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晚熟悉的前奏响起,我准时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一边给朋友圈里的年夜饭点赞,一边抢抢各个群里的红包,期间被拉进一个春晚吐槽群,大家的神吐槽比节目本身精彩多了。
初二去给姥姥拜年,我刚开口说“今年春晚”,话还没落地,姥姥就接上了:“真不错呀!”我一时语塞,“您觉得好看?”
“好看呀,以前就是一个节目接着一个节目,现在的春晚特别酷炫,真好呀”。
电视里刚好在滚动播放着春晚的重播,我放下手机,认真看了会儿电视。还是那些机器人、歌舞、特效,但忽然间,我好像透过姥姥的眼睛,重新看到了它们。

01
姥姥第一次看春晚,是1983年。
那是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家里那台14寸黑白电视,平时锁在立柜里不让孩子们看。大年三十晚上,那个黑白方块亮了起来,全家人其乐融融。
后来有了彩电,有了遥控器。1990年张明敏唱《我的中国心》,是第一个上春晚的香港人;1995年赵丽蓉在《如此包装》里说“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姥姥笑得直拍大腿。
春晚从黑白变成彩色,从标清变成高清,从舞台变成“舞台+虚拟现实”。姥姥经历的这四十年,是技术爆炸的四十年,是从“能看见就不错”到“这跟真的似的”的四十年。
我们出生在彩电时代,成长在网络时代,工作在AI时代,对酷炫的实现并不陌生。但对姥姥来说,每一次技术进步,都是真实的震撼。她觉得酷炫,可能不是因为特效真的有多牛,而是她亲眼见证了“什么都没有”到“什么都有”的全过程。

02
当然,语言类节目确实不如从前了。我们聚在一起,重新投屏看了往年大家印象深刻的小品《主角与配角》、《吃面》,烂熟于心的台词,全家人你一句我一句抢着说。
倒是今年语言类节目的台词,我一句没记住。网上有份评分,今年7个语言类节目,只有1个及格。蔡明的小品2.8分,创下历史新低。网友评价说:强行煽情、包袱尴尬、机器人元素用得太滥。
但有意思的是,这些吐槽本身,也成了一种年味。
大家在群里刷屏、截表情包、造新梗,因为共同的槽点而变得更加紧密,因为同一个梗的默契而爆笑。
这让我想起另一件事。
2018年春晚那天,我在英国留学。
课后和几个中国同学租了一间房子,去超市采购,做了顿不算丰盛但仪式感十足的年夜饭,然后用iPad看春晚直播。
前奏出来的时候,我们都有点想哭,那一年,我觉得春晚真好看。
现在想来,肯定也不是节目本身有多精彩。是它在那个时刻,把几个离家8000多公里的人,聚在了一起。
春晚的意义,从来不只是好不好看。它能让世界各地的华人,在同一时间,看着同一个节目,吃着同一顿年夜饭。哪怕只是一起吐槽,能在一起,就是最重要的事。
03
快九十岁的人了,还在为“好看”而开心。
我开始想:为什么我们更容易吐槽,更容易失望,更容易说“不如以前”?
前一天我还在为魔术的杯子把手感到哇塞,第二天一早就看到魔术揭秘觉得不过如此。可能是因为我们知道得太多了。知道特效怎么做,知道剧本怎么编,知道弹幕里全是梗。我们带着一整套“评判标准”去看春晚,看到的全是“可以做得更好”。
会不会并不是春晚变得难看了,而是我们阈值太高,变得更难被取悦了。变得看不到演职人员背后的辛苦,看不到统筹全局的难以平衡,看不到有人在用心做这件事。
如果可以选择,我想试着像姥姥那样,不带着那么多预设去评判,不把“吐槽”当成聪明的标志,不因为见过更好的,就否定眼前的一切。遇到“好看”的东西,就真诚地说一声“好看”。
遇到“酷炫”的东西,就允许自己像孩子一样,惊喜一下。
04
姥姥还在接受新事物、还在为“酷炫”感到惊喜,这件事本身就很让人喜悦。当然姥姥也吐槽,今天姥姥跟我吐槽的是保姆,前段时间新闻说香港大火,姥姥跟保姆聊起这事,保姆说:“隔那么远,和我们有啥关系?”
姥姥觉得不可思议:“怎么有人觉得国家的事情和自己没关系?”
她说这话时皱着眉,是真的想不通。
我忽然觉得,姥姥的夸奖不是因为什么都不懂,而是因为她心里有更大的坐标系。她经历过困难时期,经历过从无到有的全过程,她更知道什么是来之不易。
所以,她能为今天的“酷炫”真心感到高兴。
END
《难忘今宵》响起的时候,我们在厨房包着饺子。
姥姥一个人在客厅,轻声哼唱,我忽然有点鼻酸。1984年,这首歌第一次登上春晚。李谷一唱的,那时候姥姥还不到五十岁。后来每年除夕,这首歌都会响起。李谷一唱了几十年,再后来换成新人唱,再后来变成合唱。2023年李谷一缺席,2024年黄绮珊周深接棒,2025年彩虹合唱团改编,今年是虚拟偶像和主持人一起。
姥姥看了半辈子春晚。看过赵忠祥,看过倪萍,看过无数个“难忘今宵”。有些东西没了,有些东西变了,但她还在看。不是因为春晚有多好看,是因为她还和这个世界在一起。
难忘今宵,无论天涯与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