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后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暗涌]。

视频风波的影响并没有很快结束,即便小林发布了道歉视频,福苑小区仍然还有人在议论纷纷。后来天佑跟着小葫芦一起去小区的时候,再一次感受到了被网暴的痛苦。

那天早上,兰凤打来电话说刘丰收的病有些不稳定,医生说要家属过去一起商量后续治疗方案,问天佑有没有时间去一趟医院。天佑已经和小葫芦约好一起办理房产继承过户,然后再去房子里收拾一下,准备把房子挂出去卖掉。他没有时间去医院,让兰凤自己找医生,治疗的事情他也参与不上。兰凤说等他这边忙完了再去找医生,她一定要等天佑空下来一起去找医生。

对于林爷爷留下的房产,小葫芦想尽快处理掉,他不想在这个县城停留太久,因为他不想与那个不合格的父亲林大福有任何瓜葛,更不想见到他。天佑没有想到小葫芦和林大福这对父子之间矛盾如此之深,已经到了互不往来的地步。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小葫芦家的这本经已经完全念不下去了。

和林大福相比,天佑觉得刘丰收并没有那么可恨了,至少当年愿意收留他这个别人的孩子,刘丰收也没有把这个家拆散,最近还改变了对他的态度。而林大福是林爷爷的亲儿子,不管以前如何亲近,结局却是仇敌一样,还不如一个邻居。

两人到达福苑小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小区一如既往地平静,虽然不显得脏,但地面明显已经很久没有打扫了。路边石头边沿上青苔圈圈点点,排水沟里的枯叶随处可见。小区绿化特别好,树长得高大,灌木茂盛,走在小区里并不会感觉到热。

小区门口大石头旁边有几位老人在大树下乘凉,看到天佑路过,开始指指点点。去年做志愿者的时候,天佑来这个小区的次数比较多,他也时常陪着林爷爷混在他们一堆儿,听他们聊天。话题永远离不开子女不孝、老人窝囊这些东家长李家短的琐事,而且对当年拆迁之后一夜暴富的情景津津乐道,最后往往会谈论到因为暴富带来的诈骗、赌博等问题。一般这个时候,林爷爷就会拉上天佑离开,去河边散步了。

今天门口的几位老人都认识天佑,刚见面的时候还笑脸相迎地打招呼,错身而过之后,开始说到手机视频上关于天佑骗取老林的房产之事,完全不顾当事人是否听见。天佑头都没有回,被小葫芦拉着快步进入小区,往1幢走去。

刚进入1幢单元门,迎面碰上楼上的王大爷。王大爷是后搬来的,说是他儿子怕他在老家照顾不上,特意找了这样的老小区租房,把王大爷安排在身边。王大爷的儿子时常来看他,买各种各样的食品、水果,天佑也吃过王大爷分享的水果。王大爷是社交牛人,见谁都能聊上几句。小葫芦虽然上大学以后回来得少,王大爷仍然认识他,三个人刚一见面打了个招呼就聊了起来。

王大爷说:“唉,这事儿真闹得邪性,我前段时间回老家了,这才刚回来就听说你爷走了,不过也好,像我们这么大年纪的人,咋样都是一个结果,走了走了一走百了,你也别太挂心。”

小葫芦说:“王大爷,我没事,感谢您这些年关照我爷爷,他常常在电话里提起您,特别感谢您。”

王大爷说:“嘿!我也没有做啥事情,逗逗人开心还行,真要帮忙还得他们这年轻人。”说着用手指了指天佑,“我这话说多了也招人嫌,但又管不住自己,那些个视频什么的,天佑你也一样别挂在心上,无论你做得好坏,都一样要有人指指点点,只管自己安心就行了。”

