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酒清宵银汉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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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配图为单主约稿。

                      

            

沈策

                        

沈纵第一次背起一个人,就是为了逃命。

在之前十余载的人生里,他虽不能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但沈家小少爷总是没必要做什么体力活的。所以这回第一次试着背起一个成年人,他立刻因意料之外的重量踉跄了一下。

即使这副躯体已经缺少了右腿。

“公子,”伏在他背上的清风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议论晚上吃什么菜,“把我放下来吧。”

“我能行的!”沈纵咬咬牙,支撑着努力朝前走了两步,“再怎么说,也比你拄拐快!”

“不,我的意思是说,不必管我,丢下我吧。”

“不行!你对沈家,对我们那么好,我怎么可能做背信弃义之事!要是以后大哥知道了……”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而清风也没有再答话。

因为他们都十分清楚,这个“以后”,或许永远都不会来了。

不久前,沈纵还是个只关心吃喝玩乐的浪荡公子,比起夫子的教诲,更关心说书人的话本。毕竟天塌下来了,也有他那个天才兄长沈策顶着,光耀门楣的事,也尽管交给兄长好了。

结果天塌了,沈家被满门抄斩,而他的大哥在被召入宫后音信全无。他和沈策之前交给自己的侍卫清风踏上逃亡之路,却总会被追兵追上,又总会在命悬一线时被放过。他开始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才注意到,清风在昔年救了沈策而失去右腿后,那只由兄长专门聘请能工巧匠用最好的材料定制的义肢。

于是沈纵让清风卸下义肢扔在另一条路上,又背负起对方勉力前行。

“公子,趁现在还来得及,由我回去带着义肢朝反方向跑,应该更有利于公子。”

“不可能!我拼了命都要救你,这才对得起你这些年为我们做的事!”

“但为了对得起沈家对我的大恩,我也该拼了命救公子。”

沈纵一时语塞,最后收紧了手,几乎是咬牙切齿说道:“有本事你自己下来。”

清风没有再说什么。当沈纵在桥上没站稳,下意识腾出手扶栏杆时,他还用左腿点地帮对方保持平衡。

可即使如此,在走了三四里后,力竭的沈纵还是倒在了路边。

恍恍惚惚中,无数画面如电光般在他脑海中闪现:在家宴上,母亲带着宠溺的笑容把蟹黄舀到他碗里;在书房里,本想训斥他又逃学的父亲听他完整背诵功课后,无奈地对他点了点头;在茶馆里,硬被他拉来听书的大哥随着故事的发展,神情逐渐变得专注和沉迷……

——这是人们说的死前的走马灯吗?自己……要死了吗?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不怕死,可他不想就这样死,他不甘心!

哪怕心中如此叫嚣着,他已经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陷入昏厥前,他听到有脚步由远而近。

——又是追兵吗?猫抓老鼠的游戏玩到现在,自己还是会被抓住吗?

等等,好像不是追兵,因为这脚步声听起来很轻快,还伴着叮叮当当的脆响。

好像是……银镯?

在银镯的主人开口前,沈纵彻底失去了意识。

                    

            

李银镯

                        

重新恢复意识后,沈纵先看到了戴着黑手套的手腕上的一对银镯,然后是鲜亮的翠色衫子,再然后是闪耀的金发和红眸。

银镯的光芒在他脸上晃了晃,随之而来是个清脆的声音:“呀,醒了啊!”

没等他回答,对方已自顾自说了下去:“我叫李银镯,是个器械师。刚才是我拿机关小车把你们拖回家的,现在你们安全了。”

“李姑娘,”沈纵支撑着坐起身,看了眼身旁还在昏迷的清风,摸索着袖中的匕首,问道,“非亲非故,出手相助,不知你有何企图?”

“呸!”李银镯气势汹汹地双手叉腰,嫌弃地说道,“你有什么好图的,我图你身边那个人长得好看还差不多!还是他死拉着你不松手,我才顺便把你带回来的。”

明明刚死里逃生,可面对眼前人莫名其妙的亲近感和胜负欲,还是让沈纵忍不住说道:“姑娘这样见色忘义,迟早吃大亏啊。”

“反正不会在你身上吃亏!我还有活要干,不管你了。”

说完,李银镯轻快地转身离去。

过了片刻,清风也睁开了眼,看了看周围的陈设,有些茫然地问道:“公子,咱们是……得救了吗?”

“算是吧。”

屋外传来敲门声:“两位公子醒了吗?我来给你们换药。”

沈纵连忙回答:“请进。”

这回进来的是个容貌端丽的中年女子,自我介绍道:“我是银镯的母亲李明月,请多指教。”

“多谢夫人相助。”许是因为李明月优雅的气质,沈纵不敢继续造次,坐直身子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却在自报家门时卡了壳,“我是……在下是……”

“无妨,出门在外,总有些顾忌,公子要是不愿说,那不说便是。”

给二人换好药后,李明月嘱咐了他们几句,随即离开了房间。沈纵一瘸一拐地下床拴上了门,重新坐回床上,低声问道:“从刚才起你表情就特别严肃,是因为这位夫人吗?”

“我认得这位夫人。”

“什么?”

“公子年纪还小的时候,她来拜访过沈家。那时她的身份,是格物院的副院长。”

“那她怎么跑来这里了?隐居吗?”沈纵微微蹙眉,突然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不对!那她那个女儿怎么来的?还随了她的姓?”

“根据我的记忆,之前没听说过李大人有女儿。”

“我们到底是落在什么人手上了啊……”沈纵不由苦笑,“算了,那个李银镯似乎对你还挺有好感的,不然等下你找个机会,问问她的身世。”

“诺。”

到了晚膳前,李明月去准备饭菜了,清风向搀扶着他的李银镯提了问,结果得到了对方不解的大声回答:“身世?我就是在这渔村出生长大的呀。不过我继承了我娘的天赋,所以平时能帮忙制作和修理器械罢了。”

“没听说过器械制作技艺能通过血脉传播的。”旁边的沈纵不禁嘟哝道。

“都有力气说废话了,就少浪费我的药材!”

“银镯!”厨房传来了李明月的声音,“准备吃饭了!”

饭后,李明月让女儿出门去送货。沈纵刚想扶清风回房休息,不料被李明月拦住了:“两位公子,像是对银镯的身份很感兴趣啊?”

“我们……”

“或者换句话说,两位像是对我之前的身份有所察觉?”

眼看瞒不过去了,沈纵只得起身作了个揖,语气恳切地说道:“我是京城沈氏的沈纵,他是家兄沈策的侍卫清风,所以他之前见过您……现在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能叨唠两位几天,几天后我们就……”

“几天后,他就能不靠你背着自己走路吗?”

“这……”

“先前和银镯斗嘴不还挺有气势的嘛,怎么,现在说你一句就答不上话了?”

沈纵几乎能感觉到额头上冒出的冷汗:“恕在下无礼。”

“也罢,她平时都没个说话的同龄人,能有人陪她多斗几天嘴,也挺好的。”

“您的意思是说,愿意继续庇护我们?”察觉到对方言外之意后,沈纵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再次躬身行礼道,“多谢夫人!”

“别喊我夫人,我可没嫁人。”

“多谢前辈!”

