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卷一·素手
第一章 破庙烛青
风从门缺灌进来。
雁回城外的废庙,门扇早不知去向,只剩半截门槛歪在荒草里。风卷着沙扑到人脸上,像谁漫不经心掸了一把。
殿里横着七八个人。有伤兵,有拖儿带女从南边逃来的,都贴着墙根缩着,谁也不挨谁——乱世里挨近了反倒易生嫌隙,是人活出来的分寸。
蔚知跪坐在殿心。膝前摊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布上是几味草药的碎末。她左手腕搁在膝头,指腹无意识地一下下摩挲着腕内侧那道旧疤。
疤是浅褐的,弯弯一道,像被极细的丝线勒过,又像月牙失手落在皮上。她自己不大记得它怎么来的。原身的身子记得,她这魂不记得——那些碎在十岁那年的事,身子替她收着,不肯一次给她看全。
外头传来很重的喘,拖着东西蹭过碎石,嚓、嚓。
"……先生,先生行行好——"
是个老卒,背上驮着个比他高半头的年轻军汉。军汉的头耷在老卒肩侧,脸朝下,一条胳膊垂着,指尖拖地,在沙上划出一道浅痕。
蔚知没抬头,先把布上的药末拢了拢。
"放那边。"
她抬下巴指了指殿角那张缺了腿的供桌。老卒膝行过去,把人卸下来,自己先瘫坐了,胸口起起伏伏,半天喘不上那口气。
殿里本还横着的人,这会儿都看过来,又都迅速把眼低了下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这年月最不亏本的活法。
蔚知起身。素衣下摆扫过地上的灰,没声。
她蹲到军汉身旁,两指搭上他腕脉。
脉是乱的。不是伤后虚乏的那种乱,是毒。
她把那垂着的胳膊翻过来。肘弯上一道寸许的口子,边缘泛着青黑,黑得发亮,像有人抹了一层陈漆上去。口子不深,本不当要命——可这黑是从里头往外渗的。
"咬的?"她抬眼。
老卒愣了下才懂:"啊……昨儿后半夜巡哨,说地里蹿出毒蛇,可这北境九月,哪来的蛇……"
蔚知没接。她指尖在伤口边轻轻一按,那军汉整个人猛地一抽,喉咙里挤出半声含糊的嘶,又软下去。
"不是蛇。"她说,"是毒进了血。"
她从随身旧药囊里取出几根针。针细,银的,在她指间排成一列,像一排在等发的箭。
施针前她闭了下眼。
这是她的老习惯。旁人看着像走神,其实她是把这一身杂念先搁到一旁——脉息往哪走、毒性沉在哪一经络、该用几分力逼,原身的身子比她这脑子先知道。十岁那年以后,这副皮囊里住的是个外来的魂,可手底下的功夫,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第一针落腕骨。
第二针落肋下。
第三针下去时,殿里静得连外头的风都像小了些。老卒不敢出声,只把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睛死死盯着军汉那张青灰的脸。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军汉伤口上那层黑开始往回退,退成青,退成寻常的红肿。他喉头动了动,终于呛出一口气,像溺了半宿的人被捞上岸。
蔚知收了针,以布拭手。
她眉间那粒朱砂小痣,方才低头施术时被跳动的烛火勾了出来——就一粒,米大的红,落在素白的额间,像雪地里谁失手点错的一笔。
没人留意那痣。老卒只顾着去扶军汉,殿里旁人也只跟着松了半口气,又各自缩回墙根。
军汉睁了眼。眼是浑的,认不出人,只哑着嗓子吐了几个零碎的字:
"……朔方……少将军……在找……"
话没说完,头一歪,又昏过去。
老卒慌了:"他一路就念这个,少将军、少将军的,我当是……"
蔚知把药囊系回腰间。她听得不大在意。
朔方是北境最大的兵,少将军的名号她这一路听了不下十回。多半是临死前惦记长官,算不得什么要紧话。她见过太多人,末了喊的都是不相干的人名。
"能活。"她说,"伤口我封了,毒逼出大半。余下喝两天草根汤便好。"
老卒要跪。她侧身一让,顺手扶住他胳膊肘:"别。"
这一带的人谢医总爱跪。她至今不惯。上回有个老妪磕了头,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塞了半块饼把人哄起来。她私底下调礼法这东西,像过期的方子——药性早散了,壳子还供着,谁也不好先说扔。
"知先生——"
殿角怯怯一声。是小丫头,手里攥个空瓦罐,罐口还沾着干的药渍。
"我娘的高热退了些,可夜里又烧起来……"
"罐拿来。"
蔚知接过,添了勺药末,注点温水进去。"搅匀,喂小半,余下留着明早。"
小丫头抱了罐跑,跑两步又回头,认认真真福了一礼——这一回蔚知没拦,由她去了。小孩的礼,拦了倒像不近人情。
老卒也扶着军汉挪到墙根去了。军汉昏沉里,怀中露出半枚铜牌,被衣襟盖着,只一道边露在外头,隐约是个"朔"字。
蔚知瞥了一眼,没去碰。
朔方的兵符她认得形状,可认得不等于要管。她本就不是管闲事的人。
殿里渐渐复了原先的模样。人人各顾各,等天亮,等不知还在不在的安稳。
蔚知重新跪坐回殿心。布上药末剩得不多了。
她又低头看自己左手腕。那道疤被她方才摩挲得微微发热。原身的身子记得很多事,比她这魂记得牢——譬如试药时怎么疼,譬如十岁那年的夜是怎么塌下来的。可那些都碎了,像摔碎的瓷,捡得起片,拼不回原先那只碗。
她不大去想。
想也只是偶尔想:"我为何是蔚知,又为何偏偏是个'知'字。"
没有答案。她也就随它去。十岁那年醒过来,这身子就是她的了,名字是旁人叫出来的,她接着,没去改。改不改,于她都是一样——她本就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非守住不可的来路。
风又灌进来。庙外天色泛了灰白,快亮了。
蔚知收了布,起身。她本该继续往南走。前头有座山,山里有她没见过的草,她想去认一认。
可军汉那句"朔方少将军在找",到底还是落进了心里。不重,像鞋里一粒沙,走起来才知道在。
她没多想,只把药囊背好。
"随缘。"
她对空荡荡的殿说,像说给谁听,又像说给自己。
走出庙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军汉青黑已退,呼吸匀了,老卒歪在墙根打盹。
活该他命大。她想。也活该这乱世里,还有人肯驮着同袍走半宿山路。
朔方的兵找不找得到他,与她不相干。
可她脚步,顿了顿。
只一顿。
便又往前去了。
远处官道上,天光里浮起一抹尘烟,像有什么人,正往这座废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