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英宗正统五年(1440年)三月,谨身殿大学士杨荣求见皇帝,称有要事上奏。君臣相见之后,杨荣从袖中取出六根金条,表示这是靖江王朱佐敬送来的贿赂,想让自己在他们兄弟之争中为他说话。
十四岁的小皇帝朱祁镇气得脸色通红,随着年岁的增长,他本就对朝中事务由三位内阁大学士:杨士奇、杨荣、杨溥所把持感到不满。现在居然连宗室都只知道三杨,不知道皇帝,如何不令他感到愤怒。于是英宗亲自给靖江王写了一封信,将他怒斥了一通:“且朝廷一切赏罚予夺,皆朕遵依祖宗成法亲自处决,何尝出于臣下?王今所为如此,意必有在。须从实奏来,不可隐匿。”
那么靖江王兄弟之间究竟何仇何怨,以至于要闹到公然行贿朝廷大臣的地步?整个靖江王家族在正统年间又有哪些故事?
朱佐敬与朱佐敏:兄弟成仇
正统年间的靖江王朱佐敬是靖江悼僖王朱赞仪之子、靖江王朱守谦之孙、大都督朱文正曾孙,南昌王朱重四玄孙。朱重四和当朝皇帝朱祁镇的高祖父朱元璋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
换句话说,朱佐敬和大明皇室之间的血缘关系已经相当疏远,然而从他的表现来看,似乎对此并没有很清晰的认识。当年靖江悼僖王以贤而闻名,朱佐敬便请求朝廷为其父在墓园立碑,被英宗以并无成例予以驳回:“乙亥,书复靖江王佐敬曰:‘得奏欲为悼僖王立碑以彰懿行,具见王之孝诚。因命礼部稽洪武、永乐间例,皆无亲王及郡王立碑者。故不敢从王所请,王其知之。’”他也不想想,正枝的亲王都没这个待遇,他区区一个旁支郡王,哪来的自信?

朱赞仪共二子,长子朱佐敬、次子朱佐敏。由于旁支的身份,《皇明祖训》对其爵位做了特殊规定:“靖江王子比正支郡王宜递减一等授辅国将军”。举个例子,当年朱赞仪是以朱守谦嫡长子的身份袭爵靖江王,但他庶出的那些兄弟只能被封为辅国将军,而非正常的镇国将军。然而等到朱赞仪死后,长子朱佐敬袭爵靖江王,次子朱佐敏却又降了一等,只被封为奉国将军。巨大的身份差距,从一开始就为兄弟俩的矛盾埋下了隐患。
第一次冲突
正统三年(1438年)年底,朱佐敬为了讨王妃沈氏欢心,在王府承运殿前做了一座鳌山(即堆成巨鳌形状的灯山),并且安排了四十多名军丁表演杂剧。当夜王府之中灯火通明,大批百姓涌入欢度新春,而王妃沈氏则现身廊下,引发了百姓们的欢呼。
在当今社会看来,这是与民同乐的好事。但是在当时,沈妃此举却非常不妥。很快王府内就出现了针对王妃本人的“无名帖子”,内容自然是怎么八卦怎么写,朱佐敬看到之后气了个半死。然而这位靖江王却不问青红皂白,将朱佐敏认定为幕后推手,不但派人去其府上寻仇,还诬陷弟弟和自己的使女私通:“又令宫人刘氏等九人击坏将军之家器皿、房屋。又诬奏奉国将军打死何普贤奴等五名,又诬使女二人与将军私通。”

朱佐敏胳膊拧不过大腿,在当年年底的时候打算进京告御状,这才有了朱佐敬派人行贿大学士杨荣的“壮举”。而在镇守广西总兵官、安远侯柳溥的调查结果出炉之后,英宗给兄弟二人分别写信予以警告。
对朱佐敬,皇帝在信中罗列了其平日里的一系列所作所为,给了一句评语“昧心造伪,上欺朝廷”,随即发出灵魂拷问:“此岂贤王之所为乎”?对朱佐敏,皇帝也不忘对他进行敲打:“王虽有过,尔过亦不少矣”。最终兄弟二人各打五十大板,要求他们“深思改过,毋蹈前非”。
第二次冲突
经此一事,兄弟二人形同陌路,朱佐敏更是连朔望正旦都不去王府参谒。而朱佐敬的心胸也极为狭窄,他的报复手段同样凶残:不给两个侄子请名。
有人可能不明白这里的厉害之处,来做个解释。明代宗室出生之后,都要通过本府亲王向朝廷请名,然后登入玉牒。靖江王虽是郡王,但他上面没有亲王,所有本府宗室请名的权力都在朱佐敬手上。那么宗室没有名字会怎么样呢?连名字都没有,相当于朝廷压根不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那后续的爵位和婚礼自然也无从谈起。
这回朱佐敏傻眼了,没想到兄长居然如此公报私仇。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朱佐敏请几位叔父出面说情,又亲自带着两个儿子登门认错,按说已经诚意十足。然而朱佐敬丝毫不念兄弟之情,拒不相见。