“这样听起来顺耳多了。”李明月伸手扶起沈纵,“你们的身世我会保密,但为了方便,会把名字告诉银镯。你们便安心在这里住下去吧,别说什么‘走投无路’,我们会帮你们闯出条新路的。”

                    

五天后的例行换药时,沈纵忍不住再次惨叫出声。

“矫情。”李银镯不屑道,“就不能和清风学学吗?他从来都一声不吭的。”

“分明是你给我们用的药不一样吧!给我的药是下面那盒,给他的是上面那盒!”

“你看错了。”

其实他没有看错,为了给清风用上这金蝉断续膏,李银镯几乎花光了自己积攒的私房钱,还帮药铺掌柜做了能用来捣药的器械,软泡硬磨总算弄到了对方珍藏的灵药。她也不清楚自己这么大费周章是为了什么,只是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清风时心跳加速的感觉。

于是在给清风仔仔细细上好药后,李银镯又问道:“清风,你之前都是怎么行动的?肯定不是靠沈纵背的吧?他力气这么小。”

“这你就不懂了。”沈纵洋洋得意地说道,“之前清风用的义肢可好了,让他能跑能跳能打架,完全和常人没有差别。那可是我大哥找了顶尖的匠人做的。”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李银镯顿时不服气地反驳道,“我肯定能做出更好的义肢,让他比常人还厉害。”

之后的十几天,沈纵就不怎么能看到李银镯了。开始李明月会帮忙给他们上药,见沈纵基本恢复行动能力后,便让他自己来了。直到第二十六天,李银镯才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上捧着一个长条的匣子,眼睛亮闪闪的:“清风,你快试试!”

沈纵怎么都想不清楚,在这个偏僻的小渔村,李银镯是怎么搞到那么多那么好的器械材料的,但他不得不承认,当清风打开匣子,露出其中全新的义肢时,哪怕他对器械理论一窍不通,也能看出这绝非凡品。

“多谢小姐。”清风装上义肢,在房中走了几圈,果然与常人别无二致,可他却微微皱起眉来。

这细小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李银镯的眼睛,她顿时紧张道:“怎么了,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倒也不是……只是觉得这义肢好像能让人省力,所以我有些不适应。”

“省力就对了!这义肢不仅平时能省力,在战斗中还能发挥更大作用呢!后院新竖了木桩,快和我来!”

到了木桩前一试,清风的身法果然比之前还略胜一筹。李银镯更是大呼小叫道:“我就说嘛!之前看你手臂上的肌肉,就是个武艺高强的练家子!”

“哦?”沈纵接口道,“你连他手臂上肌肉怎样都知道?你捏过吗?”

“对,换药时我就捏过他练出来的肌肉,没捏过你的,因为你根本没有!一路下来都靠清风护着吧!”

“小姐,”反倒是清风脸有些红了,带着几分笨拙行礼道,“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

“没那么夸张啦……”李银镯莞尔一笑,“不过你要能一直记得我,也挺好的。”

清风的动作僵住了,李银镯也像是刚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慌忙移开了视线,而沈纵也难得地没再拿她打趣。一时之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远处不疾不徐的涛声。

过了片刻,沈纵望向清风认真说道:“清风,不然你也教我点武功吧,能防身也好,我总不能一直被你护着。”

“好,公子想学什么?”

“容我想想……”

“先别管他了,”李银镯雀跃道,“我也要学!我想学弩和暗器!”

沈纵又来了力气:“你一个学器械的,学什么武功啊。”

“难道一个人学了器械,就只能像个弱不胜衣的书呆子那样,每天把自己关在书斋里画图纸吗?我不仅要学,我还要将器械和武器相结合呢。我看弩和暗器就很有改良的余地。”

沈纵不说话了,清风知道他想起了长兄沈策,连忙岔开了话题:“小姐,以后砍柴劈柴之类杂活,都交给我吧。”

“那怎么行!你可是客人!”

“按照我先前的经验,多动一些能更快适应义肢。”

“这样啊……”李银镯沉吟片刻,最后露出了爽朗的笑容,“也行,那我等下告诉你附近哪里的木柴最好。”

又过了一段时间,沈纵能够用袖中匕首应敌了,而李银镯则做出了能够藏在袖中,便于发射且威力不错的机关手弩。正当沈纵几乎要沉溺于平静的渔村生活时,变故悄然而至。

                    

临近中秋,三人同李明月一起做了月饼。李银镯将几枚月饼打包好放进食盒,望向李明月说道:“娘,我拿几个月饼送去药铺,他家掌柜之前可帮了大忙。”

还没等李明月回答,沈纵又插嘴道:“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也该对他当面道谢才是。”

“他又不认识你,你去干什么……”

清风发话道:“我愿随小姐同往。”

“既然如此,你们便都出去逛逛吧。”李明月下了结论,“就当出去散步了。”

寂寥的秋夜像是给渔村平添了几分肃杀的气氛,哪怕临近佳节,路上的行人还是变少了。沈纵正想说点什么调节气氛,不料听到了道旁路人的低声议论。

“郭老兄,最近夜里还是少出门吧。”

“啊?为什么?”

“周围都传开了,有官兵在附近搜捕逃犯呢,闹得鸡飞狗跳的,可能哪天就轮到我们了。”

“逃犯?我看咱们这安定得很,哪来的逃犯啊。”

“嘘——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听到这里,沈纵整个人呆住了,一不留神因地上的碎石打了个趔趄,还是被旁边的清风扶住才没摔倒。

李银镯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扫了他一遍:“怎么了?”

“可能是白天练武久了,腿有点酸。”

“切,那你还非要出来。”

说话间,三人来到了药铺附近,李银镯刚想叩门,却被清风拦住了:“有些古怪。”

几乎在三人绕到窗边同时,里面便炸响了一个凶狠的声音:“说!你们有没有看到那沈氏余孽!”

“回官爷,小店这几个月都只和熟人做生意,是一个生人都没见到啊。”

“那这几个月可有人购买大量上等伤药?”

“这……也没有。”

“你这小老儿,怎么回答时迟疑了?非要我们用点手段才行吗?”

伴随着尖叫声,官兵把刀架在掌柜女儿脖子上。

下一瞬,他的虎口蓦地刺痛,朴刀呛啷一声落在地上。

是李银镯射出的弩箭。

“谁在外面!”

门被从室内打开,清风拔出长剑,朝冲出的敌人砍去。

几个回合后,有官兵见李银镯和清风不好对付,便想要挟持看似手无寸铁的沈纵,结果被匕首刺入了后心。

这成了混战中倒下的第一个人,也是沈纵亲手杀死的第一个人。喷出的鲜血让他恍惚了片刻,以至于没注意到砍向自己的另一把刀。还是听到弩箭呼啸而过的破空声,看到被击打得偏离方向的刀光,他才回过神继续应敌。

眼见有人死亡,局势瞬间变得紧张,剩下的官兵试图围攻李银镯,和她拉近距离,又被清风挡在了中间。

两刻钟后,喧嚣声终于平静,冰凉的月光下躺着五具尸体,还有喘着粗气的三名胜者。

沈纵最先反应过来,掏出钱袋去和目瞪口呆的药铺掌柜交涉。随后疲惫地走出来,对李银镯和清风说:“我教会他们怎么糊弄官府的人了,但要是逼问得太厉害,那实话实说也行,我不想拖累无关的人。”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那李银镯和李明月呢?她们就算是有关的人吗?

