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系振委会推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是一条来自非洲尼罗河的罗非鱼,游走在广州纵横交错的城市河涌里。
发黑的水流,闪烁不出粼粼的波光,就那么粘滞滞地缠绕着我。我把身子挣扎到本就不深的水面,张大嘴巴,努力地一张一翕。亚热带湿热的空气里,混合着一丝淡淡烧灼感的味道。
我每天最盼望的,就是一场雨水的到来。那雨往往毫无征兆,来了,不会惊喜;不来,似乎也不曾失落过,就像每天不能波动我情绪的其他日常。似乎已有一个世纪,甚至更长时间,我遗忘了喜与悲的感觉,哪怕在人们眼里,我们是一群多么值得可怜的,被困在臭水沟里的鱼。
马路上翻滚的积水,夹杂着泥沙与杂物,混合着高温下沥青跳跃的分子;高大建筑物排水管里,奔涌出让我精神为之一振的清澈水流。
河涌里的水涨高了,流动起来,溶解于水里的氧气甜滋滋的。我把身子滑入水底,胸鳍触碰着饱含重金属的淤泥,河床滑腻又带有一丝温度,像小时候母亲牵着我的手。
平静的呼吸让我昏昏欲睡,丰沛的非洲第一长河出现在我的梦里——那条祖祖辈辈的先人们,都曾畅快地遨游过,于我已是一个传说的河流。
马路上几个皮肤黝黑,身材肥硕的异国妇女,脸上泛着光,说笑着行走在微热的雨水里。跟热情却自带距离感的本地话不同,她们似曾相识的语调,像母亲的呢喃,这让我倍感熟悉与亲切。
雨水真是个好东西,它安静了一切,裹挟来了一万公里外的乡音。
听说中国鲤鱼在欧洲也同样不受欢迎,不知当初它们为什么要跨洋过海,我的到来是名正言顺的蛋白质供应者身份。如今时过境迁,没人再去在乎我身上那几块本就不太鲜美的肉,污染携带者是我的最新标签。
在那间说不清年代的破财祠堂前,静静卧着一汪墨绿色的半月型池塘。虽然从未曾有一丝风从那里路过,不过从风水学角度讲,水可以助力先人的魂灵帮后代聚气纳财。
屋檐高挑的祠堂大门下,几位头发稀疏的老妪,颤巍巍地摘着豆子。我听不清她们细微的话语,却能听到空气在她们喉间拉着滋滋啦啦的弦。
我咬住一枚散发着刺鼻香味的绛红色鱼饵。鱼钩上提的时候,我不会挣扎,因为我知道,那两个倚着栏杆的小儿,马上就会把我再次抛回绿得看不清路的水中。
富养使藻类疯长,堵塞了我的口鼻,遮盖了我的耳和眼。鱼线的弧度,让我暂时挣脱逃也逃不掉的羁绊。
我的鳃是一片失去知觉的塑料壳。不过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被扎了窟窿的上颚,可以进入更多氧气。这样我在浮出水面大口喘息时,可以省下不少本就不多的力气。
有人说,是我们的过度繁殖,霸占了亚热带城市有限的水域空间。
但如果没有我们这些为了生存而从不挑剔环境的所谓“外来物种”,这些本就缺少生命迹象的河河沟沟,还会有一圈圈水波画出又消失,消失又画出么?
城市灯火重重压向水面,我和同类试图用嘴戳破那层橘黄色的光膜。可是它们破了后马上又复原,于是,我们就更加难以呼吸。
听说,在江村祠堂前,有着汉白玉栏杆和加氧泵的池塘清可见底。那里生活着一群穿梭在肥硕鲤鱼间的罗非鱼,它们享受着人们温柔的眼光,热情的投喂,还有特殊位置上具有吉祥寓意的种种偏宠。
与我们不同,也许它们已经习惯了那种养尊处优的异乡生活。在江村广场喧嚣的广场舞乐声中,关于故乡的故事被它们一个个遗忘。
夕阳西沉,浑浊的河面有了一丝让我沉醉的金光。我的意识挪动头部,枕着这层光,暂时忘掉了沉重得,拖也拖不动的身体。
滑滑的水膜柔柔地涌动,是母亲唱着眠歌的摇篮。我跟它一起浮浮沉沉,丰沛的尼罗河流入我储存于基因深处的,远古的梦幻。它把我紧紧地包裹、托举、融化,蜿蜒在热带雨林在我的视线里越来越小,越来越静,最后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