小葫芦说:“您太客气了,王大爷,我爷就老夸您心态好,还会聊天。我还得陪着天佑上去看看房子,有些事儿还没有处理完,就不陪您了。”说完,直接往楼梯口走,准备上楼。

天佑朝王大爷点了点头,说了声再见就跟着小葫芦一起拐进了楼梯上。以前是王大爷和林爷爷聊天,他一样陪着不说话,他也真不知道说些什么合适。但他知道王大爷一定比林爷爷还孤独,他家就他自己一个人,平时也一样没有人陪。只是王大爷特别爱聊天,走到哪儿说到哪儿,哪怕没有小区的老人和他聊天,他也能站在门岗那边和老保安聊上半天,好像整个小区都是他朋友。

上楼的时候,小葫芦才说起王大爷的事情。王大爷时常开导林爷爷,也正是因为有王大爷,林爷爷才从情绪低落期走了出来。疫情刚开始那会儿,两个人过得像一家人,即使社区的人三令五申不让串门,他俩仍然时常串门聊天。后来,天佑来的时候早已经常态化管控了,两位老人反而不经常聚在一起了。但天佑有时候也会在林爷爷家碰到王大爷,有时候陪着林爷爷散步遛弯,也会带上王大爷一起。天佑刚刚和王大爷有点熟悉,王大爷说家里有事就回老家去了,直到这个时候回来。

小葫芦问天佑:“你知道我爷为什么会这样吗?”

天佑很疑惑,他不知道小葫芦到底想问什么,犹豫了一会儿,说:“我还真说不好为什么,可能林爷爷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吧。”

小葫芦说:“他走的那天晚上还和我打过电话,说老有人催他还债,威胁他要么卸他儿子一条胳膊要么卸一条腿,还说他住的这套房子已经不是他的了,让他趁早滚蛋腾地方。”

这是天佑从未听说过的,任他怎么想也不会想到逼债会逼到林爷爷头上,这肯定与林大福有关,但那是小葫芦的爸爸,他不好说什么狠话,只能说:“那些人真是该死,林爷爷直接报警就行了,唉!”

小葫芦说:“他们确实该死,但还有一个人,他最该死,他逼走我和我妈,现在又把我爷逼到这个地步,他,最该死!”

小葫芦越说越生气,最后几个字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这个时候天佑才想起来,自从小葫芦出现后,林大福就没有露过面,原来两人有这么深的矛盾。而且,这也直接印证了他当初听到林爷爷去世消息时的想法是对的,这中间确实是林大福在作恶。

天佑说:“他和那些人都该被警察抓走,像戒毒一样让他们戒赌,免得毒害社会。”

小葫芦说:“我爷还是心太软,年龄越大越心软,对他还抱有改过的期待,这一回,肯定是别人威胁他,他又威胁我爷了,结果闹成这样,他还有脸来抢房产!”

说着话就到了房门口,天佑打开房门,说:“屋子乱成这样,看来他也没少在屋里翻找东西。”

小葫芦说:“他把房子翻过来都找不到他想要的东西,我爷藏东西我知道的,他不说出来谁也别想找到。当年我家的那套房子,如果不是我爷被他用一套复印件给骗了,肯定也不会被他卖掉。”

天佑只能充当一个倾听者,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评说这一家子人,好像在小葫芦面前评价谁都不太合适。小葫芦把他带到阳台,靠内侧墙壁半人高的位置,直接用手使劲推开一块墙砖,里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空间,并不深,正好卡住一个牛皮纸包裹。小葫芦把包裹拿出来,又把那块砖推上按紧,整面墙仍然如当初一样。包裹里正是林爷爷的各种证件,包括房产证,小葫芦专门把他自己家的那套房产证复印件拿出来,基本上和真的差不多,印章也是红色的,不仔细辨认还真看不出来。