然而李银镯本人没说话,甚至都没擦一擦脸上的鲜血,只是沉默地跟着他们往回走,过了半晌,她才问道:“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外面有危险了?那为什么还陪我出来?”

明明刚才还在为将李银镯卷入纠纷而困扰,沈纵开口还是变了调:“要不是我们看着你,万一你把我们供给官府了怎么办?”

“胡说!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早知道那天就不该把你捡回来!”

“好了好了,现在先别闹了。”

满身血污的二人转过头,看到了站在前方神色自若的李明月。

“你们这两个小孩子就是口是心非,明明都担心对方就说不出口。”李明月的声音在平静之外多了几分无奈甚至宠溺,“先回家吧,回家再说。”

                    

            

李明月

                        

回到李家后,沈纵望向李银镯,表情复杂地说道:“其实,我一直有事瞒着你……”

“别急,让我先说吧,我瞒得更久。”正在栓门的李明月悠悠道。

在确认四周无人,门窗都关好后,她走回李银镯身边,用惯常的语气说道:“银镯,你原来其实不叫银镯,你的姓名应该是连景瑜。”

“什么?”李银镯还没反应过来,沈纵已不由得惊呼出口。

新即位的当朝天子,诛杀沈氏满门的元凶,名讳便是连景瑞。

“如你所想,银镯——不,景瑜的真实身份,正是先帝的十一皇女。”李明月朝沈纵颔首示意,随即又对李银镯说道,“我之前是格物院的副院长,你的母亲是我的至交好友,被迫入宫后始终郁郁寡欢,不想让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辙。于是在我决定归隐时,她将刚出生的你托付给我,我用了些手段把你带出宫,然后把你藏在这里藏了许多年,但如今恐怕是藏不住了。”

“我……我不想管这些!”李银镯声音急切,“娘,我就只是你的孩子,就只是李银镯,这样度过一辈子,不行吗?”

“原来是可以,但在你救下这两位小友,又经历了今晚之事以后,恐怕有些麻烦。”李明月顿了顿,又继续道,“当然,我也可以抛下他们不管,只保障你的安全,把你藏在更偏远的地方,就当你和他们从未见面过。”

“可是……可是……”

“先别急着做决定。”李明月望向沈纵,“沈公子,之前你们瞒着银镯的事情,现在可以说出来了。这些天和她的交往,应该能让你放下顾虑了吧?”

面对注视自己的红瞳,沈纵却觉得太多郁结于心的情绪像是一下翻涌上来,几乎噎住了他的喉咙:“我……不知从何说起。”

“无妨,慢慢说。”李明月安抚道,“我能保证今晚你们在这里是安全的。”

“好。”沈纵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道,“我出身的沈氏,乃先皇后母族。家兄沈策精于器械理论,为先太子伴读。连景瑞弑兄篡位,屠戮我沈氏满门,唯有我与家兄予我的侍卫清风侥幸脱身。”

听完这番辞严气正的自白,李银镯面露不忍:“这里离京城多远啊……你们逃了很久吧。”

“我之前在东海郡的学堂学习,事发时听到了传言便开始逃亡。”

“东海郡的学堂离这里也很远啊……你们路上吃了不少苦吧?”

“或许吧。在逃亡路上,不管怎么乔装打扮,我与清风总是会被发现,而且数次身陷绝境,又偏偏每次都被放过了,开始时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一想,可能那暴君就是以此威胁我一直深陷宫中,毫无音讯的大哥。”

“然后你们注意到被认出的原因是清风原先的义肢,才叫他把义肢扔了,对吗?”

“对。”

“好了,以前没说清楚的事情,现在差不多说清楚了。”李明月总结道,“那该说说以后的打算了。”

沈纵先回答道:“过了今日,我和清风肯定不能再留在这里了。请前辈多多保重。”

“今晚我先动的手,应该也逃不开干系了。”李银镯接口道,“尤其又听了沈纵的话,我也想帮帮他们。”

“那你们打算去哪?”

“最终肯定是去京城,中途未定。”迟疑了片刻后,沈纵一字一句说道,“我要让连景瑞付出代价。”

“沈公子是想取而代之吗?”

“这……”沈纵怔住了,过了一会才说,“我对皇位没有任何兴趣,而且也不足以服众。”

“据我所知,在历史上,也曾有过皇女即位的先例吧?”

方才一直沉默的清风突然开口,瞬间如石破天惊,让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比起沈纵和李银镯的讶异,李明月倒是露出了带着几分宽慰的表情:“我刚才就想提醒你们了,结果让清风先说出来了。”

“娘,”李银镯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你和清风的意思是,让我,让我……”

“对,让你当皇帝。你不是胆子挺大的吗?那试试又如何。”

李银镯垂眸思索片刻,最后又抬起头,目光坚定:“好,我会试试的,至少我不会做草菅人命的事情。”

“这才是我的好孩子。”李明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边的追捕,我会想办法帮你们搪塞过去的。之后的路,你们自己闯。”

她拿出一枚锦匣,打开了盖子,露出里面折好的纸张:“这记录了我当初在官场攒下的人脉,还有存在外面银号的一些资源,你们应该用得上。”

李明月掏出其中三张纸,向众人展示道:“我个人建议,你们第一站先去昌丰城。目前在城中监管若银开采的若银监楚竣是我曾经的属下,他对于器械以外的事情都不太在意,可以说行为乖僻,也可以说是刚正不阿。这里有些改良开采器械的图纸,再加上银镯的技术,或许能和他换取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不知是李明月当真有超乎寻常的手段,还是连景瑞终于玩腻了猫捉老鼠的游戏,三人离开渔村后竟当真没再遇上追兵。为了便于交流和保障安全,再加上手里银票充足,沈纵这回住的基本是客栈的套间上房,比起之前和清风逃命时的风餐露宿朝不保夕,自是惬意了不少。

这日中午,沈纵刚补完觉,走出卧室便看到了坐在厅中保养手弩的李银镯。对方注意到他后抬起头,皱眉道:“怎么只有你,清风呢?”

“早上出去买吃的了,他没和你说吗?”

“那么久没回来?”李银镯脸色一变,“我们要不要……”

门恰如其分地被推开了,露出拎着食盒的黑衣青年:“公子,殿下,排队的人有点多,久等了。”

“这味道是……花雕醉蟹!我都忘了今天是重阳了!”

“对,还有菊花酒和重阳糕,都是公子之前喜欢吃的。”清风放下食盒,不忘朝李银镯示意道,“希望也合殿下的胃口。”

“清风啊,这你就生分了。”沈纵边帮他将各色美食摆好,边半开玩笑半嗔怪地说道,“咱们都是生死之交了,我早就把你当成兄弟了,你怎么还喊我‘公子’,直接喊‘阿纵’就好。”

“是啊。”李银镯难得地为沈纵帮腔道,“咱们应该还在通缉令上呢,低调点总是好的。”

“殿下说得在理。”

“既然在理,那你怎么从刚才开始——不对,是从出发开始,整天对我‘殿下’来‘殿下’去的!”

