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陵,野行,玫瑰色遗迹

1.入埃及记(开罗,埃及)

广义上是第一座造访的非洲国家,在政治、历史与文化上埃及则普遍被视为中东国家。

在参观古迹或是金字塔前,必须懂得如何算计,是进入这国度后要学会的第一课。即便出发前已略有耳闻此地会有不老实的宰客行为,没想到是遍地开花,从交通、导览、购物流程无处不在。

无论是从机场到市区,亦或是市区到各景点,要避开龙蛇杂处的大众运输工具,只有自行叫车一途,我们外国人常用的也就是Uber,那这些司机是如何算计游客的?

首先,在你叫到车的那一刻你已经掉入了陷阱,开往接乘客的路上看似无异,然而司机们会在靠近你约3-5分钟的距离处忽然停车不走。此时,开始坐地起价拉高近多一倍价格,并且尝试脱离平台用现金交易。如果拒绝便会耍无赖逼着乘客取消。然而,取消也有门道,许多人在气愤之下随手点选「我不需要这趟行程」或「变更计画」,便直接掉入陷阱,系统会自动判定是乘客单方面违约而扣除取消费;唯有冷静选择「司机要求取消」或「车辆没有朝我的方向移动」,才能避开罚金,甚至进一步检举该名司机(但似乎没有任何作用)。

尽管好不容易上了车,也会被诱导加价,除了依然试图坐地起价改现金支付,再者就是谎称景区停车场会额外收费(其实没有)试图再剥一层皮,最后则是不依不饶的推销当日或是往后几日可提供(水很深的)一日包车服务。

每天最累的不是烈日下的步行,也不是眼花撩乱的陪葬品,是当出行不得不使用,每次却要斗智斗勇无数次才能达成目的的疲惫感。

再来,是纪念品购物,经典的看不见任何的明码标价,且嘴上喊着一美金的口号吸引你进店。这似乎在各摊贩心中一种不能说的默契,实则是想用天价来宰不善于还价或是羞于拒绝的旅人。

最后,则是金字塔三巨头内自称有政府翻发合格导游证的免费导览员。

说是合格导游,但历史与文物的导览其实不多,主要还是在各种点位抢着做摄影师(即便本人不爱拍照),就跟拍来说没甚么缺点,也符合所谓的免费导览员的称号。但就在认为可以放心的时候,便走到了骆驼乘载区。

违反动物意愿的骑乘甚至表演是我向来反对的事,但这家伙铁了心也要逼我上架,好吧那就只坐一小段,讲好1500埃磅便出发。过程中又开始诱骗要走向更远的地方并加价,我一路反对,最后对方甚至把宗教拿出来跟我担保不会骗人,从他的骗术中感觉这个人信仰是竟是如此廉价。

可能知晓我并不买单,便掉头返回,下车前果然讲好的1500埃磅一车,变成人头,并且要求给予小费。

伟大的文明古国,使我印象深刻。

2.王的名字(开罗,埃及)

吉萨的胡夫金字塔有多大?曾经有大约3800年都是世界最高的人造建筑,而且它是古代世界七大奇迹中唯一仍然存在的一座。我站在一旁的身高仅大约等于两个台阶。

来都来了,在这里对我并不适用。一来入口并不是古埃及原本设计的通道,而是后世凿开的洞口;再者内部通道狭窄、闷热且空气不太流通,最后抵达的国王墓室除了那具空石棺外,也没有壁画或大量陪葬品可看。

想了想,还是把时间留在外面。

如果说一个人的死亡,是从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开始,那古埃及人显然不太同意。

大埃及博物馆还没真正走进去,我先被外墙上的一圈圈椭圆的符号吸引。

大片浅色石墙上都是象形文字,偏偏有些文字被一道长长的框圈了起来。刚开始只觉得是博物馆刻意留下的埃及元素,走近看才发现那些不是随便挑的符号,王名圈,法老的名字。

直到真正走进馆内,迎面而来的拉美西斯二世巨像大得有点夸张,人站在下面几乎只剩比例尺的功能。刚才外墙上还只是一小圈文字,进来之后名字的主人突然整个站在眼前,连建筑本身都像是替他预留了位置。

