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七点半,陈远在厨房煎第三个鸡蛋时,手机在餐桌上连续震动起来。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的密集轰炸。他关小火,用围裙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大学同学群的图标,那个从毕业起就建了、但沉寂了至少两年的群,此刻消息数字正不断跳动。
“@所有人 下周六晚上六点半,老地方‘蜀香阁’,北京的同学能来的都来啊!老王从深圳过来了,说要聚聚!”
发起人是班长刘浩,后面跟了一连串的“收到”、“+1”、“好久不见”。陈远往下翻,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和头像:张伟,在字节当总监的那个,回了个“尽量协调,可能晚点到”;李娜,在某部委做信息化,说“我带两瓶好酒”;还有几个创业的、在国企的、出国的同学纷纷冒泡。
陈远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煎锅里的鸡蛋边缘开始焦黄,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走回去,关火,把蛋盛出来,动作机械。朵朵在客厅看动画片的声音隐约传来,林薇在阳台晾衣服。
他端着盘子回到餐桌,坐下,重新拿起手机。群消息还在增加,已经有人在发当年毕业照的翻拍,像素粗糙,一群年轻的脸挤在镜头前,笑得没心没肺。陈远放大照片,找到角落里的自己:二十一岁,瘦,头发浓密,穿着廉价的格子衬衫,手比着V字,眼睛里有光。
那时的他刚拿到北京一家小公司的offer,月薪四千,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他记得拍照那天下午,他和同寝室的几个人在学校后门的小餐馆吃了顿散伙饭,喝多了啤酒,抱在一起说“苟富贵勿相忘”。后来真的有人富贵了,也有人相忘了,更多人像他一样,在富贵与遗忘之间挣扎。
“爸爸,蛋要凉了。”朵朵不知什么时候跑到餐桌旁,扒着桌沿看他。
“哦,好。”陈远放下手机,把盘子推过去一点,“朵朵先吃,爸爸再给你倒杯牛奶。”
他起身去厨房,倒牛奶的动作很慢。心里那台计算机又开始自动运行:同学会。去,还是不去?
去的理由:也许是个机会。张伟在字节,虽然听说他们部门也在裁员,但万一有岗位呢?李娜在部委,也许知道些稳定的项目机会。其他人,各行各业,总有些信息。而且,不去显得太刻意,像是混得不好不敢见人。
不去的理由:他不想回答“最近在哪儿高就”这个问题。不想看到同学们或真或假的关心,不想在觥筹交错间比较谁的职位高、谁的车好、谁的孩子上了国际学校。不想在散场后,一个人坐地铁回家,对比自己和他们的人生轨迹。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被同情。三十五岁,被裁员,在找工作——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在同学会上就是一张失败者的标签,会被小心翼翼地对待,会被拍拍肩膀说“老陈,没事,慢慢来”,会在去洗手间时听到隔间里低声的议论“听说陈远被优化了,可惜了,当年他成绩最好”。
牛奶倒满了,溢出来一点,流到料理台上。陈远赶紧关掉盒子,扯了张厨房纸擦拭。白色的液体在深色台面上蔓延,像一幅抽象的地图。
“爸爸,牛奶。”朵朵在餐厅喊。
“来了。”他端着杯子走出去。
餐桌上,林薇也坐下了,面前是一碗白粥和一碟榨菜。她看了眼陈远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那张毕业照。
“同学群?”她问,舀了一勺粥。
“嗯。下周六聚会,老王从深圳过来。”陈远坐下,拿起自己的筷子,却没什么食欲。
“去吗?”
“不知道。”他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你说呢?”
林薇慢慢喝着粥,过了一会儿才说:“去吧。好久没见同学了,散散心也好。”
她说“散散心”,但陈远听出了潜台词:去见见人,也许有机会。他们都明白,这个年纪找工作,内推比海投有效十倍。同学关系是最天然的人脉网,虽然这网如今也分强弱、也看价值交换。
“嗯,再说吧。”陈远含糊地应道,低头吃蛋。蛋黄有点腥,他皱了下眉,还是咽下去了。
饭后,林薇带朵朵去上周末的绘画班。出门前,朵朵背着小画板,在门口转身冲他挥手:“爸爸再见!我会画一只大狮子回来!”