“您出身高贵,平时有外人在时,称您为‘小姐’已是不敬了,现在没有旁人,自然应当遵守尊卑秩序。”

“话说回来,我们是该好好想个在外用的化名了。”沈纵给三个杯子都斟了酒,语气逐渐认真,“李银镯呢,反正本来也是个假名,接着用想来也不打紧。至于我自己嘛,有道是‘白日放歌须纵酒’,那我便取‘放’和‘酒’字,以后称呼我为‘方九’吧,九九八十一的九。”

李银镯哼了一声:“你怎么不取个‘白酒’。”

“那也太出挑了,不是要低调嘛。至于清风,你要是一时半会还改不了口,那仍照旧称呼吧。”

“我本就是公子和殿……小姐的侍从。”

“喂,姓方的,你怎么不给清风改名字!”

沈纵手一摊:“这不是把机会留给更需要的人嘛。”

“让我取吗?我好好想想。”李银镯忽视了他的调侃,认真沉吟道,“‘清’有关的词……清水?清泉?有了!清宵!以后在外边,我就喊你清宵了!”

“谢小姐赐名。”

“哎哟,”沈纵眨了眨眼,故意抱怨道,“有了李大小姐的赐名,连之前我大哥给的名字都不用了。”

“这是一时权宜之计……”

“好啦,开你玩笑呢。别想那么多了,吃螃蟹,吃螃蟹。”

“这么说来,‘清风’也不是你的本名了?”注意到沈纵的言外之意,李银镯忽视了他递来的碗,直直望向清风,“那你以前叫什么?又是怎么来沈家的?”

“我……”像是被那如火的红眸所灼烫,清风慌乱地移开视线,小声说道,“等哪天时机到了,我会告诉殿下的。”

这次李银镯没再抱怨他的称呼,只是认认真真地回答道:“我会等到那一天的。”

                    

若银是驱动器械运作的主要能源,而在其重要开采地昌丰城中,随处可见各类令人眼花缭乱的器械。在前往负责勘探开采的若银司路上,李银镯停下了脚步,出神地凝视着围栏内一架正在运作的大型器械臂。

旁边的沈纵习惯性地揶揄道:“看傻眼了?之前没见过吧。”

这回李银镯却没和他斗嘴,只喃喃道:“这比例不对。”

“什么比例?”

“它的拉力应该是两百石左右,但按照现在的结构和比例,不仅更耗费若银,还有失去平衡或断裂的风险。”

“大胆!”身后传来一声断喝,三人齐齐转身,看到一名官吏打扮的中年男子,“这千钧臂是如今开采若银的主力,哪轮得到尔等置喙!”

沈纵最先反应过来,带着笑走向前,暗自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元宝:“这位大人,看您气度不凡,一定是若银监身边的得力干将。我们有器械图纸想进献给若银监,不知您可否引荐一二?”

“是吗?”男子收了元宝,煞有介事道,“图纸在哪?先由本官把把关。”

李银镯刚准备拿出图纸,沈纵已说道:“若银开采事关机密,恕我等只能直接把图纸交给楚大人。”

“少来这一套!”男子顿时黑了脸,斥责道,“几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能懂什么机密?本司忙着完成今年的开采任务,没时间和小孩子过家家!”

说完,男子拂袖而去。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围栏后,李银镯不悦道:“为什么不把图纸给他,让他帮忙送一下?现在不是白给他钱了吗?”

“算我看走眼。”沈纵叹了口气,“不过,若是把图纸交出去,那白给的就不只是钱了。”

“那咱们得怎么找到若银监啊。”李银镯沮丧地望向将外界和开采地隔开,高近一丈的围栏,“哪怕能硬闯都好啊……可这围栏哪翻得过去啊。”

“在下可以。”

两人顿时望向再次语出惊人的清风,李银镯顿时笑着拍手道:“对!怎么把你忘了,你可以把我们全都送过去啊!”

“在下……在下本来的意思,是由我带着李前辈的信物潜入若银司,和若银监取得联系。”

“这种好玩的事怎么只能你自己去呢?”沈纵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咱们四处转一转,找到离若银监最近又没什么人看守的地方,明天一起上!”

第二天黎明,三人顺利翻过围栏,李银镯还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点评着各类器械。

“千钧臂不仅比例不对,还缺少润滑了。”

“听这艘开采船的声音,早该维护了。”

“要让我重新设计这器械小车,肯定能少消耗三分之一的若银。”

最后,三人总算被顺利带到了若银监的面前。

“楚大人,现有三人擅闯工地,还口出狂言!”

沈纵连忙说道:“大人,我们这么做是有苦衷的……”

“我没空,带下去吧。”楚竣埋首书案,头也不抬地下令道。

“本木不知长,引绳度之,绳多四尺五寸;再以半绳量之,绳少一尺。问:木长几何?”

这突兀的发言让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了李银镯身上,连楚竣的动作也停滞了片刻。

而李银镯继续喊道:“设原车载重八百斤,行一千二百里,与僦值八两,今载重一千二百斤,行一千八百里,僦值几何?”

“够了。”楚竣终于从图纸上抬起头,直直望向李银镯,“把这三人留下,其余人都回去。”

                    

“你和李院长是什么关系?”

旁人离开后,楚竣望向李银镯,单刀直入地问道。

“她是我的……”李银镯顿了顿,还是说道,“母亲。”

对方没有在意她的犹豫,继续问道:“除了当年在格物院面试我的题目,她还交给你什么?”

“六份针对若银开采器械的改良图纸,还有给大人的一封信。”

接过李银镯递过的信封后,楚竣取出其中的图纸和信笺,放在桌上静观许久,最终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想到她退隐了这些年,还对器械机关记得那么清楚。这里的不少改良技术,和我之前设想的基本一致,只是从图纸到现实,还需要技术过硬的工匠。”

“大人看了母亲那封信了吗?我可以参与施工的。”

“不行。这些技术涉及到的都是开采器械的关键部分,稍有差错,后果不堪设想。我不可能把它们交给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姑娘。”

“可我的技术是得到母亲肯定的,之前我还……”

“到此为止。”楚竣打断了她的话,“技术不能靠走关系,我会让人给你回程的路费,替我向李院长问好。”

“既然不能走关系,那也不能因偏见而忽视实力吧?”

楚竣望向突然发话的沈纵,微微眯起了眼睛:“你又是谁?”

“我是李小姐的朋友,姓方名九。因为心怀报国之志,便想助她一臂之力。”

“你提到了实力,然而口说无凭。”

“刚才我们在进来的时候,看到有艘开采船要被废弃了,请问大人,开采船制造不易,为什么没有维修的打算?”

“没有工匠有时间去维修。”

“此言差矣,”沈纵语气从容,“现在最好的工匠就在大人面前。”

收到沈纵的暗示,李银镯立刻接着说道:“我刚才看了一下,那艘船外部的船身虽然腐朽,但如果拆掉后重新改造成更轻便的船体,再用上更高效和小巧的若银启动器,整体的性能不会降低,甚至灵活性还会增强。具体来说,只需要这些材料和技术……”

听完李银镯脱口而出的一大串维修方案,楚竣答道:“维修所需的人手,若银司无法提供。”

“我们会自己想办法的。”沈纵在旁边补充道,“反正横竖是要废弃的开采船,为什么不交给李小姐试试呢?”

