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正桩练了整整两天两夜。林锋没有出过柴房,也没有去过前厅,只在偶尔停下来喝水的间隙,透过窗户看一眼院子里的光影变化。庞义给他送饭时并不多话,放下就走,有时候会带一两句外面的消息——天师道的人还在边荒集里活动,但没再往第一楼来;老郑铁坊被封了,门上贴了天师道的封条;灰袍老者这两天没露过面。
林锋把碗里的粥喝完,碗放在门边,重新站回院角那片青砖地面上。双脚分开,膝微曲,重心下沉,他把四正桩的南位动作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第一天的时候,酸胀从大腿蔓延到腰背,浑身像被人浇了一桶醋。第二天清晨再站,那股酸胀变了,变成一种热烘烘的暖意,顺着两腿内侧的筋脉往上走,一直走到小腹附近,在那里盘绕不散。
到了第二天夜里,他已经能把四正桩四个方向站满两炷香而不腿软。气血在体内流动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像有一条温热的小溪沿着帛书上标注的路线缓缓淌过。手臂、肩背、腰胯、腿脚之间的联动不再生涩,重心转换的时候身体能自然找到最省力的角度。这让林锋想起现代格斗训练里那些反复打磨到形成肌肉记忆的动作——异曲同工,只是这里的"肌肉记忆"是借气血贯通来实现的。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林锋把最后一遍桩功收势,吐出一口浊气。四肢暖洋洋的,像是泡了一夜温水,关节之间说不出的松快。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试探着发力打了两下空拳——拳速比三天前快了,出拳时腰胯转送的力量也更完整。
他收了拳,心里记下这个进度。老人的原话是"打通手脚阳经,气血走完整圈周天而不滞涩",他现在大概走了半圈,肩背和腿脚的小经脉基本通了,但联系上下半身的关隘还堵着。还需要时间。
可三天的时间到了,今早必须把老郑打的那批钢骨送出去。
林锋推开柴房门的时候,庞义已经等在院子里了。今天没有粥,他递给林锋一件灰色短打的布衣和一条束腰的皮绳,又往他手里塞了一把沉甸甸的钥匙。
"换上!钥匙扣在皮绳上,别掉。"庞义压低声音,"钢骨在东边牛棚后面的草料堆底下,你先把货取出来,用麻袋装了。东门外三里有个废弃的土地庙,你到了那儿等人来接。接头的人手里会拿一盏白纸灯笼,灯亮着就是自己人,灯灭了就撤,不用停留。"
林锋接过钥匙和衣服,利落地换上。那件布衣宽松简洁,混在边荒集普通百姓里毫不起眼。他把钥匙扣在皮绳上系紧,又在腰后别好那把切肉短刀,拍了拍衣摆。
"路上小心",庞义说,"天师道的人这两天在东门附近转得勤,你多绕两步。"
林锋点头,趁着天色还没完全亮透,从后院翻墙出去。
东大街还沉在黎明前最深的那层灰蓝里。林锋贴着墙根往东走,避开主路,挑着窄巷和夹道穿行。脚步放得轻,呼吸压得缓,这几天桩功练下来,他的身体在行动中更加协调,翻身过墙时膝盖和脚踝的配合比之前顺滑了太多。
到了东边牛棚,他摸进草料堆,从底下扒出裹在油布里的钢骨。十二根,每根手臂长短,沉甸甸的,通体温凉的铁色。旁边还有三个机簧座,铸造精细,接缝处打磨得光滑齐整。林锋把钢骨和机簧座分装进两个麻袋,扎紧口子,扛上肩。分量不轻,但他现在腰胯发力比以前顺畅,能扛住。
出了牛棚,往东门方向走。天色开始发亮了,街面上出现了零星的早起行人。林锋压低帽檐,混在几个赶着驴车出城的菜贩后面,顺利通过了东门。守门的几个边荒集卫兵看了他一眼,见他扛着麻袋一副普通脚夫的样子,挥挥手让他过去了。
出城之后路变得开阔,两旁是大片的农田和荒地。晨雾还没散尽,视野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淡白的纱。林锋加快了脚步,沿着土路往东走了两里多,然后拐进一条长满杂草的小径。他估算着距离,大约又走了七八百步,前方路边果然出现一座孤零零的小庙,庙顶塌了一半,院墙也歪歪斜斜的,远远看去像一堆灰扑扑的废土。
他放缓脚步,没有急着靠近。先在路边的矮树丛后面蹲了片刻,观察周围——土地上没有新的脚印,庙门口挂着蛛网,里面似乎空无一人。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估算着时辰。
等,约莫过了两刻钟,土路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走得慢悠悠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衣,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里的火苗在晨风中摇曳着,发出暖黄的光。
林锋没有立刻出去。他继续蹲在树丛后面,盯着那人的步伐和姿态——步幅均匀,没有东张西望,提灯笼的那只手摆臂自然,看起来确实是个普通的赶早人。但林锋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人走路的节奏隐隐保持着某种恒定,每一步踩下去的时间间隔几乎完全一致。普通人走路会有快有慢、有急有缓,而这个人像是在心里打着拍子,训练有素。
林锋从树丛后面站起来,扛着麻袋朝土地庙走去。那人也看到了他,在庙门口停下,把白纸灯笼往地上轻轻一放,直起身等他走近。
林锋走到近前,看清楚对方的脸——三十来岁,面相普通,扔进人堆里绝对认不出来的那种。但眉眼之间有一种和庞义相似的沉实感,像是扛惯了事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那人弯腰提起灯笼,朝庙里偏了偏头。林锋跟着他进了土地庙。庙内空荡荡的,神像早就没了,只剩一座斑驳的泥台。那人把灯笼挂在泥台上,转身接过林锋递来的两个麻袋,手指在袋口捏了捏,确认了里面的东西,然后微微点头。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递给林锋:"庞老板要的东西,你带回去。"
林锋接过木匣,入手轻巧,晃了一下里面没有声响。他也没有当场打开,直接塞进怀里。
那人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边荒集的天要变了。回去告诉你家掌柜的,北边那头狼这两天可能要伸爪子。让他在集子里把人拢住。"
林锋:"哪头狼?"
那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斟酌该不该说,最终还是吐出了两个字:"慕容。"
之后他便不再开口了,提了灯笼朝庙后走去,很快就消失在晨雾里。林锋站在原地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尾巴跟上来,才转身沿原路折返。
回去的路上他比来时走得更快。怀里那个木匣子贴着胸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慕容——这个姓氏在林锋这三个月积累的信息里分量极重。慕容鲜卑的铁骑一直是边荒集北边最大的威胁,但如果那人说的是"这两天可能伸爪子",那就是有了明确的动兵迹象。
边荒集的平静,快要撑不住了。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跑。晨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脚下土路扬起的尘土在朝阳里泛着淡金色,远远地,边荒集的轮廓又浮现在视野里,城门正在缓缓开启。
虎口的暗纹又跳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攥紧拳头,一路不停,朝那座被晨光镀亮的孤城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