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26年3月8日。为世界变好,为自己向好,祝你坚毅。
节选自长篇文学作品《新生》——比起文学作品,它更像一部当代年轻人的思想史。(原文的电子版16块,你愿不愿意买一份支持一下我的创作。你有没有喜欢读长篇小说的朋友,不妨推荐一下。)
当李潜在音乐厅的黑暗中任由思绪飘荡,从童年到杜甫,从贾富到庄平,忽然被乐音拉回现实,发现自己正与千人一同鼓掌——这种“与群情交融的奇异体验”,是《追忆似水年华》中叙述者在音乐中找回时间的另一种形式:不是回忆,而是当下迷失,在群体的节律中重新锚定自我。
而贾富的相机,则像《了不起的盖茨比》中东卵贵族手中的香槟,将艺术降格为社交资本,将体验压缩为朋友圈的九宫格。
同一场音乐会,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方式:有人沉入海底,有人只看见海面的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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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资考完了,翟愚谭庸李潜都有个正常放松的样子,呼朋唤友来开黑,只有高进惴惴不安!空划鼠标;
每天还是去自习室,继续为明年的考研努力,只是李潜不由自主,往往想倾身侧头,避开柱子,去看,这让他惴惴不安,久久学不进去,索性去外头转转,走到二楼正厅时,发现还书室向内的文献借阅室居然开放了,他带着探险的心情走进室里,门口只有一位老年发福的女老师在玩手机,走在一排排的学术论文集前,这里幽静极了,有401同款的结实舒适的红木桌椅,最后走时,他还收获上了一只伏在西北窗角的黄黑色蝴蝶标本;
晚上,李潜本想把这只蝴蝶标本拿回去给大家看看,刚进门,却先被老贾一脸严肃地告诉:老高分了。
高进很难拉下脸求人,很少说软话,更不用想自己会在大家面前哭了,但他快憋不住了,现在最怕潜给一句关心,提着两瓶牛栏山,赶快拉着老贾就出去。
好几天了,高进一句话都不说。
湘江南北贯穿长沙,于中部向东南分出一支流,人称浏阳河,浏阳河与湘江的夹角名为北辰三角洲,北辰三角洲的西北角,便是长沙音乐厅;
长沙音乐厅的演出乐厅是黄灿灿的,在沉稳里酝酿着跳动,观众席是起伏不大的前后两层,前层环布在演奏台的四周,后层呈现扇形,面向着演奏台,当演奏即将开始,观众们已经就座,原本照亮的灯光便全部熄灭,身前身后的大红色座椅不见,万众瞩目的是前方演奏台上的灿灿黄芒与乐器上流利的反光;
在蓝天发昏时,李潜骑上共享电动车一路向南,到梅溪湖西地铁站上车,随着五一广场站挤满了的人流出,换乘1号线,跟随、躲闪、超越,在眼花缭乱的身影里站定,等着车来;
出车站时,天已经灰了,李潜按照地图指示,向西北走过两个路口,走过了滨江文化园的高台下,眼前豁然开阔,左是市图书馆,右是市博物馆,正前方的两层楼梯上,石白色的长沙市音乐厅矗立在夜空高楼霓虹灯中;
演奏7点半开始,李潜尚早,先去市图书馆里转转,然后登上高台,扫票码入场,在一楼找到对应自己座位的入口,给工作人员检票,暂交水杯,进入到乐厅内;
椅子硬一些,前后空间窄一些,包放在座位下,演奏台正后方有别致的墙壁装饰,是一排排乐管;
不久后,暗下来了,只留台上一片灯;
开始了,表演者们从容演奏,李潜的思绪肆意飘荡,童年与家人,屈原与杜甫,贾富姜傲,王祎庄平,高进贺凡由莽,而忽然思绪被乐音引回,他猛然惊醒!怎么是身在此处?双手已经正与此刻的同席者们一起鼓掌,就如同上个月那晚在梅溪湖大剧院看到《红色娘子军》时一样,演到红军战士奔袭,黑夜静寂,神气紧张,空中飞跃一字马,三人连环便横贯了那座五六十人的宽广舞台,突然间自己被自己的与大家的掌声一齐惊醒。
自从有了这种与群情交融的奇异体验,李潜就一直惦记着下一场音乐会,下一场是11月10号,可按老贾曾与自己的约定,他上次一起也给贾富买下一张票;
今天与一位新认识的涉外美女逛街看电影,刚刚玩了一天,贾富傍晚才回到寝室,刚洗完澡、正躺在床上打游戏,就接到了潜的电话,谁记得他以前告诉过自己今天有安排呀?