“好,爸爸等你回来。”陈远站在门口,看电梯门合上,数字开始下行。
家里突然安静下来。周日早上的阳光很好,从阳台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陈远站在客厅中央,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过去六年的周末,他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处理线上问题,或者累得只想补觉。突然拥有完整的、无人打扰的周末上午,反而像一片空白,不知道用什么填满。
他走到阳台。那个纸箱还在储物柜顶上,在阴影里沉默。他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看向楼下的社区花园。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协调;孩子骑着自行车追逐,笑声隐约传来;更远处,超市门口人们进进出出,拎着采购的袋子。
平凡而具体的市井生活。这些人的生活里,是否也有像他一样,在某个周日的上午,感到脚下地面突然变得不稳固的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群消息,是张伟的私聊。
“老陈,下周六聚会来吗?好久没见了。”
陈远盯着这条消息。张伟是他同寝室友,上下铺,当年一起通宵复习,一起在招聘会上挤破头。毕业后,张伟进了大厂,一路升得很快,三年前跳去字节当总监,朋友圈里经常是凌晨的公司夜景,配文“相信努力的力量”。他们上次联系是半年前,张伟问他有没有兴趣去字节,他当时在星云刚升了架构师,觉得稳定,婉拒了。
现在回想,那可能是一个错过的机会。但也可能,去了字节,现在一样被裁。大厂的优化刀,砍起来只会更快更狠。
他打字:“还不确定,最近有点事。”
发送。
张伟几乎秒回:“什么事能比老同学聚会重要?来吧,老王特意从深圳飞过来,就为见见大家。我们都多少年没聚齐了。”
接着又一条:“对了,你还在星云吧?怎么样?”
陈远的手指僵住了。这个问题像一面镜子,逼他看见自己此刻的处境。他盯着输入框,光标一闪一闪,等他输入答案。
可以说“还在”。维持体面,等聚会时再说。可以说“刚离开,在休息”。轻描淡写,但对方一定能听懂。也可以说实话“被裁了,在找工作”,然后加个苦笑的表情。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又输入,反复几次。最后,他回:“还那样。你呢,字节那边怎么样?”
把问题抛回去,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社交策略。
张伟过了一会儿才回:“忙,卷。不过现在哪儿不卷呢?能卷说明还有得卷,等没得卷了才可怕。不说了,马上开会,周六一定来啊!”
对话结束。陈远放下手机,走到沙发边坐下。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张伟那句“等没得卷了才可怕”,像一句谶语,落在他此刻的生活里。
他打开招聘APP,刷新了一下。昨天投的几个职位,状态依旧是“已读”。他又浏览新的职位,看到一个做智慧城市的中型公司在招首席架构师,要求十年以上经验,精通他熟悉的技术栈,薪资范围不错。他点进去,仔细看职位描述,越看越觉得匹配。他甚至可以想象自己去面试时,能如何清晰地阐述自己的项目经验和技术思考。
他点“立即沟通”,系统自动发送了打招呼的话术。几乎是同时,状态变成“已读”。
然后,弹出一条自动回复:“感谢关注,您的信息已收到,如合适我们的顾问会与您联系。”
冰冷的、标准的、不带任何温度的自动回复。陈远盯着那句话,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诞:他,一个工作了十三年、带过团队、做过核心系统、解决过生产环境重大故障的高级工程师,现在在一个APP上,等待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顾问”的筛选,而第一道关卡,可能只是年龄——35岁,这个数字在系统里可能已经被标红了。
他关掉APP,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身体向后靠,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血红色。他试图放空大脑,但那些念头像水底的泡泡,不断往上冒:房贷、女儿的学费、父母的身体、下一份工作、同学会、张伟的话、已读不回的HR、阳台上的纸箱……
“叮咚——”
门铃响了。陈远睁开眼,愣了一下。周日早上,谁会来?他起身,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是对门邻居,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妈,姓赵,平时见面会打招呼,但不熟。
他打开门:“赵阿姨,有事吗?”
