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六年的正月初二，很多亲戚来家里拜年，老爸当众宣布了要建新房子。
其实还得再往前数个半年，老爸就同我商量过，是去县城买新房还是在乡下自建房。我拿不定主意，老爸说你大伯觉得在乡下建要好一点 (依稀记得大伯家的两个儿子那两年都在县城新建的小区里预购了房子)。我那会在读大三 ，对县城有些向往，加上逆反心理作祟，觉得大伯只是想以后回老家有个落脚的地方，便不顾我们，要将我们这一小家 "困" 在乡下。我不满地问老爸，大伯是什么想法。老爸说，你大伯说你很快大学毕业，很快要娶老婆的，如果在县城买房，需要的钱要比在乡下建房多很多，县城新小区交房装修加起来也得好几年，钱和时间都不适合。我当时觉得这些都是借口。钱可以先借或者去贷款，等我工作后再还。老婆更是没影的事情。
事实上，人一旦把偏见带入了某件事情，再回头看这件事，其他人的决策就很容易变成故意使绊子要对自己不利。
后来是老爸拍的板子，决定要在乡下建房子。
我们又开始讨论是老房子拆了重建，还是另选一处。老爸肯定是想拆了重建的，可当初他们三兄弟分家时，似乎并没有详细划分这块祖基地的归属（大伯家在乡下有一栋年久失修的房子，二伯家没有）。这种大事我并没有参与权，甚至知情权也不多，依稀记得大伯同意我们在原位置重建，二伯希望我们能留一块地基给他们建或者我们多建一层供他们使用。老爸没同意二伯家的想法。
曾有传闻：" 二伯家在县城新县政府旁边买新房时是带着全款一次性付清的，这是多么豪横又让人心生嫉妒的一件事呀 "。
要说我不嫉妒，我自己也不信。
"可是这么有钱的二伯家，又没有在家建房子的打算，为什么要跟我们争这块地基呢"。我那会特别不理解，并且试探的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要不建到外面去吧，邻居家不就是在村口马路边建的新房子吗，那里地界宽阔，未来交通也会便利很多。"
现在回想起来，那年我的很多想法，是多么的不切实际又自命不凡。"读过大学" 像是新长出来的一对翅膀，扑腾一下便觉得自己思想升华，标新立意，不屑与无法起飞、翱翔天际的人为伍。
" 当你觉得全世界都在与你为敌的时候，别急着做那个逆天改命的大侠，应当冷静再冷静，换位思考再思考，身份转换后，你是否会与自己为敌 "。
回到二零一六年的正月初二，老爸在众多亲戚面前宣布了要把老房子拆了重建，老爸语气坚决地说，" 这里是我们的根！ "。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理解这句话的重要性，只是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依旧会觉得挺霸气，值得起一点鸡皮疙瘩。我也不知道长辈们是怎么商议的，只是后来再没有人当面提出反对建房的意见。
二零一六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老妈工作了二十多年的那个鞋厂倒闭了，老妈因此得到了近十万的失业赔偿。这也是我家敢提出建新房子的底气。我曾私底下问老妈，家里有多少存款，老妈说十七八万，我问够建房子的吗。老妈说肯定不够，走一步算一步吧。我又去问老爸建房子大概要多少钱。老爸说老房子推倒、压实土地、浇筑地基、搭个房架子应该要十七八万了。我问空缺的钱怎么办。老爸说你妈有私房钱，应该够的。
有一天我问老妈，为什么老爸总觉得你有私房钱呢？老妈说，口袋里没钱的人看别人的口袋有点鼓囊，就会觉得里面装的是钱。
别人的钱总是用不完的。
我知道家里的钱不够，也知道我们只能暂时低头向别人借。我一直问，只是想听到他们说没钱没关系，我们先借，等你工作后一起还。我也想为这栋房子尽一份力，我也想在以后别人聊起新房子的时候，能听到谁说一句，你儿子也花了不少钱吧。
我总是自以为很懂事，去争一些虚荣————
" 后来有一次老妈在医院住院，我感慨道，如果当时不建这栋房子，你是不是就可以在失业后直接回家休息，兴许就不会累到生病了。老妈沉默良久，讪讪一笑故意用很轻松的语气说还真有可能。我本想跟着她一起笑，可看她不由自主地收起笑容，又呆愣愣的在看着什么出神，便也陪她出神，一段留白后老妈叹气道，房子是要建的，不建不行，一辈子怎么都得做成一件事，生病也没办法，这都是命。"