“好。”楚竣终于轻微地点了点头,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三枚令牌,再次望向李银镯,“从明天起,在一个月内,你们能凭此在开采地通行。如果能修好那艘船,我会让你当上涉及机要的百炼匠。”

走出开采地时,李银镯望向沈纵:“你怎么知道我能修船?那方案还是我随便想的。”

“我不知道啊,我也随便说的。”沈纵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反正要答不上来,是你的问题。”

“那人手呢?你也随便答应了?”

“别急嘛,至少这里不是有两个大活人能用吗?”沈纵自信地指了指清风,又指了指自己,“我们先能者多劳咯,还请李大人多多指教。”

                    

和李银镯预计的一样,维修改造的工作说不上有多困难,只是颇为烦琐。三人起早贪黑干了十天,进度还不足四分之一。尤其沈纵做不惯体力活,在搬运重物时还闪了腰,不得不站在一边看着李银镯和清风忙活。

当看到李银镯走向一个有她半截身子高的大箱子时,沈纵说道:“悠着点,你搬不动的。”

“不然呢?还等你这个大少爷吗?”

话音刚落,李银镯便稳稳地将箱子抱了起来,沈纵不禁咋舌:“之前有这么大的箱子,你都是指使我去搬的,那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有力气?不对,你手上装的是什么?”

“自然是我的法宝。”李银镯将箱子放好,向他伸出包裹着银色金属的双臂,不无得色地介绍道,“这是我新研究出来的简易器械手甲,和清风的义肢类似,可以让人省力。”

“那你怎么不早拿出来,不然我也不会闪着腰了。”

“研发需要时间嘛,那天还不是你逞能,一次拿太多才出事的。”看着仍一片混乱的船舱,李银镯叹了口气,“但是若银监还是太苛刻了,一个帮忙的人都不给,也是你非得逞能才答应下来。”

“小姐,”清风开口了,“今早我打探到,由于朝廷经费紧张,若银司刚以力量不够为由裁减了一大批女工,现在她们在外要价很低都找不到工作。”

“太好了!”沈纵欢呼道,“快把她们都招进来!”

“可是钱呢?”李银镯却皱起眉来,“我已经翻过了,之前娘给我的那些契据,没有能在昌丰城兑换的。”

“哎呀,那还真是不巧。”沈纵故意夸张地感叹道,“更不巧的是,本公子当初刚好在一家银号存了钱,现在这银号刚好在这里有分店。”

“那还废话什么!”李银镯利落地解开手甲,“放下东西,先去取钱,然后招人!”

只用了一个下午,三人便顺利招到了十五名女工,效率瞬间提上去了。除了教授给她们技术要领外,李银镯又给她们都制作了器械手甲,弥补了她们的力量不足,最后在第二十七天顺利完成了开采船的维修改造工作。

在验收成果时,楚竣目光落在女工们的手甲上:“这手甲的图纸,你出多少钱?”

“不需要钱。”李银镯目光炯炯,语气认真,“只需要大人给我招来的工匠合理的工钱,并允许她们一直跟着我工作。”

“成交。”

刚当上百炼匠,李银镯便立刻面对着更复杂繁重的工作,好在她很快就适应了,带着女工一直忙到除夕当天,总算让若银司完成了一年的开采指标。

和楚竣报告完后,李银镯回到工房,宣布假期的到来,不料女工们一改倦色,都围拢上来向她拜年,还有不少人向她道谢,弄得她一头雾水。

“刚才,我给她们都发了红包。”在众人散去后,沈纵从阴影处绕了出来,慢悠悠地解释道。

李银镯愣住了:“你活干完了吗?就跑去勾搭人家。”

“我和她们说,这红包是李大人给的,李大人还当上了百炼匠,之后要带着她们吃香的喝辣的。”

“所以,你不是在调戏妇女,而是在收买人心?”

“喂,怎么话到你嘴里就变味了,好伤人也。”沈纵故作痛心疾首状,“回去吧,今天好好吃顿年夜饭。”

其实那晚年夜饭的味道,李银镯也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之后狠狠补了几天的觉,鞭炮声都吵不醒。直到正月十五,才被沈纵和清风拽出门观灯。

作为工业重镇,昌丰城物阜民安,灯会自然比李银镯生长的小渔村要热闹新奇不少,而沈纵也津津有味地介绍着金屏灯和玉楼灯的差异,秀才灯和判官灯画工的好坏。突然前方有不少人围着什么看,沈纵拉着二人挤了进去,只见在围栏内单独列了一个架子,挂着几盏半透明材料做成的花灯。

“琉璃灯造价昂贵,难怪在这里被当成个宝贝供着。”沈纵继续品评道,“不过和京城的琉璃灯相比,这灯虽然外壳粗糙,但看起来更亮啊。”

“用了银芯油,就是若银的提取物,燃烧起来比蜡烛和木炭都要亮。”李银镯做出了判断,有些出神地自语道,“它的用途肯定不止于此……之后有空,我得好好研究研究。”

下一刻,她的声音又恢复了以往的轻快:“但这些灯做得也太差了,要是由我做,肯定要比京城,不,比皇宫的都要精巧呢!”

刚走开四十几步,身后便猛地响起巨大的爆炸声,三人连忙回头,看到方才的琉璃灯架已化成了巨大的火焰。还好旁边围着护栏,因此没有人受伤。

“果然还是做得太差了。”李银镯再次批评道。

“这火要烧在皇宫里该多好。”

话刚说出口,沈纵自己也愣住了,李银镯和清风也同时望向他,眼眸中倒映着熊熊的火光。

                    

又到了金秋时节,晨风已带上了凉意。天刚亮没多久,李银镯一路小跑来到工房,银芯油的灯光下已经聚集了十几名年轻女子,或在读书,或在锻炼,见到她后纷纷停下动作,齐声喊道:“李大人早上好!”

“早,早。都说过多少次了,喊我银镯姐就行。”

“可是,李大人你比我们好多人都小吧?就这么想当姐姐吗?”

“你!”

“还是得以礼相待的,”旁边手持书本的文静女子正色道,“方夫子教过我们了,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

“什么?我让他教你们识字算数,结果他是要把你们教成呆秀才吗?”

“没有没有,”另一人补充说道,“夫子是在举例古往今来的暴君时说的,说那些暴君都违背了礼义廉耻,才导致国家覆灭,自身横死。还说只要天子无道,谁都可以去讨伐帝王,让更贤明的人取而代之。他讲这段时特别慷慨激昂,我们都很喜欢听呢。”

听到这里,李银镯心里有了底,表面仍不动声色地看向面带汗珠的数人:“你们是在练习清宵教过的套路吧,都能跟得上吗?”

“没问题!清宵师父话虽不多,但都会很耐心地纠正我们呢!”又一名女工兴奋地说道,“在这里不仅能管饭,有工钱,还能跟着李大人学器械术,跟着方夫子学读书写字,跟着清宵师父学武艺,真是天底下再好不过的地方了!我的小姐妹都羡慕得不行,说她们宁愿不要工钱,也想来工房做工呢!”

“那可不行,工钱还是要给的。”李银镯认真拒绝道,“不过再招募新人的事,我会考虑的。好了,收拾收拾,准备干活了。等今天的正事做完了,我还有点新鲜玩意要给你们看。”

“大人英明!”

