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第一次见到江逾白,是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那天的阳光格外吝啬,初冬的冷雨敲打着玻璃,在窗台上晕开一圈圈湿冷的痕迹。她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文学类书籍,弯腰往书架上塞时,余光瞥见了那个坐在单人沙发里的男人。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领口随意地敞着,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微卷,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他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雪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正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的折痕。
林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这座城市的图书馆做管理员已经三年了,见过形形色色的读者,有埋头刷题的学生,有戴着老花镜的老人,有抱着电脑敲字的白领。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江逾白这样,仅仅是一个安静的侧影,就轻易地攫住了她的目光。
她放轻了脚步,尽量不让自己的动作发出一点声音,却还是在转身时,不小心碰掉了书架上的一本《百年孤独》。厚重的书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江逾白抬起头,目光越过书页,落在她的身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深邃,清冷,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林微的脸瞬间烧得通红。她手忙脚乱地捡起书,重新塞回书架,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要挣脱束缚,跳到那个男人面前去。
从那天起,林微开始留意江逾白。
她发现他每周三下午和周六上午都会来图书馆,每次都坐在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他喜欢看川端康成,喜欢看村上春树,喜欢看那些带着淡淡忧伤的日本文学。他会点一杯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放在手边,偶尔喝一口,眉头会微微皱起,似乎是觉得苦。
林微开始偷偷地为他做一些小事。
她会提前把他喜欢看的书从书架上找出来,放在他常坐的沙发旁的小茶几上。她会在他来之前,把那个位置的窗户擦得一尘不染,让阳光能更好地洒进来。她会在他的咖啡凉了之后,悄悄帮他换一杯热的,放在原来的位置,然后迅速离开,不让他发现。
这些事,她做得小心翼翼,像守护着一个珍贵的秘密。她不敢让他知道,甚至不敢和他多说一句话。她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专注看书的样子,看着他偶尔抬手揉一揉眉心的样子,看着他夕阳西下时,收拾好东西,转身离开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喜欢上了这个男人。
但这份喜欢,她只能放在心里,自己知道就好。
林微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孩。她没有漂亮的脸蛋,没有高挑的身材,没有出众的才华。她像一株生长在墙角的青苔,默默无闻,毫不起眼。而江逾白,却像一颗遥远的星辰,耀眼,夺目,让她只能仰望,不敢靠近。
她曾偷偷地查过他的信息。在图书馆的借阅系统里,输入他的名字,看到他的职业是建筑设计师,看到他的联系方式,看到他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色的衬衫,站在一栋现代化的建筑前,笑容温和,眼神明亮。
她还知道,他有一个喜欢的人。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江逾白没有像往常一样看书,而是坐在沙发里,低头看着手机,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林微远远地看着,心里既好奇又酸涩。她看到他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然后放下手机,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笑容比刚才更温柔了。
后来,她看到那个女孩来找他。
女孩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笑容甜美,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她走到江逾白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江逾白抬起头,看到她时,眼睛里瞬间盛满了星光。他站起身,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头发,语气是林微从未听过的宠溺:“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呀。”女孩笑着说,然后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江逾白点了点头,拿起放在一旁的大衣,和女孩一起转身离开。他没有回头,没有看到角落里,林微那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和那双蓄满了泪水的眼睛。