李潜听见贾富果然是没记得,又说不去了,直接就在电话里生气得破口大骂,
贾富也恼了,没见过谁!还敢这么对自己!也是破口大骂;
破口大骂停住后,电话两端一阵儿寂静,李潜先放松了语气,贾富就坡下驴,让李潜先打车,7点在后面出发,
能到吗?能到!老子有经验;
贾富让宝贝自己去打:乖,听话!听话才是我的乖宝宝,么,亲一个!今晚要陪一位好兄弟去听音乐会,
为什么找我?宝贝,你知道高山流水吗?他把我当做知音。
然后愤愤不平地下床,开始穿衣服,“李浑!爷!问你,你知道高山流水吗?”
李浑桌子上堆了一层没收拾过的书,最上面架了台笔记本电脑,来回穿梭于493,很亢奋,“高你妈个!流!老子要看比赛呀!呀!比赛,总决赛了!”
贾富边穿边问,“啥比赛呀?”
李浑用唱歌一样高低起伏的声音对他呼喊:“英雄联盟!LPL!总决赛了!哦,IG淘汰了,爷的青春没了!”“那RNG呢?”“RNG废物,铁废物,八强都没进,哦,原来爷的青春!早没了。”
“闪开李浑!爷走了!”
贾富大喊一声,径直出了门。
下楼后,贾富到后门对面买了两瓶百岁山,碰见李潜,两人都没说话,刚刚才互骂完,现在见面脸上还有些挂不住,上车后,直到车开了有一会儿,“老贾,这是给我买的水?”
贾富没好气地说:“给狗买的。”
扔给了李潜;
今天是周天,路上有些堵车,赶在音乐会的中场进去了,这是场管风琴的演奏,一位沉迷的中年白人用手指在数排琴键上打拳,这独特的乐章,让李潜感觉自己融化于海中,又忽然为海水里一股突然插入的风暴卷走,可风暴飞驰呀飞驰,逃不出大海,自己忽被风、忽受水,精神迷乱,迫切想要逃离,幸而,演奏不久就结束了,可他怅然若失,缓了缓神后,在这换场时,“老贾,你知道管风琴是什么吗?你看,后面这一整面墙,墙上的管子,就是了。乖乖,一整面墙呀!”
贾富在演奏者再度登场时,被身后工作人员用激光灯警告着拍下几张照片,结束时,拍了拍几位外国观众,最后去管风琴前拍几张照片,今晚不虚此行;
——
李潜的音乐体验是一场关于“主体消融”的仪式。
他在乐音中忘记自己身处何地,思绪如野马奔驰,却在掌声响起的瞬间被拉回现场——这是《庄子·齐物论》中“今者吾丧我”的现代版本:在艺术的震撼中,个体暂时挣脱自我的牢笼,与群体达成神秘的共振。
而贾富的拍照,则是《儒林外史》中那些假名士附庸风雅的当代续篇:用相机替代体验,用照片替代记忆,将艺术馆变成影楼,将音乐会变成社交场。
看云路上那半句“昔有霍家奴”,此刻在音乐厅里完成了它的回响:冯子都依倚将军势,贾富依倚着相机与朋友圈,都在用同一套语法——占有、炫耀、兑换。
而李潜被乐音卷走又抛回的迷乱,则是《海上钢琴师》中1900望着岸上城市时的眩晕:我们害怕的不是音乐,而是音乐揭示的那个无限敞开的自我。
最终,两人各自带着自己的收获走出音乐厅:一个带着无法言说的精神余震,一个带着九张可以发朋友圈的照片。
这是消费时代最公平的交易: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只是有人得到了全部,有人只得到了像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