就这样,女工们白天跟着李银镯工作,晚上跟着沈纵和清风学习,新吸纳的成员也不再局限于曾经被裁减的女工,更包含了周围贫苦人家的女子,慢慢形成了一股效忠于李银镯的势力。沈纵原本担心此事是否会引起他人猜疑,好在有清风留意周围的动向加以掩护,楚竣更是对器械术以外的事情都漠不关心,因而暂时也没有惊动朝廷的眼线。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你是女的,手下也都是女的,所以别人觉得咱们兴不起什么风浪。”

先前在提及此事时,沈纵向李银镯抱怨道。

“那不是正好吗?”李银镯专注地摆弄着手上的器械零件和银芯油,语气嫌弃,“你还想掀起多大的风浪不成?”

“倒也没有,只是微妙地觉得被别人看扁了。”

“之后有的是让别人看都不敢看我们的时候,但不是今天。”

她的苦心没有白费,经过一番辛苦研究,她成功拓展了银芯油的用途,不仅大幅改良了油灯,还发明出了其它器具。

“这是用银芯油做的燃烧弹。”完成了日常工作后,李银镯将女工们聚集起来,拿出一枚不起眼的暗棕色弹丸,随手朝空地扔去,顿时炸开了耀眼的白光,引起一片钦佩的感叹声。

“这还不算什么,若是配合新改良的机关手弩用,射程和威力比普通弩箭要厉害十倍呢。”李银镯取出随身的手弩,装填上燃烧弹进行发射,白光顿时如流星般划过,直到抵达几乎看不清的远处才炸开。

“李大人,”人群中有女工发问道,“这燃烧弹确实厉害,可暗器做成这样,是不是有点……太招摇了?”

“我可没说这只是暗器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会用上它呢?”

李银镯扬眉一笑:“总有用得到的时候的。”

彻夜通明的银芯油灯终于引起了若银监的注意,他将李银镯叫来,开口便问道:“你做的那些油灯,成本多少?”

“花不了多少钱,只是我工钱的一小部分。”

“若银司财政紧张,我想让一些人批量生产你的改良油灯,并以合适的价格卖给昌丰城的百姓。这具体的技术,你要多少钱?”

“只要有利于百姓,那不花钱也行。”李银镯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不过,我想拜托大人一件事。”

“说。”

“之前我听说,天子每年都会招募能工巧匠,进京制作上元灯会需要的花灯。”

“是有这事,不过与若银司无关。”

“但我打听到的消息好像说,正在寰奚城巡查的巡抚刚好负责此事,而大人刚好与他相熟。在我给出改良油灯的图纸后,不知大人能否允许我告假几天,去寰奚城一趟?”

“可以倒是可以,引荐书我都能给你写。”楚竣叹了口气,“但那人可不是省油的灯。”

“没事,”李银镯笑着眨了眨眼,“我擅长让灯省油。”

                    

十一


清风

            

直到用身体挡住弩箭的那个下午,清风都觉得,自己与沈纵李银镯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既然沈家尤其沈策有恩于他,赐予了他一切,那他自然要报恩,作为一个仆从,作为一个侍卫,更作为一把刀,而刀是不需要有太多情感的。因此他可以为了救沈策失去右腿,又在沈策命令自己转而侍奉沈纵之后,继续忠心耿耿地守卫沈纵。所以,当沈纵几次三番说什么要和他兄弟相称时,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不过是这位活泼开朗的小公子又在拿自己开玩笑。

至于李银镯……清风并非榆木脑袋,对于这个古灵精怪的少女对自己的特别青睐,自然不可能无知无觉。然而他更清楚的,是身为皇女的李银镯与自己之间的云泥之别。他不是没感觉到,那双红色的眼眸落在自己身上温暖鲜活、充满生命力的光芒,可他久居于阴影的眼睛又本能地惧怕这道光,惧怕它过于闪耀夺目,更惧怕它转瞬即逝后自己难以再适应曾经的黑暗。

当然,清风平时没有时间,也不会允许自己把精力用在思考这些无聊无解的问题上。

五天前,他护送着沈纵和李银镯来到寰奚城,有了李银镯的百炼匠令牌和楚竣的引荐书,他们很顺利就在晚宴上见到了巡抚。

“既然是楚大人的得力干将,那三位想必都是青年才俊,若银司有三位相助,真是国之幸事!”

明明说着赞扬的话,清风还是本能地觉得巡抚的笑容夸张到虚假,但他只当是官场上的客套,没有做出什么表示。

“多谢大人褒奖。”李银镯回答道,“所以关于京城的灯会,不知……”

“李姑娘,现在是在酒席,又不是在公堂,就先别谈这些了。”巡抚笑呵呵地接过旁边的侍女斟满的酒盏,向李银镯致意道:“来,本院敬你一杯,在寰奚城玩得开心!”

清风还在思考要不要帮李银镯挡酒,她已经喝完了杯中酒:“多谢大人关心。”

酒过三巡,巡抚又对李银镯说道:“李姑娘的器械术,是从何学来的?”

“算是有些家学渊源。”

“那姑娘没在新学堂进修过?”

“目前没有。”

“那还真是高手在民间啊。”巡抚捋了捋胡子,“犬子如今也在新学堂学习器械术,如果有机会,该让你们两个年轻人好好交流交流。”

这句话清风怎么听怎么不舒服,可李银镯只是笑了笑:“大人过奖了。”

“楚大人说,李姑娘设计出了更优秀的银芯油灯。姑娘这次也没带灯来,那想必是带了图纸来了?能给本院看看吗?”

“大人,这恐怕……”

“常言道‘口说无凭’,姑娘既然希望得到本院的推荐,总要有证据证明姑娘的实力才行。”

李银镯没了反驳的理由,只得用眼神示意清风。他慢吞吞地放下褡裢,从中小心翼翼取出一摞图纸,交到了李银镯手上。巡抚接过图纸扫了一眼,语气顿时缓和了:“姑娘的要求,本院会考虑的,若银司事务繁忙,三位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那浏览完寰奚城便先回去吧。”

寰奚城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所以几天后,三人便踏上了归程。在荒野赶路时,李银镯看上去颇有些消沉,于是沈纵故作轻松道:“放宽心,不还有李前辈的人脉嘛,哪怕这条路走不通,那总有别的办法的。”

“少乌鸦嘴,我是担心那些图纸给了他怎么办。”

“殿下,”清风开口道,“那天给图纸时我做了手脚,没有把最核心的那两张交出去。”

“啊?”

还没等李银镯反应过来,沈纵已欢呼道:“还是我们清风想得周到!对付这样的人,就该……”

弩箭的破空声打断了他的话,武者的本能让清风立刻拔剑在手,堪堪挡下了那支箭。他果断按住两人:“趴下!”

由于草丛的遮蔽,在一阵箭雨结束后,三人毫发无损。而敌人也察觉到了这点,四周响起了一阵武器出鞘声。

“肯定是巡抚!”沈纵低声道,“他想独占图纸,然后灭口!”

“管他是谁。”李银镯起身发射了一枚燃烧弹,远处传来惨叫声,“先打再说!”