天佑很好奇,自己按小葫芦的样子也去推那片墙砖,却并没有推动。小葫芦又示范一遍,墙砖内部还有个小机关,直接硬推是推不开的。他没有想到林爷爷为了防范自己的亲儿子林大福,竟然还藏着这么深的心思。他又替林爷爷感到可惜,本该好好的一大家子,都因为林大福的一错再错而闹得家人不睦,这种儿子还不如没有。可小葫芦的表现又让他感到一丝安慰,林爷爷并没有白养这个儿子,毕竟还有一个可以让他安心的小孙子。

刘丰收在医生告知病情后日日无法安睡,他知道这个病的凶险,但这几年来来回回住院并没有影响到他的生活,医生的话让他一时无法接受会危及到生命的事实。医生并没有把话说死,延长生命的机会也有,但需要的治疗费用是他们这种农村家庭所无法承担的。后面的话医生没有说,刘丰收和兰凤当然都知道后果,无非是回家等死。村里已经有好几个这样的例子,那每日疼痛到极致的哀嚎和耗尽生命后的枯槁样貌,都让刘丰收心生恐惧。不只是因为痛苦,他更不想放弃生命,如今能给他延续生命的也只有天佑了,他庆幸在住院之前已经恢复了天佑的户籍,要不然都不知道该怎样向天佑提出要求。

他催促兰凤给天佑打电话,问问房产继承的事情怎样了,什么时候能够拿到钱,那可是直接关系到他生命能否延续的钱。

兰凤说,好人都让你做了,当初在医院的时候我就想提那个钱要用,结果你非得打岔,不让说,这下好了,还让我问,要问你自己问去,我不当这个坏人。

刘丰收说,啥好人坏人的,都是一家人,有啥可装的,你就问问又咋了吗?

兰凤不想理他,直接不说话了。但她还是抽空给天佑打去了电话,没有提房产继承的事情,她编了个医生要见家属的理由,说天佑是医生说的关键家属,能不能继续治疗得天佑来拿意见。天佑没有拒绝她说的家属身份,她就觉得这个事情仍有往下进行的可能。她也不想刘丰收这么早就没了,小欣还没考大学,家里房产、土地都还没交给天佑,单凭她这个外来人口,说不定就再次被排挤出去。

她告诉刘丰收,天佑那边房产继承没有问题,这几天正忙着房产过户,说是准备卖掉分钱,这下如你的愿了吧?

刘丰收说,啥叫如我的愿了?让我活得长一点儿,这个家才像个家的样子,抽空你还得问问那房子啥时候能卖掉,大概能卖多少钱,我们也得谋划谋划怎么个用法。

兰凤说,算了吧,那是人家的钱,你还是少打听为好,万一卖不掉咋办?你还逼着他卖啊?

刘丰收说,那倒不用逼,我看了,他打从小时候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犟种,现在长大了更是这样,也不知道是遗传了谁,那是真犟得可以。

兰凤知道他又在酸儿子,这么些年刘丰收想生儿子的坎是过不去了,随时随地都会拐到儿子的话题上。她不想和他讨论这种无聊的事情,直接闭了嘴,躲到医院走廊上坐着去了。

早上医生查房,说刘丰收的疼痛发作时间间隔越来越短,催促家属尽快给个明确的意见,他们再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如果确实经济条件不允许,可以先回家休养,尽量别占用有限的医疗资源,后面还有好多排队住院的病人在等待。兰凤说还在商量,让医生再等一天。

晚上,兰凤正在犹豫要不要给天佑打话,天佑的电话打了过来。兰凤不等天佑说话,就先把医生的话原封不动告诉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让天佑来确定要不要继续治疗。对于刘丰收的情况她也只说不太好,至于怎么个不好法,天佑不想问,也没心情去问。天佑说他明天就可以回医院,到时候具体问问医生后再说。

为了办事方便,天佑一直住在和老陈合租的房子里,虽然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但大多数晚上乘凉的时候两人还能聊一会儿。那天与兰凤打过电话之后,天佑对着老陈抱怨起来。

天佑说,这几天我妈总是打来电话,有关刘丰收治病的事情她也不说咋办,总说不太好,我也懒得问她具体不好到什么程度,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这一回家还把我当顶梁柱了,他刘丰收的治疗关我什么事?

