里层,紧贴着胸口。那里,原本放着铜疙瘩的地方,此刻被一叠钞票取代,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温热。

他转身,快步离开这个胡同。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寒风刮在脸上,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

十五块!

这是他穿越以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不是靠那点微薄的工资,不是靠别人的施舍,而是靠他自己的眼光,靠那点超越时代的信息差,从废品堆里硬生生淘出来的!

虽然可能被那老头坑了,但这笔钱,意义非凡。

它像一个火种,点燃了他内心深处几乎被现实冻熄的野望。

跑过一个拐角,他停下来,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白气在面前氤氲开。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低矮破败的胡同,又看向更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废品站…国家级战略储备…

一个模糊而庞大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悄然浮现。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1980年,好像…开始变得有点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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