明亮的大厅不是那种博物馆常见、为了保护文物而刻意压暗的光线,大片自然光从建筑高处洒进来,石像、阶梯与墙面都被照得很清楚。甚至连拉美西斯二世都还有属于自己的光。

博物馆设计让特定日期的阳光落在他的巨像上,二月二十二日与十月二十二日常被解释成登基日与生日。当下只觉得,这个人真的很会让后人记得他。三千多年前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石头上,三千多年后,现代人还替他计算阳光。

但往展馆里再走,开始看到一层又一层棺椁之后,才发现古埃及人想留下来的根本不只有名字。

木棺、人形棺、石棺。有些外表还残留着颜色,有些已经褪得只剩时间留下的痕迹。看得越多,越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文明好像花了很多力气在思考「死了以后怎么办」。

制作木乃伊时,内脏需要取出,却又不能就这样丢掉。肝脏、肺、胃与肠各自被保存,再分别装入卡诺皮克容器。只有心脏比较独特,这是唯一需要进行审判的依据。在《亡灵书》记载的秤心仪式场面中,阿努比斯专注地调校天秤,左侧秤盘放着亡者的心脏,右侧则是正义女神玛亚特代表真理与秩序的鸵鸟羽毛。

阿努比斯又称为灵魂引路人,亡者穿过冥界险恶的关卡后,由他牵着他们的手走进审判大厅;在秤心仪式中,他亲自扶着天秤、调校砝码,确保测量的绝对公正。以前看到黑色胡狼头的阿努比斯,只会觉得那是「埃及很有名的神」,当真正把他和眼前这些木乃伊、棺椁、内脏容器放在一起之后,才突然理解他存在的意义。

3.欧贝利斯克(卢克索,埃及)

当巨大的石柱一根接着一根向上延伸,人站在其中甚至不像游客,更像不小心掉进某种巨人的建筑模型。古埃及似乎很喜欢把权力做成可以看见的形状。金字塔如此,神庙如此,方尖碑也同样如此。

卡纳克神庙的制高点便是一座重达300吨,高约30公尺的巨型花岗岩立柱,由哈特谢普苏特女王在碑文上自称是「阿蒙神的亲生女儿」。作为埃及目前现存最高的方尖碑(obelisk),是为了回报神赐予她统治埃及的权力。这是一种政治宣示,王的高度,也就是就是神对其的认可。

它并不是由许多石块堆叠而成,而是一整根完整的花岗岩。真正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也在这里。因为那些石头并不来自卢克索,而是更南方的阿斯旺。也就是说,三千多年前的人得先从岩盘里切下一块数百吨重的花岗岩,再沿尼罗河把它送到这里,最后再想办法立起来。

除了地上的方尖碑,在地下的帝王谷的墓穴群因为较少接触外界环境,其彩色壁画等也更显得清晰。

同样是有山体保护的壁画,第一次令我惊艳的是在中国的莫高窟,两个地方相距数千公里,年代与宗教也完全不同,却都意外受惠于干燥环境,与大量使用矿物颜料,使那些原本应该很容易随时间消失的颜色留了下来。

比较特殊的是埃及蓝(Egyptian Blue)。它不是直接从天然蓝色矿石磨成,而是将含铜材料、矽砂与石灰等原料加热制成,被认为是人类最早大规模使用的人工合成颜料之一。在墓道中蓝色的部分也相对较为明显。

这些颜色往往也不只是为了好看。黑色除了代表死亡,也与尼罗河泛滥后的黑土、重生有关;绿色象征植物、生长与复苏;蓝色则容易与天空、尼罗河及神圣世界连结;金黄色代表太阳,也常被用来表现神只永恒不朽的肉身。

拉美西斯四世的墓穴,由其墓道一路向内延伸,最深处那具巨大的花岗岩石棺几乎占去墓室相当大的空间,而抬头又是另一个世界。深蓝色的天顶、神只、星辰与太阳夜间运行的故事覆盖在头顶,死人躺在石棺里,天空却仍然继续运转。

意外的是,比较有名的图坦卡门的墓穴其实意外地小。

相较于帝王谷其他深入山腹的王陵,这位全世界最知名的法老,死后真正留给自己的空间甚至有些局促。墓室中央仍放着巨大的石棺,墙面则是整座墓穴少数真正完成彩绘的地方。

石棺后方那一排被方框分开的十二只狒狒。据说古埃及人同样把夜晚分成十二个时辰。太阳落下以后并没有死亡,而是搭乘太阳船进入冥界,一个时辰接着一个时辰前进,直到清晨再次出现在东方。躺在石棺里的图坦卡门,也被安排进相同的旅程。