老陈说,咋不关你事了?你是她儿子,她不问你问谁去?如果你一直不出现,也许没有人会问你的意见,现在好了,你还抱着半幢房子,他们又需要钱,咋可能不会找你?也许现在你就是他刘丰收的摇钱树了,摇一摇,总会有点用的。

天佑说,我管他摇不摇的,别人林家的房子跟他刘丰收有个屁的关系,这三分之一的钱也捐出去算了,我不可能拿别人的钱给他刘丰收用!

老陈说,这也就是你天佑没结婚,但凡谈个恋爱都不至于把继承的遗产分出去,你一个人可以无忧无虑,但一家人过日子完全不一样,那是各种被需要、各种羁绊、各种不得已,你不知道那种被孩子需要的幸福,哪怕变成全世界唾弃的人也无所谓,管他别人横眉竖眼。

天佑说,你是在给自己的错误选择找借口,为了这个遗产继承,我已经在网上被骂臭了,那天跟着小葫芦去福苑小区,那些老人还在指指点点,你算算都过去多少天了?如果不是后来小林出现,这个局面收场都收不了,万一林跃进再有个三长两短,我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老陈说,你就是瞎担心,说到底,什么小葫芦、小林、林跃进,把林援朝也算进来,那都是他们林家的事情,与你何干?你只拿法律规定给你的,就算他林跃进跳楼,那也是他自己违法的后果,是他想侵占法律赋予你的利益,怎么到头来你还内疚上了?真是岂有此理!要我说,就不应该给小林,都闹成这样了,好像那是他应该的一样。

天佑说,那不一样,无论如何人家是一家人,怎么闹都是自家人的东西,我作为外人参与进去本身也没有道理。三分遗产也是我提出来的,小葫芦也认同。

老陈说,你就是这个社会的另类,不知道该说你是善良得过头还是蠢得可爱,那么,善良的天佑,你都同情林跃进了,是不是也应该同情一下那个当年收留你,现在却躺在医院的人呢?

天佑立即哑了声音,他当年是奔着弄死刘丰收的目的被迫出走的,经过那么多年的消化,后来怒气逐渐消去,但仍然没有到原谅刘丰收的程度。年前回家的时候,听兰凤说刘丰收得了那个病他还心生同情,后来和刘丰收打了一架,他发现能够稳稳压制刘丰收了,反而觉得刘丰收并没有那么十恶不赦。

天佑态度的变化也有兰凤不断劝和的功劳,但后来听说他有遗产继承后,两个人一起有意无意逼迫他把遗产拿来供养刘丰收,他再一次把刘丰收归为十恶不赦之人。他也知道兰凤每次打电话欲言又止的后面是什么,也不点破,只找各种理由不接话头,维持着母子间表面的平静。

老陈突然提起刘丰收,天佑心里毛躁起来,想反驳又觉得老陈说得有道理。在他看来老陈最世俗,啥事情经他嘴一说,立马就有点利欲熏心了,但他不得不承认老陈说的有道理。

老陈看他不说话,停了一会儿,然后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劝他,林援朝养了个林大福,他自己想想都知道身后全是悬崖,能怎么办?你天佑是个好人,老爷子看上你了,如今遗产不是处理得挺好的?怎么现在轮到你自己家就啥都不想管了?是因为你家里那位没钱吗?那你还不想要遗产呢,当年汽修店你也不计较工资待遇,啥事儿都要仔细琢磨琢磨,咱就是俗人一个,该俗就俗,该争就争,该还的就得还,有啥可纠结的?