那天晚上,林微第一次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江逾白和那个女孩在一起的画面。他的笑容,他的眼神,他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她蜷缩在被子里,无声地哭泣,泪水浸湿了枕巾。
她知道,自己和他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是天上的云,她是地上的泥。他有他的白月光,而她,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图书馆管理员,一个连靠近他都不敢的胆小鬼。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喜欢。
第二天,她还是像往常一样,提前来到图书馆,把他喜欢的书放在小茶几上,把窗户擦得一尘不染。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只要能远远地看着他,只要能看到他的笑容,就够了。
这份喜欢,是她一个人的事,与他无关,也不需要他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微的喜欢,像一颗深埋在土壤里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生根发芽。
她会在他来图书馆的时候,假装在整理书架,偷偷地看他。她会在他离开之后,走到他坐过的位置,拿起他看过的书,闻着上面残留的,淡淡的咖啡香和阳光的味道。她会在日记本里,写下关于他的点点滴滴,写下自己的欢喜和忧伤。
她知道,这样的喜欢,是卑微的,是无望的。但她心甘情愿。
有一次,图书馆里来了一个调皮的小男孩,在书架间跑来跑去,不小心撞到了江逾白。江逾白手里的咖啡杯掉在地上,咖啡洒了一地,也溅到了他的裤子上。小男孩吓得哭了起来,他的妈妈连忙跑过来,不停地道歉。
江逾白没有生气,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小男孩的背,温柔地说:“没关系,小朋友,下次小心一点就好。”
然后,他站起身,拿出纸巾,蹲下来擦地上的咖啡渍。
林微看到了,连忙跑过去,拿起拖把,说:“先生,我来擦吧。”
江逾白抬起头,看着她,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对话。林微的心跳得飞快,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用力地拖着地上的咖啡渍。拖把碰到了他的鞋子,她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他又说了一遍,然后站起身,走到洗手间去清理裤子上的污渍。
林微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既紧张又欢喜。她偷偷地捡起他掉在地上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那是她和他之间,唯一的一点联系。
还有一次,下大雨,江逾白没有带伞。他站在图书馆的门口,看着外面倾盆的大雨,眉头微微皱起。
林微看到了,连忙跑回自己的工作台,拿起自己的伞。那是一把普通的黑色雨伞,是她来图书馆工作时,在路边的超市里买的。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小声说:“先生,你没带伞吗?我的伞借给你吧。”
江逾白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伞,摇了摇头,说:“不用了,谢谢。我等雨停了再走。”
“可是,这雨可能要下很久。”林微说,声音细若蚊蚋。
“没关系。”他说,然后转过身,继续看着外面的雨。
林微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伞,心里既失落又无奈。她知道,他是不想麻烦她。也是,他们只是陌生人,他怎么会愿意接受一个陌生人的帮助呢?
她默默地走回工作台,把伞放好。然后,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大雨,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男人,心里默默地想:没关系,我可以等,等雨停了,看着他安全离开。
那天的雨,下了很久。江逾白一直站在门口,直到雨渐渐变小,才撑着自己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把折叠伞,转身离开。
林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空了一块。
她的喜欢,就是这样。卑微到尘埃里,却在尘埃里,开出了一朵小小的花。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图书馆里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像雪一样,飘落在窗台上,飘落在书架间。江逾白还是每周三下午和周六上午来图书馆,还是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还是看那些带着淡淡忧伤的日本文学。
只是,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经常会来陪他。她会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安静地看自己的书,偶尔会和他说几句话。他会侧过头,认真地听她说话,眼神温柔,笑容宠溺。
林微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有点疼。但她还是会像往常一样,为他准备好他喜欢的书,为他擦干净窗户,为他换一杯热的咖啡。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只要他开心就好。
她的喜欢,是她一个人的事,不需要他回应,也不需要他知道。
有一天,江逾白和那个女孩一起来到图书馆。女孩手里拿着一本画册,兴高采烈地对他说:“逾白,你看,这是我设计的婚纱,漂亮吗?”