————这是命，是一代人的使命，一个小家庭想要安稳的延续下去，就得有人领命、拼命，最后认命。
建房子是老爸一个人在家全权负责的。他难得这么长久的累一回，每天忙完还得录小视频，一天一个样，一点一点的一栋房子的框架就在我们的手机里拼凑了起来。真是辛苦他了。
二零一六年年底，我大四，在北京实习，家里的毛坯房也将将赶在年底建成，房子的房梁支撑架都没拆，地也没整平，老爸单独给一间房装了窗户，放了张床，让我先住了进去。他叮嘱我先别进其他房间，怕有钉子。我依稀记得半夜老爸来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他说肯定不会冷，你看看这墙壁有多厚；我依稀记得老爸问我一个人怕不怕，我说不怕，他说确实没必要怕，那里就是你以前住的房间；我依稀记得大门房顶上悬挂着一盏工地灯，整晚都开着，很圆很亮，我几次睁眼都误以为是月亮趴在窗边。
" 我是第一个入住这栋新房子的人，我得记清楚一些，不管过去多少年，只要有人谈起新房子，这都将是我的谈资。"
话说回来，光是房子的框架就几乎花光了老妈的积蓄，为此我和老妈一边发愁一边质疑，一开始我们只是试探的问，钩机花了多少钱，砖花了多少钱，打板花了多少钱，工人每天要开多少钱等等，这么一笔一笔的问过来问过去，反复抽丝剥茧，我不知道老妈有没有在心里默算经济账，反正我没有，我只是帮着质疑。
其实质疑的声音自从我们心底冒出来的那一刻，老爸贪墨建房款的"罪行"就已经成立了。我们立即没收了老爸这半年来的汗水，随后用思想给他烙上了"罪印"，用语言给他戴上枷锁。老爸一开始还会强烈反抗，反复陈述自己每笔账都有记录在册，可我们每次让他出示账单明细的时候，他总是以我们不相信他为由拒绝并且保持沉默。可他越是不公开账单，我们就越是给他盖棺定论——"赃款"是不是拿去当赌资了？每天山珍海味胡吃海喝？拿去平陈年旧账了吗？到底知不知道钱有多难赚啊？——我们翻了很多旧账，直到老爸自己也说不清，一个人坐到工地去抽烟生闷气。我也曾翻找过老爸那所谓的账单，实际上就是一张张写的密密麻麻杂乱无序的数字，我们根本看不懂，我怀疑老爸也看不懂。
第二年要开始装修，老妈学聪明了，让老爸每次买材料前先赊账，等别人要结账的时候再打视频面对面交接。老爸也学了一招，每次买材料都列出上中下三种品质让我们自己挑，挑完直接就能算钱。每次我们选上等品质的材料时，老爸就说会不会太贵了，然后选个中等的，说该省就得省着点；每次我们选择下等材质的时候，老爸也多半会说，算了还是选贵一点的吧，那个差的看着就不禁用，该花还是得花。久而久之，我们就发现，虽然每笔支出都让我们参与决策了，可最后用的什么材质花了多少钱依旧捋不清，只能认亏。
新房子在二零一七年年底装修完，我至今都不知道建这栋房子总共花了多少钱， 好像是三十五万左右，比规划时多花了十来万，也欠了各路亲戚十来万。明细我已忘了，只记得接下来的两年，我跟老妈每次通视频必先批判一次老爸的"贪墨罪行"，然后罗列一下还欠这家多少，还欠那家多少，要先紧着谁先还。老妈也很有意思，每次想找我凑点钱就不直说，只说等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能把这家的还上了，他们也不容易。我一听就能知道是什么意思，就问还差多少，我这边能转点给你。老妈一般都是先推辞，等我多问几次，她装作盛情难却，也不多要，一般只说一千八、两千三、三千二这种有零有整的数字，我知道她每次算的都是她的全部工资，便时常给她凑个整数。她每次收到都会先说实在不好意思，又让你破费了，你要多给自己存一点。我就说没事，都是应该的。 然后她就会很腻歪的说些谢谢宝贝或者亲亲宝贝儿子这类平常不说的肉麻话。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我当时莫名反感，多次严肃表示抗拒后她才改回来。后来，老妈再没这样喊过我，我却能时常梦见这份亲昵。
二零一九年正月的某一天，我们把欠的最后一笔钱还清，当晚一家三口坐一起吃晚饭，老爸倒了杯乌鸡酒，我和老妈开了瓶饮料。我们庆祝新房子的完整落成，憧憬未来的生活必定会越来越美好。
二零二六年正月初二，我无意间翻到十年前建新房子时留下的账单，往事回溯，随记忆翻开二零一九年的记事本，里面有个故事只写了开头，我觉得很可惜，便挑选了一些零碎，续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