同样是沙漠中的洞窟,一边画着法老、阿努比斯与死后世界,一边则是佛陀、飞天与佛国故事。埃及人用颜色替死者准备来世,敦煌人则用颜色把难懂的佛经故事画给世人看。宗教完全不同,却都选择将信仰留在洞穴的墙壁上。

4.另一个文明(阿斯旺,埃及)

尼罗河文明从来不是单一民族的,它是流动的,它会从南方逆流而上。

在阿斯旺机场的前往旅店的路上,司机自称「Nubian」,据他描述,他与阿拉伯裔不同,是土生土长的非洲黑人。

原先我认为「努比亚」一词仅存在在古埃及历史书里的一个名词,真的到了埃及南部才发现,他们并没有消失。今天阿斯旺与苏丹北部依然生活着大量努比亚人,有自己的族群认同,也仍有人继续使用努比亚语。

古努比亚人其实也曾经拥有一段相当辉煌的历史。

约公元前八世纪,以今天苏丹北部 Napata 一带为核心的库施王国逐渐向北扩张。Kashta 时期势力已经进入上埃及,到了他的继承者 Piye,更直接率军沿着尼罗河北上,迫使埃及各地统治者臣服。后来 Shabaka 等人进一步控制整个埃及,形成埃及历史上的第二十五王朝。

这些来自南方的努比亚法老,后世常被称作「黑法老」。一群来自今天苏丹境内的王,最后坐上了埃及法老的位置。

第一次知道这段历史时,多少会颠覆原本对古埃及的想像。因为我们太习惯把埃及当成一个向外扩张的文明,却很少想到有一段时间,尼罗河的方向完全反了过来。

不过他们也不是单纯跑进埃及,把原本的文化全部换掉,刚好相反,库施王朝对古埃及文化有很深的认同。举例来说埃及人盖金字塔,努比亚人后来也盖。

但两边放在一起,其实完全不一样。

吉萨的古夫、卡夫拉金字塔像人工造出来的山,底座巨大、坡度相对和缓,光是一座就足以压过整个地平线。库施王所建的金字塔却小得多,而且坡面更陡,一座接着一座密集排列。虽然地理上的努比亚(Nubia)地区横跨埃及南部与苏丹北部,但库施王国主要的王室金字塔群,皆位于今天的苏丹境内。

走进努比亚博物馆后,最先吸引我的反而不是文字,而是颜色,黑色或是深灰色。

一尊又一尊带着暗色光泽的神只与人物雕像,和前几日在开罗看到的大量浅色石灰岩作品形成很明显的差异。一开始几乎把它们全部当成玄武岩,后来才知道没那么简单。阿斯旺真正着名的石材其实包括花岗岩、花岗闪长岩及其他深色硬石,很多看似漆黑的雕像并不是玄武岩。

在博物馆里看久了,开始觉得这些神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太阳圆盘、双羽冠、伊西斯抱着孩子、狒狒与阿蒙,明明都是前几日在开罗与卢克索已经看过无数次的元素,脸却好像换了一批人。眼睛更大、轮廓更厚,甚至连神只看起来都多了几分南方的样子。

原来努比亚人并没有把古埃及宗教照单全收。

他们信仰阿蒙、伊西斯与奥西里斯,也使用象形文字、王名圈与法老的王权符号,逐渐把自己的审美、王权符号与地方特色放进这些神只里。到了后来的库施王国,甚至出现狮头战神,与埃及的阿蒙共同出现在神庙里。

神会往南走,走得够久,也会变成另一个地方的神。

5.死海文书(安曼,约旦)

电视正播报着导弹飞越上空的报导,我问旅店订房状况,几乎被取消是常态。

今年初在中东地区并不太平,这是来访之前未能预料到的。起初的想法是坐落在埃及边上可顺道一游,也顺道参访新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佩特拉遗迹。再者依照安全性评估除了海湾油国们,大概就只剩这里。

第一天抵达时已近晚餐时间,安曼市中心的街道人潮瞬间涌现,与埃及不同,这里没有坐地起价的司机,也没有哄抬高价的小贩。除了招牌文字改成阿拉伯文外,跟土耳其的伊斯坦堡的风格还有几分神似。