赵阿姨手里提着个环保袋,笑容很热情:“小陈在家啊?正好,我刚从早市回来,买了太多草莓,分你们一点。朵朵不是最爱吃草莓吗?”
“这怎么好意思……”陈远推辞。
“拿着拿着,别客气。”赵阿姨直接把一盒草莓塞到他手里,然后看似随意地问,“今天没上班啊?平时周末都看不见你。”
“嗯,今天休息。”陈远说,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他想起林薇说过,赵阿姨的儿子也在互联网公司,经常加班,赵阿姨总抱怨儿子不顾家。
“休息好,休息好。年轻人别老拼工作,身体要紧。”赵阿姨说着,目光往屋里瞟了一眼,像是随口问,“对了,我儿子他们公司最近也在裁员,说什么‘降本增效’,你们公司还好吧?”
问题来了。看似闲聊,实则打探。社区里的人情网络,有时候比互联网更敏锐。谁家孩子升职了,谁家买房了,谁家失业了,消息传得飞快。
“还行,正常。”陈远保持笑容,但觉得脸部肌肉僵硬。
“那就好,那就好。”赵阿姨点点头,又寒暄了两句,转身回自己家了。
陈远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里的草莓很新鲜,红艳艳的,散发着清甜的香气。他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冲刷在草莓表面,溅起细小的水珠。他洗得很仔细,一颗一颗,翻来覆去。
洗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水槽里那些鲜红的果实。它们那么完美,形状饱满,颜色诱人。但也许下一秒,就会因为一个细微的磕碰开始腐烂。就像人生,看起来稳固的一切,可能只需要一次会议、一封邮件、一次“组织架构优化”,就开始崩塌。
他把洗好的草莓装进玻璃碗,放进冰箱。然后他回到客厅,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同学群。消息已经99+,有人在发现在的照片,有人在约饭后的第二场。热闹,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热闹。
他点开输入框,打字:“收到,周六见。”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他手上,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但有些重。
最终,他删掉了那行字,退出了群聊界面。
他打开和张伟的对话框,看着最后那句“周六一定来啊”。他想回复“好”,或者“尽量”,或者“看情况”。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他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那张兼作他的临时办公区的餐桌一角。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壁纸是朵朵三岁时在公园拍的照片,笑得眼睛弯弯。他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文件名:“简历更新202404”。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他需要更新简历,需要把在星云最后两年的项目经验加上,需要用更精准的词汇描述自己的成就,需要调整格式让它更容易被ATS(简历筛选系统)识别。他知道该怎么做,他帮下属改过无数次简历。
但此刻,他盯着空白的屏幕,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那些项目,那些他曾经为之熬夜、为之焦虑、为之骄傲的系统,现在回想起来,都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为了让客服机器人的响应速度提升0.5秒?为了让系统能多承载10%的并发量?为了让老板的PPT上多一条向上的曲线?
而这些“成就”,在面试官眼里,值多少钱?在招聘系统里,能换回多少匹配度?在三十五岁这个坎上,还能不能成为他的护身符?
他不知道。
他合上电脑,发出轻轻的“咔嗒”声。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储物柜顶上的纸箱还在那里。他踩上凳子,把它拿下来,抱在怀里。这一次,他觉得它轻了一些。不是物理上的轻,而是心理上的——有些重量,一旦被看见、被确认、被放置,就不再那么可怕了。
他把纸箱放在地上,但没有打开。他只是坐在旁边,背靠着储物柜,看着阳台外。
阳光很好,天空是难得的北京蓝。楼下有孩子在学骑自行车,父亲在后面扶着车座,跑得气喘吁吁。母亲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一边笑一边喊“小心点”。孩子歪歪扭扭地往前骑,突然找到了平衡,兴奋地大叫:“我会了!我会了!”