天佑没说话,他心里梗着的不是钱,而是那些年积攒下来的怨气,后来成为他对付刘丰收最强硬的武器。老陈的话他想了好多天,终于在兰凤办完出院手续准备回家的那天想通了。

天佑用自己这些年攒的钱垫付了一部分住院费用,刘丰收又可以继续住院了。但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已经无法下床,随之而来的是住院费用像流水一样,消耗越来越快。兰凤和天佑商量了一下,决定回去把家里十几亩地卖掉一部分,先顾着眼前,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实在不行就像村里那些人一样回家休养。但在兰凤回家找丰全书记办理土地买卖的时候,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因为土地产权不在刘丰收名下。

当年村里统一进行土地确权的时候,刘丰收自作主张将大部分土地权属给了村里胡阿梅的儿子刘天福,只给小欣留了两亩地。丰全书记说这还是在他极力劝阻下,才勉强给小欣留了两亩地,刘丰收还准备连着宅基地一起全给刘天福,丰全书记以政策不允许为由给拒绝了。

刘天福是村里的寡妇胡阿梅的儿子。当年,刘丰收在村里传闲话,说刘天福的招风耳像他的耳朵,被村里有心人编成他与阿梅乱搞的闲话,阿梅还曾经风风火火找兰凤讨要说法。当时兰凤还觉得愧疚,一边赔不是一边劝阿梅,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事情会演变成这样,难道刘丰收真与胡阿梅有扯不清的关系?或者刘天福真是他刘丰收的种?

从丰全书记家出来后,兰凤整个人都是懵的,她完全无法理解刘丰收的行为。哪怕不考虑天佑的因素,家里还有她和小欣在,如果连土地确权都已经给了刘天福,那么是不是那几年的土地租赁收入也给了胡阿梅?

兰凤想到这里,脑海里已经乱作一团,她觉得刘丰收真该死!这个病也是他罪有应得!竟然还装可怜让她逼迫天佑花钱为他治病,这天下哪还有天理!她决定不再为刘丰收花一分钱,想治病就找刘天福和胡阿梅那一家子去,谁花他的钱谁来为他的病买单,她可不去当这个冤大头,被人当苦力使唤,还要腆着脸为别人说好话,她不会再默黙忍受了!

回到县医院后,兰凤没有去看刘丰收,而是直接找了主治医生,要求立即出院。医生也很干脆,当场同意了她的要求,这种因为治疗费用问题放弃的家庭太多了,劝都劝不过来。直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兰凤都没有和刘丰收说一句话。她直接把天佑叫出病房,在走廊的角落里简单说了关于家里土地的权属的事情,边说边骂,恨不得把刘丰收剁碎了、煮熟了,然后一古脑儿洒在医院下水道里,将他挫骨扬灰,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天佑倒很平静,他劝兰凤不要生气,都已经成了既定事实,没有必要生气,要想想办法把土地权属拿回来。兰凤说自己被气昏了头,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出院回家就去找丰全书记。

医生也很会说话,当场对刘丰收说这个病也就这样了,可以回家休养,有需要再来医院。刘丰收已经有些迷糊,机械地点头表示同意。兰凤至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一直躲在天佑后面,看都不愿意看刘丰收一眼。

刚到家的前几天,刘丰收还会骂人,后来他也变得安静了,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他骂不动了。没了药物的加持,他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几天的时间就已经虚弱到话都说不清楚了。

兰凤根本没有时间去管刘丰收的好坏,这几天一直在和丰全书记讨论土地权属的问题。丰全书记也没有办法,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唯一可行的是动员胡阿梅自愿放弃土地,把权属转让回来。但这明显行不通,且不说刘丰收有没有从胡阿梅身上得到些什么,到嘴的肥肉怎么可能说吐就吐出来。丰全书记说可以找找土地证,如果手里有证那还能去做一做工作。

兰凤没有停留,回家就开始翻箱倒柜一顿找,终于在西屋墙角旮旯翻开几块砖头,砖头下面的坑里压着一个方形铁盒,铁盒里是刘丰收的各种证件材料。她在最下面才翻到耕地产权证书,耕地产权人赫然写着刘天福。气得兰凤直接把铁盒摔在了地上,纸质材料散了一地。