或许是进入五月后战情稍微和缓,即使紧邻以色列,在安曼似乎没有太明显受到影响,只有旅店电视上的新闻不断提醒我,几百公里外发生的事情并没有真的离这里很远。撇除战争因素,会来此地的旅人本来就相对不多,除了佩特拉,其实我更想看的是在约旦博物馆内的死海古卷。

关于死海古卷,它们并不是考古学家最先发现的。

1947年,一名来自 Ta'amra 部族的巴勒斯坦贝都因牧羊人,在死海西北岸、Qumran附近放牧时偶然发现一座洞穴。洞里放着陶罐,里面则是已经存在近两千年的皮革卷轴,后来几年间,贝都因人与考古队陆续在附近洞窟搜寻,最终发现的残卷代表近千份不同文书。

约旦博物馆的设计很巧妙,在入口跟出口分别放置一件镇馆之宝。

入口处的因卡扎勒双头像 (Two-Headed Statue of Ain Ghazal),距今约九千年(新石器时代),当这尊雕像完成时,埃及金字塔还要再等 5,000 年才会出现,也是世界上已知最古老的人体形状雕塑之一。

当站在它前面,真正让我一直盯着看的反而是眼睛。巨大,圆睁,甚至带着一种不太像人的感觉。它们究竟代表祖先、神只,还是某种新石器时代的仪式人物,现在仍然没有答案。

死海古卷,主要纪录了圣经手稿、宗教社群的规章与注释,以及没有被收入正典的宗教文学与末世文本。

而出口处附近的铜卷,是整批古卷里非常特殊的一件。其他古卷大多写在羊皮纸或莎草纸上,铜卷却把文字直接刻进含铜量约99%的金属薄片里。而且内容不是圣经,也不是宗教规章,而是列出一连串藏宝地点。也因此它读起来几乎不像宗教文献,而像两千年前留下来的一张藏宝清单。

然而铜卷并不是一张没人理会的藏宝图。最着名的英国学者 John Allegro 甚至在1960年代组织挖掘,最后依然一无所获。问题不是它写得不够仔细,而是两千年前那些蓄水池、墓穴、道路与地名,早已不是今天的模样。也许早在罗马时代就被取走,也许两千年间早已被别人挖走,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一座如此庞大的宝藏。

一张把六十四个地点写进金属里的藏宝图,或许最后留下来的,可能只有藏宝图本身。

6.玫瑰色遗迹(佩特拉,约旦)

从安曼市中心出发约3个半小时的车程,才抵达佩特拉的游客中心入口。然而作为世界七大奇迹之一,入口处却没有明显的指引,我指的是外观看起来像是建造之人刻意为之的低调。

为此,我去翻阅了一下资料发现,佩特拉重新进入近代西方世界的视野,要追溯到1812年。一名瑞士旅行家 Johann Ludwig Burckhardt 来到这里。当时身处奥斯曼帝国统治区,外国基督徒在当地旅行并不容易,所以他化名 Sheikh Ibrahim,以穆斯林旅人的身分行动,甚至不敢表现出自己专程来寻找古城,只能假称前往附近的亚伦墓祭祀,在当地贝都因人陪同下穿过山谷。

若要说蒙古人是马背上的民族,那贝都因人便是沙漠之舟骆驼背上的民族。

传统的贝都因生活方式高度依赖放牧与季节移动。羊、山羊与骆驼是生活核心。不同季节降雨与牧草位置改变,人与牲畜也跟着移动,因此「知道哪里有水、什么植物能吃、哪条路能穿过沙漠」不是一般常识,而是生存技能。

然而眼前荒漠中的宏伟建筑,并非贝都因人所建,而要追溯到更早以前的那巴泰王国。

穿行约2公里的小径,周围两旁仅有高耸的玫瑰色岩壁,偶尔能看见类似于某种宗教建筑未完成的打样浮雕;除此之外,在两侧岩壁下方还能看见沿着峡谷延伸的人造浅沟。

乍看之下,很难理解那巴泰人为何要把城市建在如此干旱的山谷里。但对一个依靠商队致富的王国而言,这里反而近乎完美。它位在阿拉伯、埃及与地中海世界之间的重要商路上,四周又被砂岩山谷包围,狭窄的入口形成天然屏障。最大的问题只剩下水,而那巴泰人偏偏最擅长解决的,就是水。

