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诗阁|晏殊《踏莎行·小径红稀》: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引子:斜阳却照深深院。

这首词写暮春,可它不从“春去了”写起,从“红稀”写起。

“小径红稀,芳郊绿遍。”——小路上的花已经稀了,郊野的绿却铺得漫山遍野。花少了,草多了;红退了,绿涨了。春天不是一下子走的,是一点一点让位给夏天的。然后“高台树色阴阴见”——高台在浓密的树荫里若隐若现。树荫深了,春天就真的远了。

“春风不解禁杨花,蒙蒙乱扑行人面。”——春风不懂得管束杨花,任由它蒙蒙地扑在行人脸上。杨花是暮春最不管不顾的东西,风往哪里吹,它就往哪里去。它扑在脸上,像是春天临走前最后一点不讲道理的纠缠。

下片转入庭院。“翠叶藏莺,朱帘隔燕。”——叶子密了,黄莺藏进去了;帘子垂着,燕子隔在外面。一个“藏”,一个“隔”,把春天关在了外面,也把人心关在了里面。“炉香静逐游丝转”——炉香静静地追着游丝打转。香是静的,游丝是轻的,可它们都在动,动得极慢,慢到让人忘了时间。

最后两句是全词的落点:“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他喝了酒,做了一场愁梦,醒来的时候,斜阳正照进深深的庭院。“却”字很轻,却有一种不请自来的意味:斜阳不管你醒没醒,它照旧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院子很深,斜阳很长,而那个人坐在那里,刚刚从一场愁梦里醒来,什么也没说。

整首词从郊外的红稀绿遍,写到院内的藏莺隔燕,从春风杨花,写到炉香游丝,最后落在斜阳深院上。它没有一句直说愁,可你读完,会觉得那个暮春的下午特别长,长到一场梦都做完了,太阳还没有落。


踏莎行·小径红稀

宋 晏殊

小径红稀,芳郊绿遍。高台树色阴阴见。春风不解禁杨花,蒙蒙乱扑行人面。

翠叶藏莺,朱帘隔燕。炉香静逐游丝转。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暮色诗阁|晏殊《踏莎行·小径红稀》: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译文

小路旁的花儿日渐稀少,郊野却是绿意盎然,高高的楼台在苍翠茂密的树丛中若隐若现。春风不懂得去管束杨花柳絮,好似那蒙蒙细雨乱扑人面。

黄莺躲藏在翠绿的树叶里,红色的帘子将飞燕阻隔在外,炉香静静燃烧,香烟像游动的青丝般缓缓上升。醉酒后从一场愁梦醒来时,夕阳正斜照着幽深的庭院。

鉴赏

这首词写暮春闲愁,上阕写郊外,下阕写身边,一路都是景,愁却藏在景的背后。

“小径红稀,芳郊绿遍。高台树色阴阴见。”——小路两旁的花已经稀了,只零星剩几瓣残红;放眼望去,绿色漫山遍野;高台附近的树也浓密成荫,一片幽深。“红稀”“绿遍”“树色阴阴”,三个画面摆在一起,暮春的气息就出来了。这三句写的是静景,可“稀”“遍”“见”几个字又带着事物变化的痕迹,从“小径”到“芳郊”再到“高台”,视线一路移过去,像人正慢慢走着、看着。

“春风不解禁杨花,蒙蒙乱扑行人面。”——杨花扑面,也是暮春的典型景象。可词人把它写成了春风不懂得管束杨花,任由它漫天乱飞、扑在行人脸上。这一笔有意思:一方面是无计留春,只好看着杨花送春归去;另一方面,杨花那种无拘无束、扑面而来的劲头,又带着一股活泼的生趣。暮春的景,在他笔下并不衰颓。“蒙蒙”“乱扑”极富动态,“行人”二字,也点明了上面所写都是郊行所见。

过片“翠叶藏莺,朱帘隔燕”,分写室外与室内。“翠叶藏莺”承上,树叶密了,藏得住黄莺的身影,与“树色阴阴”相应;“朱帘隔燕”启下,燕子被帘子隔在外面,进不来,于是引出室内的描写。一个“藏”,一个“隔”,初夏的树荫与白昼的闲静都写出来了。

“炉香静逐游丝转”——香炉里的烟袅袅上升,和飘荡的游丝缠在一起,转着转着,就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丝了。“逐”“转”表面是动,反托出满室的静。一个“静”字放在“逐”前面,境界就出来了。

结拍忽然跳开:“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原来他午间小饮,酒困入睡,一觉醒来已是日暮,斜阳正照着这座深深的朱门院落。“愁梦”点出梦境与春愁有关。梦醒了,斜阳还在,院子还是那么深,日长难遣的意味便在这一句里了。贺铸《薄幸》里“人间昼永无聊赖。厌厌睡起,犹有花梢日在”,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初读起来,结尾两句似乎和前面的景物有些脱节,愁绪来得突然。其实前面的描写里,本来就藏着两种情绪:一边是对春暮夏初充满活力的自然景象的欣赏,一边是对已逝春光的惋惜。两种情绪都不强烈,便有条件地共处着。等到深院闲居、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惋惜之情才慢慢滋长起来。结尾正是这种情绪增长的结果。不过这种春愁说到底只是时序流逝的惆怅,淡淡的,并没有否定前面那份对自然的欣赏。

作者简介

晏殊【yàn shū】(991-1055)字同叔,著名词人、诗人、散文家,北宋抚州府临川城人(今江西进贤县文港镇沙河人,位于香楠峰下,其父为抚州府手力节级),是当时的抚州籍第一个宰相。晏殊与其第七子晏几道(1037-1110),在当时北宋词坛上,被称为“大晏”和“小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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