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蜂人的最后一箱蜂
老韩在烟火渡养了三十年蜂。他的蜂场在江边的一片坡地上,四周种着几棵老槐树和几丛野花。每年春天,油菜花开的时候,他把蜂箱搬到油菜田边上,让蜜蜂去采蜜。夏天搬到槐花树下,秋天搬到桂花树附近,冬天把蜂箱搬回坡地,用稻草把箱子围起来,让蜜蜂过冬。一年四季,他跟着花期走,蜂箱在哪儿,他就在哪儿。他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蜂蜇的痕迹,但他不在乎。他说蜂蜇能治风湿,他养了三十年蜂,腿脚比同龄人都利索。
他老伴走得早,女儿在城里成了家,一年回来一两次。女儿劝了他很多年,让他别养蜂了,搬到城里去住。他说再养几年,等养不动了就过去。女儿说,你一个人在那山边上,万一哪天出点事,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他说,有蜜蜂陪着。女儿说,蜜蜂能说话吗。他笑笑,说,听习惯了就行。女儿拿他没办法,每回都气鼓鼓地走。
老韩的蜂蜜在镇上是有名的。他不掺糖,不兑水,蜜的颜色深,味道浓,带着一股野花的苦香。镇上的人买他的蜜,从不用问价,直接拿瓶子来装。他有个旧本子,记着谁买了多少、什么时候买的、有没有付钱。本子上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他都记得住。有一年一个外地来的游客买了他两罐蜜,回去以后又托人买了十罐,说老韩的蜜是他在别处喝不到的味道。老韩听了,没有特别高兴,只是说,这是蜜蜂采的,不是我做的,我只是替它们看着窝。
今年春天,老韩的腿不行了。疼了几个月,走路要拄拐杖。他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是关节老化,不能再干重活了,尤其是不能再养蜂,弯腰搬箱子不行,被蜂蜇了更麻烦。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听医生说完,没有说什么,站起来慢慢走了。回到家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坡地上那几排蜂箱,蜜蜂在箱子周围嗡嗡地飞,进进出出,忙着采蜜。他坐了一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说,我答应你,不养了。女儿在电话那头愣了几秒,说,真的?他说,真的。女儿说,那我回来帮你收拾。他说,不用,我自己能收拾。
他把蜂箱一箱一箱卖掉。镇上有个养蜂的年轻人,姓周,听说了这件事,上门来找他,想买他的蜂箱。老韩带他到坡地上,一个一个打开给他看,说这箱蜂是几年前的,那箱是新分出来的,蜂王年轻,产卵旺。小周看了一圈,说全部要。老韩说,你一次要不了这么多。小周说,我分批搬。老韩想了想,说,行。他报了价,比市价低了不少。小周说,您这价太低了。老韩说,蜂箱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想它们落到不识货的人手里。你好好养,比什么都强。
卖蜂箱用了将近一个月。小周每周来搬两箱,老韩一箱一箱地帮他检查蜂王,确认健康,叮嘱他什么时候分箱、什么时候喂糖、什么时候防病。小周拿本子记,说韩叔您这经验太宝贵了,我回去记在手机上。老韩说,别记手机,手机丢了就没了,用纸写。小周说好。最后一箱搬走那天,老韩站在坡地上,看着小周的三轮车拐过山路弯,蜂箱在车斗里稳稳地绑着,蜜蜂在箱口飞进飞出,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换了主人。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院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原来的蜂箱底座在地上压出了几道浅浅的凹痕,草已经长出来了。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凹痕,手指感觉到地面的凉意。他站起来,走进屋里,看见墙角还放着一个旧蜂箱。那是他留了很久的一箱,没有卖。箱子是深褐色的,木板已经发黑,箱盖上的铁皮生了锈,但里面的蜂巢还在。他走过去打开箱盖,蜂巢是空的,巢脾干透了,颜色从金黄色变成了深褐色。里面已经没有一只蜜蜂了。他不知道这箱蜂是什么时候走的,也许去年冬天就飞走了,也许更早。他一直没有动它,就让它搁在墙角。他把盖子合上,搬起来,搬到后院,放在一个避雨的角落里,上面盖了一块旧油布。他没有扔掉它,也没有拆开它。他想,就让它在角落里放着吧,不占什么地方。
那天晚上他坐在堂屋里喝了一杯蜂蜜水。蜜是罐子里剩的最后一点,颜色很深,带着一股苦香。他喝了一口,水温刚好,蜜的甜在舌根处慢慢化开,有一点点涩。他想起小周问他,养了三十年蜂,最舍不得的是什么。他说,蜜蜂从来不迷路。飞出去再远,天黑之前准能找回来。他喜欢看它们回来的时候,箱口挤得密密麻麻的,一拥而入。他说那种声音很吵,但他听了三十年,已经离不开了。小周说,以后想听蜂声可以来我的蜂场,随时来。老韩说好。
第二天他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床被子,一口锅,几双筷子。他把这些装进一只旧皮箱里,皮箱也是他当年从外地带回来的,用了二十多年了。他把皮箱放在床边,没有立刻走。他又住了几天,每天去坡地上走一圈,看看那些空了的蜂箱底座,看看蜜蜂在野花间飞来飞去。它们不认得他了,但它们还在飞。他站在坡地上看了一会儿,转身下山。
走的那天早上,他去了一趟江边。渡口早就不在了,那片河滩变成了绿地,中间立着一块石碑。他在石碑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老街。经过桥头的时候他看见老陈头在扫地,竹扫帚在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他走过去,说,我走了。老陈头直起腰,看了他一眼,说,去城里?他说,嗯。老陈头说,那地方住得惯吗。他说,不知道,住着看。老陈头说,住不惯就回来,老屋我给你看着。他说,不用看了,屋子马上要拆了。老陈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扫叶子。老韩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到老街口等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整条老街还是那个样子,梧桐树还是那几棵,只是叶子已经落光了。他想起有一年春天,油菜花开得特别旺,蜜蜂忙不过来,他就在蜂箱旁边搭了个棚子,睡在棚子里。半夜他起来看蜂,月光底下蜜蜂还在飞,翅膀上沾着花粉,像一粒一粒碎金。他蹲在蜂箱门口看了很久,觉得那画面安静得不像真的。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站了一会儿,车来了。他拎着皮箱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了,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老街越来越远,看见桥头的路灯越来越小,看见江面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前方。路是新修的,宽,平,车开得稳。他没有回头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