父亲松开了手,站在原地,看着孩子骑远的背影,手叉着腰,大口喘气,但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陈远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直到那一家三口的身影消失在楼后。
他收回目光,落在腿边的纸箱上。瓦楞纸的纹理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侧面“A4复印纸”的字样有些褪色。他伸出手,摸了摸纸箱表面,粗糙,但结实。
然后他站起来,把纸箱重新放回储物柜顶层,推回原来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洗了手,回到客厅。手机屏幕又亮了几下,可能是群消息,也可能是别的。他没看。
他走到朵朵的小书桌前,上面散落着彩笔和画纸。他坐下来,拿起一支蓝色的彩笔,在空白画纸上慢慢地画。他画了一个房子,有三角形的屋顶和方方的窗户。画了三个小人手拉手站在房子前。画了一个太阳,发出波浪形的光。
画得很幼稚,线条歪歪扭扭。但他画得很认真,很慢。
画完后,他在房子上方写了一行字:“我们一家”。
字迹工整,是他多年写代码、写文档练出来的楷体。然后他在右下角,用更小的字,写了一个日期:“2024.4.7”。
他放下笔,看着这幅画。阳光照在纸上,蜡笔的颜色显得鲜艳饱满。三个小人没有脸,但手拉得很紧。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他拿起来看,是林薇发来的微信,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朵朵坐在画架前,正认真地涂着什么,侧脸专注。林薇的文字:“朵朵在画狮子,老师说有进步。我们十二点前回来。冰箱里有饺子,饿了自己煮点。”
陈远看着照片里女儿的小小身影,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回复:“好。不饿。慢慢画,不用急。”
发送。
他放下手机,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那盒饺子,是林薇上周包的,白菜猪肉馅,他喜欢的口味。他烧上水,等水开的间隙,他靠在料理台边,看着窗外。
天空还是很蓝,云很少。远处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这个城市依然在运转,以它巨大的、无情的、美丽的、残酷的节奏。而他,暂时从那个运转的齿轮中被抛了出来,停在这个周日的上午,在这个六十平米的厨房里,等一锅水开。
水开了,蒸汽顶得锅盖轻轻响。他打开锅盖,白茫茫的蒸汽涌出来,模糊了窗外的风景。他把饺子一个个放进去,用勺子轻轻搅动,防止粘底。饺子在滚水里沉浮,很快一个个鼓起肚皮,浮到水面。
他关了火,把饺子捞出来,装了满满一盘。端到餐桌上,又倒了点醋。
一个人吃饭,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自己咀嚼的声音。饺子很好吃,馅料饱满,皮薄有嚼劲。他一口一个,吃得很认真。
吃完后,他洗了碗,擦了桌子。然后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纪录片频道,在讲深海探测。屏幕上,深蓝色的海水,奇形怪状的生物,潜艇的灯光切开黑暗。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同学群。最新消息是班长在统计人数,接龙列表已经很长。他翻到最下面,找到接龙格式,在输入框里打字:
“陈远,1人。”
光标在“人”字后面闪烁。他停顿了三秒,然后按下发送。
消息出现在群里,很快被后面的“+1”刷上去。没有人特别回应,就像其他所有人的报名一样。只是列表里多了一个名字,一个数字。
他退出微信,关掉电视。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纪录片里深海的压力、黑暗、未知生物,都消失了。只剩下这个周日上午,阳光,寂静,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醋味。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储物柜顶层的阴影里,纸箱的轮廓隐约可见。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客厅,在朵朵的画纸前重新坐下。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彩笔,在那幅“我们一家”的画上,在太阳旁边,仔细地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的月亮。
白天和黑夜都在。家也在。
而他,需要找到一个方式,继续存在于这个画面里,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