躺在东屋的刘丰收被突然的响动惊醒过来,喉咙里咕咕噜噜一顿响,不知道他要急于表达什么。兰凤听到了他的动静,但她没有挪动一步,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刘丰收的响动越来越微弱,彻底没了声响,她才长出一口气,走出西屋。站在东屋门口,隔着半开的门帘往里看了看,床上隆起的薄被像一个矮矮的长条形坟包,没有任何动静,也许他又睡去了。

天佑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兰凤刚刚把饭做好,顺便把早上刘丰收没有喝完的粥热了,嘱咐天佑给刘丰收端去喂进肚子里。天佑洗了手,说镇上的卫生院根本就不负责任,啥都不管,也啥药都不给,这哪儿像个正规的医院,连街边诊所都不如。

兰凤说他们爱管不管,又不是非得求着他们给药,看他这种情况,药也不顶啥用了,医生都说了想吃啥就吃点啥吧,那就是让准备后事的话,也别太当真。说完兰凤催促天佑快点把粥给刘丰收喂下,再看看尿不湿要不要换,一天天静操心他的屎尿!也不知道是上辈子作了什么孽,非得摊上他这个害人精!

天佑从厨房把碗端出去,进了东屋就喊了起来,刘丰收已经没了任何气息。兰凤让天佑赶紧去找丰全书记,村里和刘丰收关系比较近的人,她也只能想到刘丰全了。

天刚刚黑下来,天佑陪着村里的庆爷走进了院子。兰凤正在院子里焦急地来回走动,看到天佑领着庆爷进来,惊喜又略带着点失望,强打精神和庆爷打了个招呼。

原本按兰凤的吩咐天佑去请丰全书记,结果丰全书记说现在政策上管得太紧,实在不方便出面,而且还叮嘱天佑千万别闹出大的响动,务必趁夜里尽快把刘丰收下葬。最后让天佑找庆爷主持办理刘丰收的后事,一切听庆爷的安排,不会出乱子。

庆爷主持办理了刘丰收的后事,但在谁来打幡摔老盆的事情上遇上了麻烦,经验丰富的他也无法给出合理的解决办法。

七十多岁的庆爷,个儿不高,不胖不瘦,精神头不错,腰不弯背不驼,说起话来中气十足,看起来像六十来岁的人。村里人最不能理解的是他满嘴的牙,一颗没掉,因牙龈萎缩显得格外长,像他的眉毛一样,比所有人都要长出一截。村里人都说庆爷是返老还童了,就该他长寿,啥都比别人长得长。早些年他还主持婚礼宴请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只管村里老人去世的白事,因为很多规矩礼节只有他懂。

庆爷说,按常理要在堂屋停灵三到五天,亲戚朋友都要来的,但眼下政策风声太紧,就没那个条件了,一切都要从简从速,一晚上就得完成下葬封坟。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人算一下,确定好出灵和落棺时间,其他事情按时间一步一步办就行了。

兰凤说,他一个独苗,没有什么近亲属,父母早不在了,好像还有一个舅舅,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也没有走动过,就当没有亲属吧。

庆爷说,这样也好,关系简单也省去不少麻烦。

天佑马不停蹄,立即按庆爷给的信息找了老先生选定了具体时间,又去定了坟穴位置和方向,再去镇上找了“一条龙”。“一条龙”的老板常年做这个行当,知道了落棺时间就大概知道该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了。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天佑刚从镇上回到家,“一条龙”的人紧跟着也到了,他又带着人和机器去坟地按老先生定的位置和方向挖好了坟穴。再回来的时候,家里一切出殡准备都在庆爷指挥下做完了,庆爷把做好的幡拿出来,准备交待天佑作为孝子后续具体做啥,天佑一口拒绝了。

天佑说他没准备为刘丰收打幡,他只是跑个腿办事情而已,要打幡也应该是找刘天福来,刘丰收把地都给了他,在刘丰收眼里那才是他的孝子,于情于理都得是他刘天福来打幡摔老盆。

庆爷稳稳地坐着,慢慢抽着烟,喊了声兰凤,问她准备让谁来当孝子?