刚才提到的浅沟便是一条引水道。看起来只是一条不起眼的凹槽,但它真正困难的地方不是把石头凿开,而是坡度。水源主要来自 Wadi Musa 镇以东约7公里外的摩西泉,但引水并不是走直线,水道与管线必须沿着山势迂回,因此实际输水路线可延伸至十多公里。

工程师必须让水在十多公里的路程里始终比前一段稍微低一些。差得太少,水不走;差得太多,又可能失控。两千年前的那巴泰人,就这样沿着山壁,一点一点把水「算」进佩特拉。

直到西元106年,王国被罗马吞并;后来商路转移、地震与城市衰退,一代又一代居民逐渐离开。等到佩特拉失去大型城市的功能后,真正仍熟悉这片山谷的,反而是生活在周围荒漠中的游牧民族。

他们利用那巴泰人留下的洞穴避雨、使用古老的蓄水池,在曾经属于商人与国王的城市里放牧。佩特拉并不是在某一天突然换了主人,而是在几百年的时间里,慢慢从一座商业都城,变成贝都因人生活的一部分。

闻名于世的卡兹尼神殿周围的人潮果然不亚于昨夜安曼的街头。不过因为班机大量异常加上战争期间的心理因素,只有清一色的中东脸孔。

此刻,百无聊赖的只有广场中心被父亲带着强行营业的贝都因小孩还有供人骑乘的骆驼,直至我从背包抓起一把糖果给他,才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回到「卡兹尼神殿」的下方,实在想不出距今大约 2,000 年,高约40公尺(约23个成年男子的身高)的建筑究竟是如何完成。

这座建筑并不是一块块盖起来的,而是那巴泰人直接从整面砂岩峭壁中往内雕凿而成。工匠从崖顶开始,一层一层往下雕刻;柱子、山墙甚至最上方的石瓮,原本都只是同一座山的一部分。

商队的铃声不再穿过山谷,可荒漠从来没有真正空下来。后来的贝都因人仍在这里行走、放牧。时间虽然带走了一个文明,却又把另一群人留在原地,替它继续与风、与沙、与日落一起生活。

只要有人记得,沙漠的玫瑰便会继续绽放。

7.贝都因之沙(死海,约旦)

这一夜,我尝试着将自己带入贝都因人的视角,住在沙漠之心的帐篷里,喝一口甜茶,等待星空降临。

在沙漠中投宿我还算颇有经验,举凡中国敦煌的鸣沙山或是祕鲁的瓦卡奇纳,但广义来说都是绿洲,真正入住大漠的中心还算第一次。

今年五月的瓦迪拉姆沙漠与电影《沙丘》的死寂感不同,部分沙漠地带竟长出杂草群,略显生机。

与一般人对沙海的想像不同,瓦迪拉姆除了大片荒漠,还散落着形态各异的巨型砂岩山体。在向导的不断催促下,恐高的我才在两块巨岩间的狭窄连接处仓惶地拍到了照片。

新鲜的鼠尾草茶(Marmaraya)本应呈现淡黄色,带有清香;然而在大漠的贝都因人帐篷里喝到的,却是呈现深褐色且带有甜味的饮品。这黑褐色带甜味的茶汤,主要是以红茶为底,加入鼠尾草与大量砂糖熬煮而成。

沙漠气候对体力消耗极大,而贝都因人传统上又从事放牧或长途跋涉,高糖分的甜茶能快速补充消耗的热量。在物资相对匮乏的沙漠里,糖也是最直接的能量来源之一。

约旦的公共交通并不方便,若要从首都安曼一路往南到佩特拉、瓦迪拉姆,再往北到死海回市区,除了租车只能跟团或包车。幸运的是在大量的国际游客取消订单之后,旅行社还愿意派司机来接送,间接升级成了私人包车旅游。

越往北走,死海湖越见清晰。但清晰的不是湖水,而是一整片雪白色的结晶。

约旦河及其他支流的水长期被上游大量取用于灌溉、民生与工业用途,使死海水位持续下降。方才见到的雪白结晶,可能来自钾盐公司的巨大蒸发池。死海卤水被引入池中,任由烈日带走水分,再留下钾盐与其他矿物。

突然,向导指向远处对岸的一角,并说道:「耶路撒冷。」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能勉强辨认出远方山头上一片模糊的轮廓。几天前还在新闻里反覆出现的地方,此刻竟只剩下天际线上一小块灰白色的影子。距离突然变得很奇怪,地图上看似遥远的城市,隔着一片湖水与山脉,其实近得几乎就在眼前。