器械手甲和机关弩让李银镯一时处于优势,敌人像是也注意到了这点,开始围攻起沈纵来,清风自然也专注地护卫在沈纵身边。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周围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清风用余光瞥到,几步外的李银镯的行动也变得迟缓起来。在又抵挡一波进攻后,她躲在一块巨石后,为手弩装填燃烧弹。

——殿下有自保的能力,不需要我插手……吧?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放大,看到了另一个方向射向她的数道箭影。

身体的行动比思维更快,清风不假思索地跃了过去,用身体挡在了中间。

和疼痛同时袭来的是李银镯的尖叫,他模模糊糊地想,难道自己还是没挡住所有的箭吗?

自己又是……为什么要这样为她挡箭呢?

在几声剧烈的爆炸声之后,周围变得安静了,只剩下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

“清风!清风!你不准死!”

有谁握住了他的手。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本名!你不准死!”

是啊,他还没告诉殿下,自己原本的名字叫陈霁,在他被家人遗弃在荒野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所以他不喜欢这个名字,他宁愿只做清风,或者清宵……

在意识的最后一刻,他轻轻回握住了李银镯的手。

重新清醒后,他已置身于一个茅草屋内,李银镯正坐在床边看着他,让他有些恍惚:殿下的眼睛,从来都是那么红吗?

“总算醒了?”沈纵的脑袋也探了过来,随后唉声叹气道,“哎呀哎呀,真是男大不中留。”

“闭嘴!”

“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你,我说的是咱们清风啊,或者说是你的清宵,哎呀呀,真是男大不中留……”

“阿纵,”双颊通红的清风支撑着坐起身,第一次认真使用这个称呼,“请不要再说了。”

                    

十二

回到昌丰城当晚,楚竣单独传唤了李银镯。

和初见时一样,孤僻的若银监仍埋首于书案,在她进门后只淡淡道:“在寰奚城碰了钉子?”

“呃……是有一些不愉快。”

“因为一些不愉快,你和沈纵就把巡抚的暗卫全部弄死了?”

“是他们先动的手……等等!”李银镯猛地瞪大了双眼,“大人,您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知道……”

“我是习惯了对一些事情视而不见,但不代表我真是个瞎子。”

整理了半天混乱的思绪,李银镯最终郑重地行了个礼:“多谢大人相助。”

“银芯油灯反响很好,若银司也大赚了一笔,再算上之前的器械手甲,我总不能一直无功受禄,甚至倒打一耙。”楚竣的声音依然没有太多情感波动,“还有,当初李院长既然让你们向我求助,便已经是把我当成信得过的人了,她看人向来很准。”

李银镯只觉百感交集:“原来大人是这样想的。”

“能被她认可的人,恐怕不止我吧?要从里面找到进京参加灯会的路,也不是不可能。”

“大人英明!”

“别拍我马屁,我从来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弯弯绕绕的。”楚竣顿了顿,下了判断,“你也不怎么懂,沈纵可能懂得多一点。”

“是!”

“我累了,今天到此为止。”楚竣终于抬起头,“你今年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只要找到了能进京的法子,我随时可以放你们走。”

回到住所后,李银镯将此次会面的情况告知了沈纵与清风,随后叹了口气:“之前我都没发现,他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现在也不清楚他到底知道了多少,又有没有告诉别人。”

清风神色惶恐:“是在下之前失职了,没有察觉此事。”

“和你没有关系!”

“好了好了,”沈纵出言宽慰道,“已经发生的事,就不想那么多了。横竖他该知道的也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了。”

李银镯瞪了他一眼:“你这叫安慰人啊?”

“能让你有力气瞪我,也算是振奋精神了吧。”沈纵摊了摊手,“接下来,就按照他说的,我去联系一下李前辈给的名单里其他人好了。”

到了十月,还当真给沈纵找到了门路,让李银镯能够参与皇室灯会的施工,而楚竣也依言放了他们走。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一直跟在李银镯身边的近百名女工。

“我已经和联系人说好了,会给她们进入皇宫工作的资格的,但她们那些手甲机关弩怎么藏,只能你自己想办法。”

面对临行时沈纵有些担忧的叮嘱,李银镯付之一笑:“这还用想吗?手甲是工作用的,若银司早就报备过了,至于弩,我准备的是比手弩更厉害的器械,到时候也不用拿进皇宫,把零件运进京城再组装就行。”

“没问题就好。京城认得我的人太多,我不便再和你一起露面,而且我也要联系其他能帮得上忙的人,到时候分头行动。”沈纵望向旁边的清风,迟疑道,“至于清风……”

“你太弱了,他当然得跟着你。”李银镯扬了扬带着银甲的手臂,“放心,我手下的姑娘厉害着呢。”

                    

十三

进入京城前,李银镯一直以为沈纵给她弄的身份是普通的匠人,直到去报到时,她才知道自己成了皇宫灯会的负责人。

“公子说,不取得负责人的资格,没法带这些女工进京。”

在她传讯责问对方时,回复却是清风写的,她也不知道这是沈纵的要求,还是清风主动提出的。

无论如何,花灯的设计和安装工作还是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了。除了寻常的琉璃灯外,李银镯更是指挥着女工,在大殿前的广场用骨架搭起了三座山的轮廓,引来了送饭的宫人好奇的询问。

“这搭的是东海上的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李银镯擦了擦汗,自豪地解说道,“等底座打好了,还要在上面加上各种灵兽仙人,琼枝玉树呢。到时候各位姐姐都来看呀。”

宫人掩嘴笑了:“李大人还真是平易近人。”

“那也是看各位姐姐相貌美,品格好。”李银镯眨了眨眼睛,“不过,我有些奇怪,姐姐是从御膳房过来的吧,怎么那么快就到这里了?这皇宫简直像天宫一样,总让我晕头转向的。”

“哦,这附近确实是有别人不知道的近道的……”

靠着类似这样的套话,李银镯慢慢将整个皇宫的地形估摸得差不多了,而花灯的建造也进入了尾声。

那天她正专心修复一个出了问题的部件,突然听到身边山呼万岁,她刚思考要不要跟着下跪,身后已传来一个疏离的男声:“你用的骨架,和之前工匠用的都不同啊。”

“禀陛下,”李银镯有些僵硬地转身行礼,“臣在之前提交的图纸已经注明了,由于这次的花灯规模都较大,所以使用的骨架是特殊的钢管,这样才能保证形态稳定的同时不会过于沉重。”

“平身。”连景瑞淡漠地示意道,“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是。”

“有几分才气,之后好好为国尽忠。”

说完,黄袍金发的天子转身而去,反倒让李银镯怔了片刻。

这就是自己必须复仇的暴君,还有自己的……异母兄长吗?

可从刚才的接触上看,真是看不出哪里比常人更奸邪,抑或哪里更亲切。

直到正月十五当天,在皇宫一里外不起眼的山坡上组装巨大的器械床弩时,李银镯还在这么想。

“这是清风找到的地方。寻常弓弩不可能射程那么远,所以禁军不会注意这里。”沈纵像是没注意到她的走神,又像是故意激励她打起精神,在旁边不无兴奋地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床弩靠谱吧?”