兰凤叹了口气,说天佑说得对,按刘丰收的做法,就得让刘天福来当这个孝子,是他占了刘丰收的土地,谁得利谁就得为他负责。

庆爷说,那你们户口上可没有人家的名字,你们之间的矛盾纠缠不要失了礼数,你们尽快商量确定好人选,零点准时出灵,不要误了时辰。

兰凤带着天佑去找胡阿梅。出门前,庆爷提醒他们不要闹,要心平气和商量,人家不同意也不要撒泼耍混,找丰全书记处理,这个时候越闹越麻烦。

兰凤应了一声就出门了。天佑那会儿和她说过丰全书记的提醒,它并没有当回事。这些年,村里好几位老人去世都这样悄无声息地埋了,也没见谁有什么反应,难道就刘丰收埋不下去?而且她知道去找阿梅免不了一场大吵大闹,哪还管得了这些有的没的。阿梅是什么样的人她最清楚,无风都能浪三丈,更别说这种争财产的事情了。

事实正如兰凤所料,胡阿梅堵着堂屋的门不让进,只让兰凤和天佑站在院子里说话。当兰凤说出刘丰收已经走了的时候,透过院子里明晃晃的大灯,她明显看到胡阿梅眼神里的慌乱,而且在刻意躲避。单凭女人的直觉,她知道刘丰收肯定与眼前这个寡妇有着扯不清的关系,原来当年传说的刘天福与刘丰收长得像不是空穴来风。亏她当年还替她说话,还劝她、开导她,如今看来真是莫大的讽刺,这两个人都该骂,都该死。兰凤心一横,把土地产权的事情说出来,坚持必须要刘天福为刘丰收打幡摔老盆。

阿梅没有暴跳如雷,反而很平静,她说刘丰收的事情是兰凤的家事,不该来找她,作为邻居,她可以搭把手,帮个忙,但要让刘天福打幡摔老盆就太过分了。土地产权的事情要另算,那是刘丰收为自己的错误甘愿给她的,要怪也应该去找刘丰收,而不是现在往她身上泼脏水,如果刘天福真去打了幡,那她的名声在村里就彻底臭了,她说兰凤太不讲理了!

兰凤有些诧异,她没有想到阿梅会这么冷静,不由得警觉起来。她说,村里的习俗大家都懂,土地只给自己子女,平白无故咋可能给一个毫无干系的人?别以为不去打幡摔盆就能保住名声,土地的事情闹出去,也一样讨不到好名声。谁也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去打幡也可以,现在就去找丰全书记,把土地产权还给天佑,想要好名声还要占土地,哪有这天大的好事?

阿梅有些着急,指了指兰凤,提高了声音说,你自己家的事情自己管不好,不要像狗一样到处叫!你吃亏了跑我这来叫唤,凭什么把他刘丰收给我的地给你家天佑?再乱说话,小心我揍你!

刘天福凑了上来,挥了挥拳头。

兰凤本能地往后躲了躲,和天佑站成并排。她本就不是一个胡搅蛮缠的人,面对暴力威胁只能选择退让。细想之下,阿梅说的也有一定道理,确实是刘丰收犯错在先,再和阿梅争执也讨不到任何便宜,她就不该来找阿梅。她说,说话归说话,不要骂人,喊打喊杀的,你爱给不给,我去找丰全书记,总要给个说法,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就把土地弄没了。说完,不等阿梅说话就拉上天佑走了,直接去了丰全书记家。

庆爷一直坐在刘丰收家院子里,越等越焦急,“一条龙”的人和机器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兰凤这边确定好孝子人选直接出殡,再等就要过了时间节点了。他担心的不是刘丰收的事情能不能办成,这么多年办理白事从未出过岔子,如果在刘丰收这里坏了规矩,他以后还怎么理直气壮地当主事人?