继续沿着死海行驶,窗外的景色却和新闻里完全不同。没有警报声,也没有想像中的紧张气氛,只有干燥的山壁、盐地,以及偶尔出现的渡假饭店。旅客穿着泳衣走进湖里,仰躺在水面上拍照,像是在完成一项再普通不过的观光行程。

水里盐分比想像中还高,不到十分钟皮肤较薄的地方,如大腿内侧已出现轻微发红刺痛。岸边的黑色矿泥我自然是敬而远之。

瓦迪拉姆的巨岩、佩特拉的古城与死海的结晶,看似彼此没有关系,却都属于同一片干燥的大地。水会蒸发,人会离开,文明也会消失。

可最后总会留下些什么,证明他们曾经来过。

8.无尽的平原(塞伦盖蒂,坦桑尼亚)

东非没有动物园,只有蓝天白云作为天花板的辽阔世界。

阿鲁沙,是进入东非大草原的门户,以人类的观点来说是猎游(Safari)的大本营。

Safari这个词本身来自斯瓦希里语,意思原本就是「旅程、旅行」。早期殖民时代常和狩猎连在一起,但今天旅游语境里讲 Safari,通常指的是进入国家公园或保护区,搭乘越野车寻找野生动物、观察生态与地景的旅行方式。

Safari 跟动物园最大的差别,就是没有保证。向导可以根据脚印、粪便、动物叫声、其他车辆回报和自己对地形的熟悉度判断,但今天看不看得到狮子、花豹、犀牛,没有人能完全控制,你不是去看「被安排好出场」的动物,而是去找它们。

如同斯瓦希里语里的 Hakuna Matata,有些事情本来就不需要太过强求。Safari 也是如此,今天遇见什么,往往只能交给草原决定。

四天的时间,向导兼司机,还有一位随行厨师会负责一日三餐,一早便换上多人座的休旅车前往自然保护区。

进入保护区前会有牛、羊、驴等开道。但这并非原生物种,是当地土着马赛人所圈养的生物。在马赛语中,「Siringet」意为「无尽的平原」。这里不只是个国家公园,它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

外界最容易辨认马赛人的,是鲜红色或格纹披布,也就是常被称作 shúkà 的服饰,以及珠饰、长棍和高挑的身形。但这些只是很表面的视觉印象。真正重要的是,他们的社会过去有很强的年龄阶级制度,男性会经历不同人生阶段,从少年、战士,到成年长者,不同阶段有不同责任与地位。

穿过放牧区,接踵而至的是羚羊群与斑马群。原先以为进入大草原后,最常看到的会是追逐、猎杀与逃亡,真正抵达后才发现,大多数时间其实恰恰相反。鬣狗会趴在草地上睡觉,草食动物也不会因为远处出现掠食者便立刻四散奔逃,甚至就在近处也能相安无事。

在这里,地图几乎失去了作用。向导靠着经验、路面留下的痕迹,以及彼此透过无线电交换的消息,在无尽的平原里寻找下一个可能出现的身影,除了犀牛之外,我们追逐的多半是肉食动物;然而真正找到它们时,往往是躺在树荫、灌木旁,甚至直接摊在草地上休息。

除了草原,我更喜欢清晨的火山口营地。

当天刚破晓,最先醒来的不是游客,而是条纹獴从三三两两到快速聚集一群,低着头在营地旁翻找着泥土,像是在追寻只有它们知道的早餐。

等到真正下到恩戈罗恩戈罗火山口,草原又换了一种样子。四周陡峭的火山壁把整片草地圈在其中,看起来像一个与外界隔绝的世界。其实动物依然能自由进出,只是这里有水、有草,也有足够的猎物,很多动物干脆就留了下来。

远处的犀牛只剩下一个灰色轮廓,安静得几乎与草原融合在一起。

9.没有树的森林(基贝拉,肯亚)