江逾白接过画册,认真地翻看着,嘴角带着幸福的笑容:“很漂亮,我们家清欢设计的,当然漂亮。”
“那你喜欢吗?”女孩仰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期待。
“喜欢。”他说,然后放下画册,伸手抱住她,“等我们结婚了,你就穿着它,做我最美的新娘。”
女孩开心地笑了,靠在他的怀里,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林微躲在书架后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的手紧紧地抓着书架上的书,指节泛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砸在书页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原来,他要结婚了。
原来,他的幸福,和她没有一点关系。
那天,江逾白和那个女孩离开后,林微走到他坐过的位置,拿起他看过的那本《雪国》。书页上,有他留下的指纹,有他看过的痕迹。她把脸埋在书里,失声痛哭。
她的喜欢,像一场漫长的梦,终于在这个樱花盛开的春天,醒了。
之后的日子,江逾白来图书馆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他会和那个女孩一起来,有时候,他会一个人来。他的脸上,总是带着幸福的笑容,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他的幸福。
林微还是像往常一样,为他准备好他喜欢的书,为他擦干净窗户,为他换一杯热的咖啡。只是,她不再偷偷地看他了。她会尽量避开他的视线,尽量不和他相遇。
她知道,她的喜欢,该结束了。
有一天,江逾白一个人来图书馆。他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看了一会儿书,然后站起身,走到她的工作台前。
林微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和不安。
“你好。”他说,语气温和。
“你好,先生。”她小声回应,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他说。
“恭喜你。”她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谢谢。”他说,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请柬,放在她的工作台上,“这是我的结婚请柬,希望你能来参加我的婚礼。”
林微看着那张红色的请柬,上面印着他和那个女孩的名字,江逾白,苏清欢。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她伸出手,拿起请柬,手指微微颤抖。“好,我会去的。”她说。
“那就太好了。”他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
他没有看到,她在他转身之后,瞬间崩溃的表情,和那夺眶而出的泪水。
婚礼那天,林微去了。
她穿了一件自己最喜欢的米白色连衣裙,化了淡淡的妆。她站在婚礼现场的角落里,看着江逾白穿着笔挺的西装,牵着穿着白色婚纱的苏清欢,一步步走向舞台。
他们交换戒指,互相亲吻,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江逾白看着苏清欢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是林微梦寐以求的眼神,却从来没有属于过她。
林微看着他们,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但她还是笑着,为他们鼓掌,为他们祝福。
她知道,从今天起,他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爱人。而她,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一个连名字都可能被他遗忘的陌生人。
婚礼结束后,林微没有参加晚宴。她一个人离开了婚礼现场,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空下起了小雨,打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她没有打伞,只是任由雨水打湿她的头发,打湿她的衣服。
她拿出那张红色的请柬,看着上面江逾白和苏清欢的名字,眼泪终于忍不住,再次掉了下来。
她把请柬撕成碎片,扔在风里。碎片像雪花一样,随风飘散。
她的喜欢,也像这些碎片一样,消失在风里,消失在雨里。
回到图书馆,林微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江逾白喜欢看的书,全部放回书架。她把那个靠窗的位置,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再也没有为任何人,提前留过书,换过咖啡。
她还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图书馆管理员,还是那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孩。只是,她的心里,少了一个秘密,多了一份遗憾。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逾白再也没有来过图书馆。
林微偶尔会在报纸上,看到关于他的报道。他设计的建筑,获得了国际大奖。他和苏清欢的照片,出现在时尚杂志的封面上。他们的生活,幸福而美满。
她会认真地看那些报道,看那些照片,然后默默地祝福他。
她的喜欢,已经成为了过去。但她不后悔。
她曾在最美好的年华里,偷偷地喜欢过一个人。她曾为他做过很多小事,曾为他欢喜,为他忧伤。这份喜欢,虽然卑微,虽然无望,却也是她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
有时候,她会走到那个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书架上的书,心里默默地想:江逾白,我曾经那么喜欢你。这份喜欢,我自己知道就好。
现在,她依然在图书馆工作。她依然会整理那些书籍,依然会接待那些读者。只是,她的心里,多了一份平静,多了一份释然。
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喜欢,都是默默无闻的。有很多人,都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爱着一个人。这份喜欢,不需要被别人知道,不需要被别人理解,只要自己知道,就够了。
就像她喜欢江逾白,就像她喜欢在图书馆里,看着阳光洒在书页上的样子,就像她喜欢那些带着淡淡忧伤的文字。
这些喜欢,都是她一个人的事。
她喜欢,她自己知道就好。
又一个初冬的下午,冷雨敲打着玻璃。林微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文学类书籍,弯腰往书架上塞。余光瞥见那个靠窗的位置,空无一人。
她的心里,没有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遥远的怀念。
她放好最后一本书,直起身,看着窗外的雨。雨丝细密,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她笑了笑,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作台。
阳光总会透过乌云,洒在大地上。而她的喜欢,也会像阳光一样,在她的心里,永远温暖着她。
这份喜欢,她自己知道,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