让所有在场的人没有想到的是,县殡仪馆的车先于兰凤和天佑到了刘丰收家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进门就问这里是不是刘丰收家?庆爷坐在那里抽烟,只抬眼看了看,啥也不说,依他多年经验,这个时候来陌生人绝不是啥好事。来人和他打了个招呼,庆爷嗯了一声,继续装聋作哑。两个人也不理会庆爷,直接进了堂屋,看了一圈屋里的设置,又掀开刘丰收身上的盖布看了一眼。两个人退出堂屋后,其中一个年龄稍微大一点的人问庆爷,大爷,你是不是这家人?按政策规定,这人要拉去火化,不允许私自土葬。

庆爷正在为如何回答作难的时候,兰凤和天佑回来了。兰凤因为土地的事情闹了一肚子的气,看到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很生冷地问,你们是谁?怎么跑到我家来了?谁让你们进来的?

那两个人直接亮明身份,说他们是县民政局工作人员,有人举报刘丰收去世不按规定进行火葬,我们来核实一下,你是这家主人?

兰凤想都没想,直接说:“你们来干吗?哪来的回哪去,现在家里不方便。”说完就要把两个人往外推,还示意天佑过来把两个人弄到外面去。

天佑已经看出来两个人的目的了,刚才还在纳闷门口怎么停了个面包车,这样看来是来拉人去火葬的,只是不知道是谁举报的。他问,你们说有人举报,那是谁举报的?我们家都好好的,哪有你说的人去世?

两个人同时回身,其中一人指着堂屋的床问,这个人是谁?

庆爷站起身来,深深吸了一口烟,掸了掸上衣前襟上的烟灰,“啥规矩也大不过国法,丰收命该如此,该去就去吧。”说完直接走了。

两个人很负责任,把国策国法又对兰凤和天佑讲了一遍,并就违法后果进行了明确。最后还对问题举报的流程和举报人信息保护政策进行了宣讲,并希望兰凤和天佑能够积极配合政府工作,如果搞对抗不配合,他们会马上呼叫派出所警察,采取强制措施。那意思很明显,人必须拉走,否则谁也别想好过。

兰凤不再强硬,任由两人把刘丰收的遗体抬上车拉走,而她只是坐在院子里独自流泪。隐约她看见门口闪过刘天福的身影,顺着面包车的尾灯消失在黑夜里,也许是她生气太盛导致眼花没看清。她又开始恨刘丰收,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让她左右为难,还在那个阿梅面前丢了面子。他掏心掏肺对阿梅和刘天福好,结果人家管都不管他,还把屎盆子扣到他头上,图个啥呢?虽然有丰全书记出面帮说和,可也一样没有办法强制阿梅归还土地。庆爷说得对,刘丰收命该如此,自己作的孽还得自己受,就算那刘天福是他刘丰收的种,那又能怎样?

小欣回来的时候已经半夜,家里仍然灯火通明,兰凤话都不想说。天佑把前前后后的事情告诉了小欣,小欣抱着兰凤哭得停不住,把天佑也给弄得眼泪汪汪的。

十天后,县殡仪馆打来电话,让兰凤尽快去把刘丰收的骨灰领回家。天佑带着兰凤和小欣,三个人一起去了县殡仪馆,最后是由小欣抱着刘丰收的骨灰盒回家的。

兰凤不再纠结土地权属该归谁,但因为这件事情,她觉得能把骨灰盒领回家就已经对得起刘丰收了。她让小欣自己在西屋找个地方把盒子放下,至于以后谁来供奉,她才懒得管。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