世界很近,却又离我们太远。

刚抵达奈洛比,我没有急着奔往草原地区,基贝拉,是我在肯亚的第一个目的地。

20 世纪初,英国殖民政府招募来自苏丹与努比亚背景的士兵加入国王非洲步枪队。退役后,其中一部分人被允许在奈洛比郊外定居,聚落便逐渐在这里形成。

当时的 Kibra 还有大片林地,基贝拉这个名字,一般认为来自努比亚语中的 Kibra,意思与「森林」有关。

看到努比亚这个词时,我其实并不陌生。

几天之前,还在阿斯旺的努比亚博物馆里认识过另一段属于这个名字的历史。古代努比亚位在今天埃及南部与苏丹北部一带,后来的库施王国甚至曾沿着尼罗河北上,统治埃及,建立第二十五王朝。那些来自南方的统治者,后世常被称为「黑法老」。

没想到离开尼罗河,往南又走了两千多公里,Nubian 这个名字竟然再次出现。

Kibera 并不是在某一天突然变成今天的模样。最早被允许定居在这里的努比亚退伍军人,长期没有获得稳定而清楚的土地权利;之后奈洛比快速扩张,大量人口从乡村进入城市寻找工作,正式住宅却远远跟不上。距离市中心不远、租金相对低廉的 Kibera,便逐渐吸收越来越多无法负担正式住宅的人。

人越来越多,房屋越盖越密,供水、排水、道路与卫生设施却没有以相同速度跟上。

曾经的森林,就这样慢慢消失了。

出发前,我先在市区超市买了数十包饼干,想着至少能带些东西给当地的孩子。跟着向导一路走进 Kibera,眼前是一排又一排锈蚀斑驳的铁皮屋,泥泞的道路、积水与排水沟交错在一起,铁路甚至直接从聚落中间穿过。

但真正走进去之后,才发现这里并不是一片静止的破败。

铁轨旁有人铺着帆布卖鞋,有人开着小店贩售香料、茶叶与蜂蜜,也能看到简单的药局。放学时间一到,穿制服的学生背着书包沿着铁轨回家,有人撑着伞,有人互相拉着爬过湿滑的泥坡,大人照样做生意,小孩照样上学。周遭环境虽然简陋,生活却没有停下来。

让我印象很深的是,无论大人还是小孩,身上的衣服大多整理得很干净。锈蚀的铁皮、脚下的泥水,和干净的制服之间,形成一种很强烈的反差。

向导本身就是当地 NGO 的成员,主要协助一些家庭照顾放学后无人看顾的孩子,也提供餐食与基本生活支援。

他也向我介绍这里最基本的生活机能。

20 公升的水,要到集水点购买,一桶大约 10 先令;电力则从公共设施或共用线路接入,一个月大约 2 美元。洗澡一次 10 先令,以七分钟为一个单位,超过时间便再往上加价;上厕所也按照次数收费,一次同样是 10 先令。

至于一间简陋的铁皮屋,一个月房租大约 25 美元。这些数字单独看起来都不算大,但真正让人不舒服的,是它们全都属于最基本的生活。

在我们原本的生活里,打开水龙头、走进浴室、冲一次马桶,几乎从来不会特别思考;到了这里,这些事情却全部被拆成一笔一笔需要衡量的支出。

我把带来的饼干分给 NGO 照顾的孩子。对我来说,不过是在超市随手买下的一袋东西,对他们来说却足以开心好一阵子。

从奈洛比市中心到这里,其实没有多远。高楼还在,手机讯号也还在,甚至抬起头,依然是同一片天空。

只是有些人的世界,和我们想像中的日常,隔得比距离本身还要远。

10.乞力马札罗的雪(安博塞利,肯亚)

非洲也会下雪吗?

凌晨四点,当整座奈洛比还沉浸在夜色里,身体甚至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我们已经开始往肯亚与坦尚尼亚边境安博塞利前进。

从保护区往南望去,便能看见一整座非洲最高峰——乞力马札罗山(Mt Kilimanjaro)。最高点海拔 5,895 公尺。

这座山距离赤道不过三百多公里,山顶却仍保有冰雪。

原因其实并不神祕,在大气中,海拔每上升 1,000 公尺,气温平均大约下降 6.5°C。这并不是永远固定的数字,但足以说明为什么即使身处赤道附近,只要高度够高,依然可以出现冰雪。

这也是我这趟最想亲眼确认的一件事。

接连几天的 Safari 之后,我对追逐动物这件事其实已经略显疲态。安博塞利之所以还让我愿意凌晨四点起床,只因为我想亲眼看一次赤道雪山。当时同行的游客除了我,只有另一位来自爱尔兰的旅人。