“比在别人忙里忙外的时候说闲话吃闲饭的家伙靠谱。”

“我们可没吃闲饭。”沈纵半是抱怨,半是得意地说道,“这些天都在当游说各方势力的纵横家,嘴皮子都要磨破了。”

“听说啦,对连景瑞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大了,虽然本来他也不讨喜,但也有你们的功劳吧?”

“更重要的是,关于流落民间的皇女的故事,也越来越多了。都说那位皇女聪明伶俐,温柔善良……哎呀,果然传闻都是多少有点夸大和偏差的。”

李银镯瞪了他一眼:“那不也是你传出去的?”

“在下觉得那些传闻挺可靠的。”旁边的清风补充道。

入夜后,所有武装好的女工集合在山坡上,由李银镯组织守在了床弩前。由于紧张,一时没人说话,直到城中陆陆续续亮起灯,而后在宫殿上空燃起朵朵烟花。

“燃放烟花的工匠里有我们的内应,连景瑞出现在预定地点的时候,她会在烟花里混上信号弹的。”

话音刚落,天上绽开了一朵金色的大花,独独朝着他们方向的一枝是鲜红色的。李银镯神色骤变:“时机到了!动手!”

数架床弩同时被拉满,向同一个方向发射了燃烧弹。

正中目标。

那是三神山上最大一棵灯树的主干,也是整座花灯灯架最关键也最薄弱的部分,只要遇到攻击,便会引起灯架的坍塌。而所有空心钢骨的衔接处也都经过特殊处理,在坍塌时必然断裂,让里面灌注的银芯油流出来。

接下来便是猛烈的爆炸和燃烧。

“你那个内应,不会被卷进爆炸里吧?”

“放心,她身手好得很。而且等下还要由她用信号弹报告连景瑞的情况。”

果不其然,过了一刻钟后,天空接二连三,按照某种节奏炸起了数朵银色的烟花。

“连景瑞没死,但受了重伤,朝西北方向跑了!”李银镯迅速下令道,“追!”

                    

十四

            

连景瑞

            

沈纵想过很多次他和连景瑞重新见面的场景。

在连景瑞还是肃王时,两人曾在宫廷宴会上见过面。但那时沈纵年龄尚小,又和这个不受宠的王爷关系疏远,所以也没认真打过招呼,只是听到他人提起时好奇地望了几眼,仅存的印象,是觉得这人怎么老皱着眉。

后来沈家出事后,那张脸成为了沈纵的梦魇。梦里到处都是鲜血,在黑暗的深处,是连景瑞疯狂狞笑的脸。

不曾想,等沈纵当真在皇宫密道的出口看到被内侍搀扶的他时,对方没有皱眉,没有狞笑,只是淡漠地瞥了他一眼:“沈纵吗?朕有些后悔,当初因为无趣而放过你了。”

“我也很好奇,”沈纵几乎是咬牙切齿道,“陛下当初在追捕我时,为什么劳心费神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又为什么忽然玩腻了。”

“当然为了比你更有趣的人。当初留着你,是吊着他一条命,可惜他还是被朕玩死了,那也不用在你这只耗子上浪费心力了。”

“不许你这样侮辱大哥!”

“想知道你那个雍容尔雅的天才兄长,为了让你活命,都怎么向朕献媚吗?那可是让秦楼楚馆的娼妓都自愧不如啊。”

“闭嘴!”

在沈纵冲上前的同时,有两支箭一左一右射向他,然后被清风的长剑和李银镯的手甲拦下。跟上的女工随即朝两旁发射燃烧弹,解决了暗处的射手。

“李大人?”连景瑞望向李银镯,语气依旧嘲讽,“或者说,我的十一皇妹?你当真觉得把我弄死,你就能当个更好的皇帝吗?”

“我……”

在李银镯走神时,扶着连景瑞的内侍又掏出了袖箭,但还未脱手,已经被清风一脚踹开。然后他直接手起剑落,斩断了连景瑞的脑袋,并举起来高呼道:“暴君已遭天谴,恭迎皇女登基!”

沈纵随即跪在地上,高呼道:“天佑吾皇!”

“天佑吾皇!”

响应的声音里,有所有的女工,更有其他民众的声音。

李银镯吸了口气,从尸体上搜出玉玺,正色道:“天佑社稷!”

回答她的是巨大的万岁声。

等所有混乱稍微平静后,李银镯小声问沈纵:“你都从哪找的那么多人。”

沈纵报以一个她熟悉的、无所谓的笑容:“自然是吃闲饭的时候找的饭友。”

                    

十五

            

沈纵

            

“你还是决定要走吗?”

没来得及换回常服,刚处理完公务的李银镯便风风火火地赶到御花园,单刀直入地向优哉游哉赏菊的沈纵提问道。

“陛下身边人才济济,自然不缺草民这一介凡夫俗子。”

“别和我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沈纵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握着酒杯,“都认识这么久了,你还不懂我的性子吗?本来我就只想做一个浪荡公子,后来因为家仇才转了性。如今仇已经报了,这些天下来,我也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待在朝堂里的料,那就继续游山玩水呗。”

“可是,你不是一直喜欢京城吗?也可以继续住在京城啊。”

“哟,舍不得我?”

李银镯翻了个白眼:“是啊,我怕你在深山老林被抓了,把国家机密都供出来了。”

“哎哟,好伤人也,草民只能借酒消愁了。”沈纵嬉皮笑脸地喝完一杯酒,又斟满了两个空杯,“陛下,还有清风,你们就一直站着看我喝酒吗?”

“谁想看你喝酒。”李银镯举杯一饮而尽,她身后的清风也跟着坐了下来。

“说起来,咱们之前第一次过重阳,还是清风把酒和螃蟹买回来的,那时他还说是因为我爱吃才买的呢。”沈纵慢悠悠地用蟹锤敲着螃蟹,边感叹道,“现在孩子大了,都会跟别人跑了。”

“公子慎言。”

“怎么,这次又不喊我‘阿纵’了啊?”

沉默了片刻后,清风用同样的语气再次说道:“阿纵,慎言。”

“果然是翅膀硬了,都敢命令起我来了,真是人心不古……”

“朕是皇帝,可以命令你。”李银镯嫌弃道,“吃你的螃蟹,食不语。”

沈纵啧了啧舌:“草民遵旨。”

酒足饭饱后,有宫人要来点亮旁边的银芯油灯,沈纵起身阻拦道:“陛下,这灯可以不点吗?”

“为什么?”

“这灯太亮了,以后我要去无灯的深山了,先得熟悉熟悉原本的黑夜。”

“只要你乐意,我可以送一百盏银芯油灯给你。”

“不必,”沈纵抬起头,指向北极星,“人间的灯点得太多了,都看不清星空了。”

“你倒还挺诗意。”李银镯跟着望向夜空,感叹道,“不过话说回来,京城的星星好像确实没有当初渔村里亮。”

“如今天下都是陛下的,以后陛下想去哪看星星不都可以?”沈纵给自己斟了杯酒,笑道,“还有,我当初在学堂的文学成绩向来不错,别说诗意,我还会作诗呢。现在我要退隐江湖了,也应当念首退场诗了。”

“曰。”

沈纵举杯朝满天星辰致意,随即一饮而尽,朗声道:

“尘雾茫茫染袖袍,且邀知己把霜螯。北辰作烛天为帐,纵酒清宵银汉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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