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直不知他的姓名,对他的称呼就有些含糊,约略地称为“师傅”,当然知道这样叫法不太好,显得不尊重,总想着跟谁了解一下他这个人:从哪里来的,多大年纪了,总没遇到合适的机会,或者浑浑噩噩中把这件事忘了。
他是负责我们这里卫生打扫的,每天早晨,骑着三轮车来,拿一把竹扫帚,“刷刷”地扫将起来,顿时烟尘滚滚,空气里清新与泥淖交加,别有一种翻云覆雨的气象,他年纪应该不小了,很瘦,精干,举止利索,来了便声音响亮地与我们寒喧:上班了?或者是:下班?
他的招呼很洋派,是礼节性的,态度不卑不亢,面带微笑,挥手致意,像是一位有教养的绅士。
招呼打过了,他便再不多话,埋头干活,把我们乱扔的饮料瓶,易拉罐捡到一个袋子里,把角角落落的垃圾清理出来,包括有人乱倒的茶叶,随手扔的果皮,东一个,西一个的方便饭盒,各种食物包装袋。
看着门前的一片狼藉,好像专等着他来收拾,真使人惭愧,再脏再乱他也似乎早有预料,表情平静如水,应付自如,他动作熟练迅疾,再离奇的垃圾也不以为怪,各种毫无章法,不明不白的垃圾在他眼里见惯不惊:在半空中就散乱了的咸菜袋,呈抛物线落到绿色的垃圾桶旁,恰好没有扔进去,狼狈地躺在那里,脑浆崩裂的样子,留下了一路的萝卜条,包菜丝,辣椒碎,从痕迹可以看出来是在门口扔的,扔得漫不经心,扔的人都懒得从台阶上走下来,从门口到垃圾桶也没几步路,垃圾桶像是一个练习投射的靶子。
路中间凭空而来的一滩泡过的茶叶,无疑是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倒下来的,毫无心理障碍地把路当做了垃圾场,也是不容易的。林林总总,如此这般,经他打扫了以后,只剩下扫帚的印痕,周末,他休息,这里就变得加倍地狼藉。
记不清他在这里多少年了,也始终没听出来他的口音,是哪里的方言,虽然笑容可掬,他与人其实是有距离的,他和我们的交道,仅限与那一声招牌式的招呼,像唱戏的出场锣,格外气盛,破空而来,此外,就沉默了,不声不响地干活,干完又不声不响地走了。
我很羡慕他的职业,他的工作表面上很脏,很累,实质上却简单干脆,再洒脱不过了,尤其是他工作的时间,中国人有“清晨既起,洒扫庭除”的古训,一大早,正是该活动筋骨,锻炼身体的时候,人往往在这个时候精力最好,神清气爽,干起活来不觉费劲,他早早地就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剩下的时间都归自己支配,他载着一应工具,悠然地骑着车走了,看着他那分外显得闲逸的背影,忍不住想,假如我和他换工作,他一定是不肯的,他不仅于时间上自由,并且心灵也一定是自由的,不为物役,不喜亦不悲。
我羡慕向往打扫卫生的工作,也许是叶公好公,我羡慕的只是那工作的好处,不需要复杂的学习,没有那么多高深的程序,没有啰嗦的杂事,再也不用没完没了地背记,考试,再也不用参加各种名目的培训,再也不用活到老学到老,再也不用一个班十几个小时的煎熬,没有那么多责任,没有那么多后果,没有那么大压力,用不着心惊胆战,用不着草木皆兵。剩下来的时间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真要做起来,也许就只看到那工作的缺点:脏,累。他让人羡慕的正是我们做不到的,那就是自由自在的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