一路往保护区前进,我在意的已经不是今天还能再看到多少狮子、羚羊或长颈鹿,而是能不能碰上那个最典型的安博塞利画面,大象群走在草原上,背后正好露出乞力马札罗覆着白雪的山顶,偶尔还有几只白色的小鸟停在它们背上。

只是这样的景象,也许不会永远存在,受到气候变迁影响,乞力马札罗的冰川在过去一百多年持续缩小。UNESCO 近年的评估甚至指出,包括乞力马札罗在内的非洲世界遗产冰川,很可能在 2050 年前后消失。

而真正让我记住这座山的,反而是它出现的时间很短。

还没抵达安博塞利之前,向导突然把车停在路边,示意我下车拍照。当时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要急着停下来,直到真正进入保护区后才恍然大悟。

原本清晰的乞力马札罗,早已被云层完全遮住。东非白天升温很快,地表受热后形成上升气流,湿空气遇到高山地形再被迫抬升,到了较冷的高处便容易凝结成云。因此乞力马札罗经常早晨较清楚,到了午后便逐渐被云层包围。

早上还完整存在于地平线上的雪山,几个小时后就像从草原后方消失了一样。那时才明白,向导不是想让我顺便拍一张,他只是知道,什么叫做转眼即逝的风景。

突然想起,就在前一天清晨,我才搭着一架从阿鲁沙飞往肯亚的十二人座小飞机。飞机离开地面后一路爬升,草原、道路与聚落慢慢缩成脚下的一小片模糊区域,而那也是整趟旅程里,我距离乞力马札罗最近的一次。

11.天河之渡(马赛马拉,肯亚)

如果你尊重自然,自然也会尊重你。

年初,大量角马聚集在塞伦盖蒂南部与恩戈罗恩戈罗一带产仔;随着旱季来临,兽群逐渐向北移动。到了大约七月至十月,其中一部分便会抵达马拉河,尝试跨越河流进入马赛马拉。

此时的马拉河还很安静,再过一个多月,这片寂静就会被彻底打破。

每年随着东非草原的降雨与牧草变化,大批角马、斑马和其他草食动物会在塞伦盖蒂与马赛马拉之间移动。当它们抵达马拉河时,便会出现整场大迁徙中最着名的画面,数以万计的动物从河岸冲入水中,试图抵达另一侧的草原。

这也是人们常说的「天河之渡」。

看起来像是一场单纯的过河,实际上却是整段迁徙中最危险的关卡之一。

河水里潜伏着鳄鱼,陡峭的河岸、拥挤的兽群与湍急水流本身也可能造成伤亡。对游客而言,这是一场难得一见的自然奇景;对正在过河的动物来说,却只是为了继续寻找下一片可以吃的草地。

向导途中提到,有时候会看到河马冲向正在攻击角马的鳄鱼,看起来就像在「帮忙」把草食动物救上岸,不过我听完后总觉得事情应该没有那么浪漫。

河马本来就是领域性极强的动物,尤其在水中会对靠得太近的其他动物表现出强烈攻击性。过去也曾出现河马冲开鳄鱼、让角马意外脱困的画面,但研究者认为,与其说它们是在「救」角马,更可能只是单纯驱赶闯入自己活动范围的动物。

自然界很多时候并没有我们想像中的善恶,只是每一种动物,都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

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在那库鲁湖国家公园看到的黑犀牛与白犀牛。那库鲁湖是肯亚重要的犀牛保护区,也是肯亚第一座由政府管理的犀牛保护区,目前同时保育黑犀牛与白犀牛。

前一次在坦尚尼亚 Safari 时,犀牛始终是最难接近的动物之一。

它们不像斑马、羚羊甚至狮子那样,常常对车辆毫不在意。几次看到犀牛,都只能在很远的地方辨认出一个灰色轮廓,最后还得靠相机的高倍变焦才能真正看清楚。这并不奇怪,犀牛曾经因为角而遭受极严重的盗猎压力。肯亚的黑犀牛数量也曾在二十世纪大幅下降,之后才在保护区、巡护与监测制度下逐步恢复。

当吉普车缓缓停在湿地边缘,几只庞大的白犀牛就在距离我们不远的草地上低头啃食。它们偶尔抬起头看向车辆,眼神里没有过度的惊恐,随后又自顾自地回归原有的节奏。似乎在那一刻,曾经因为人为猎杀而建立起的深沉戒备在漫长而严密的守守护下,渐渐地抚平了一角脆弱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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