上次想去京师告御状,已经被皇帝狠批了一通。这回朱佐敏吸取教训,跑到安远侯柳溥那里撒泼打滚,实质就是想让柳总兵帮自己向朝廷转达此事。此时已经是正统十年(1445年),英宗早已成年,这次他快刀斩乱麻,一面亲自给朱佐敏两个儿子赐名相穆和相䆅,一面写信严厉警告靖江王不得再“屡饬屡犯”:“今得彼奏云因请授二子名分,亲欲启王。王怀旧嫌,不容入见,亦不为奏达。又同各将军率二子赴府谢过。王复不纳,止令纪善宣旨谕责。彼情不能通,故欲来京陈诉,别无他情。”这次冲突之后,朱佐敬不敢再刻意针对弟弟,靖江王府倒也太平了很多年。
朱赞俨与朱佐忠:父子反目
当年朱守谦总共有九个儿子,其中伦序朱赞俨才是老大。但因为庶出的原因,朱赞俨只能是辅国将军。和其他几个弟弟相比,朱赞俨倒没什么歪心眼,但他最大的毛病在于没脑子。
比如正统五年(1440年)的时候,朱赞俨让家人去安南国购买夜明珠,结果被皇帝怒斥为“交通外夷,此过非小”。他也不想想,大明军队从安南撤出才几年?他身为宗室却派人跑去那边,怎么会不引起英宗的疑心呢?
朱赞俨共三子,长子朱佐忠、次子朱佐孝、第三子朱佐茂。三子虽均为庶出,但次子和第三子却是同胞兄弟,他们的生母都是朱赞俨之妾郭杏花。长子之母不受宠,次子和第三子恃宠而骄,以朱赞俨的脑子,自然难以平衡之间的关系。
正统六年(1441年)的时候,朱佐忠的生母去世。为其举办丧事之时,老大发现府中的财产几乎都被老二和老三给搬空了。此事迅速引发了一场家庭纠纷,朱赞俨既年老昏聩,又酒后无德,在和老大吵架之时不慎跌倒。

郭杏花喜出望外,一面和两个儿子一起逼着朱赞俨把头撞破,一面向靖江王状告朱佐忠“不孝”,企图将其置于死地。靖江王朱佐敬自己还在和弟弟斗气,哪有空来查证伯父的家事,立刻就将此事报了上去。
儿子打老子,这在古代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因此英宗非常重视,派出皇亲武定侯郭玹亲自赶往桂林进行调查。而在真相被查明之后,英宗这个气啊,靖江王府都在搞什么,天天不是兄弟吵架就是父子反目,成何体统。为了以儆效尤,皇帝给靖江王、朱赞俨、朱佐忠以及朱佐孝兄弟二人各写了一封信。信中恩威并施,对众人进行了严厉的警告。
对于靖江王朱佐敬,皇帝质疑了他管理封国的水平,“王为一国之主,坐视骨肉之间有父欲杀子,弟欲杀兄。不慈、不悌、不义之行,而不能一言匡之,安在其为主乎?”潜台词就是还想不想干?不想干可以换人。对于朱赞俨,皇帝对其“偏爱宠妾”的举动予以了严厉批评,训斥他“不慈何以为父”?对于朱佐忠,英宗也告诫他必须孝顺父母,所谓“五刑三千,罪莫大于不孝”,要好自为之。对于朱佐孝、朱佐茂兄弟俩,及其生母郭杏花,皇帝都没有客气:“敕奉国将军佐孝、佐茂曰:‘比知尔兄佐忠初无不孝之心,第为其母死未葬。尔二人听母邪言,擅分父财。佐忠不得,致有不平之言。尔等与母逼令尔父自撞头破伤,诬赖尔兄,欲寘于死。其不孝不悌不仁不义,天地鬼神所不容宥。尔母之罪亦同。今姑皆曲宥,使尔等改过自新。如不悛改,俱罪不轻贷。’”

身为旁支宗室,外加封国偏僻,一般来说只要闹得不过分,皇帝也不会来搭理靖江王家族。比如朱佐敬带着王妃、宫人擅自出城游玩,辅国将军朱赞亿等人搜刮百姓,奉国将军朱佐良等人擅自选婚,凡此种种,朝廷一般都会优容。
然而像朱佐敬这样兄弟成仇、朱赞俨这样父子反目,显然已经踩到了朝廷的底线。大明王朝以孝治天下,现在连宗室都公然悖逆人伦,那还得了?好在经过英宗苦口婆心的一番劝诫,朱佐敬兄弟和朱赞俨父子终于有所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