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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位笑容满面的村妇,生活好了,她胖了,脸盘子比以前饱满了些,额上纵横着岁月划下的阡陌,头发依然黑亮整齐,发型没变,两条辫子垂在肩上。
她认出我来,笑着说,三妹儿回来了呀!好多年没看到了哈。笑容中依然有一丝腼腆的红晕。
我喊她:刘大娘......走过去伸出双手拥抱她。
她体形变了,腹部在过臀长的对襟衫下挺出来一些,拥抱她时能感到她厚实的双肩和微鼓的肚子。
双手环抱她的那一瞬,我鼻子有些酸楚,眼泪也浸了出来。
那是2023年五一回国──是疫情三年半后的“老大回”。恰逢胡姨公的大夜斋饭,不出半米外站着好几位队里的大娘,也都笑盈盈地看着我们呢,虽然还没来得及问候,眼神也都一一打过招呼了。也许谁也没看出我哭了,而且谁都不知道我为什么哭。
── 这位圆实敦厚、笑容可掬的老妇,差一颗米就成了我妈妈!
在她还年轻、苗条、轻盈的时候。当然,那时我也只是个幼小的丫头。
如今的刘大娘,一定也不知道我还惦记着当她的女儿。谁知道呢,也许她也想着,要是那会儿真把陈三妹儿抱(收养)了......
七十年代中期,农村已经开始计划生育了。住在河边房子的保婆总说我是长脚杆儿,跑得快。跑慢一点就被计划掉了。对我这个家里的第三千金,这位邻居保婆非常热心,想把我调给附近纯生儿子的人家。
刘大娘没生到有女儿。大儿子叫作勇,圆头圆脸,微胖憨厚,说话嗡声嗡气的,记忆中他上小学了还会挂鼻涕。如今想来他的“鼻音”当源自“鼻炎”。小儿子叫作友,小个些,瘦削而更显精灵。前些年,听说其中一个外出打工时永远留在了外地。当然我回家听到消息时,都已是几年后的事了;心里依然替二老恻隐,儿子正值壮年。
已经记不得小时候刘大娘有没有逗过我,要我作她的女儿了,倒是有关于刘大爷的记忆。
这个大爷身材吨笃(四川方言:中等个子、结实),皮肤是太阳晒烤出来的亮棕色。我小时候,他也就三四十岁,但记忆中那时的他额上是有皱纹的,虽然并不深刻,可以说他就是那种“出老相”的人吧。

他们家在我家背面山上遥望出去几百米远的大房子边的高坝子。刘大爷力气好,又勤快。村里人说他蛮塞塞,莽兮兮的,明里暗里叫他“耿肚子”。他家在我家对面绕过去的俞家坟山有地,会时不时地挑着粪桶从我家门口经过,去地里干活。看见我,他有时会放下扁担停下来逗我:抱给我当姑娘,要得不。我会笑着嫌他挑去淋苞谷的粪水臭,对他的问题不置可否地蒙混过去;也有见过他们从白云溪抬石头回来,在邻居胡家的坝子头歇气。一群胳膊上冒着青筋和肌肉疙瘩的大爷大叔们,光起个膀子,汗珠子亮锃锃地挂在褐色的皮肤上,每人肩上都搭着根用得有些灰暗的汗巾。刘大爷也是兄弟两人,弟弟叫小郎巴儿(lang,一声,四川方言:瘦小)。他们歇气时,我和邻居的娃儿些会扭到他们费,用皮筋儿给坐在地上或石头上的刘大爷、小郎巴儿们扎冲天炮儿。被梳了冲天炮儿的倒霉蛋当然免不了被同伴们嘲笑。记忆中小郎巴儿总是害羞的样子,但他和刘大爷都不嫌弃我的淘气,只是在起身急着重新抬起石头上路时把皮筋儿抹下来还给我,或者忘记了,顶着冲天炮儿直接走了。
小郎巴儿名不符实,长得挺高大,但据说是个齁子(患哮喘的人)。想来他抬石头出力气并不容易。估计也部分因为齁病缠身,他终身未能成家。我成年后几乎没再见到他,犯着齁病,他生命的河,是否淌到了老年。敲出这些字时,手指仿佛搓到他们厚实的黑发,冲天炮儿周围的白色头皮上,热淋淋的汗气也好象冲到正好触拢的鼻子边。
为什么会在这个寒冬凌晨醒来时,再去回想去年夏天见到的刘大娘呢?含着泪回想短暂拥抱她时的夏季体温。
从欧老师家出来的路上,我特意没从河边原路返回,而是绕道经过大房子。华华儿和张家的房子已经没人住,垮得差不多了。再往前一点转角过去,站在梦里曾经站过的大房子四合院入口。
多年前的梦了,依然清晰如昨。梦里的大房子入口比如今更空旷沉寂,仿佛一条悠长的巷口,巷子的尽头有一头小鹿?小牛?或狮子?幼年的我站在那里,站在风里,惶恐地张望、等待、踌躇着......
是怕狗还是怕鬼?

那天的大房子,除了独自残破的几家,尚有老人留守的家庭都翻修成小别墅了。入口的地面没了儿时被脚步磨出来的光滑天然的坡度,取而代之的是平整但显人迹罕至的水泥路面,巷子似的形状仍在。我小心地往前走,一边观察有没有狗儿窜出来。No。再麻起胆子往里走,小时候宽畅甚至觉得巨大的坝子,被断壁残垣、杂草蔓延得有些局促。我左右打量着,试图穿越回到在左边贺家的房子里读幼儿园的光景。那会儿小豆子们都是自已搬起小板凳儿去上幼儿园的,欧老师教我们。
向右转是舅公舅婆家,是阿婆的娘家,听说大表叔前两年去世了,二表叔在外务工受伤致残提前退休,住在这里。曾经的商贾院子大门如今变成后门了,正门固然开在旁边新修的楼房,面朝大路。以前阔绰的老屋退居二线,成了拖在新楼后面的偏偏儿,当猪圈。
那间曾经的堂屋里,有我人生最早关于死亡的记忆。舅公躺在棺木里,蜡黄的面色触目惊心,永生难忘。
六月骄阳炙烤着,我试图透过门缝往里探看,除了鸡鸭,也看不出个名堂,心里只暗暗庆幸表叔们没把那堵青砖老墙推倒根除,掏出手机百般滋味地对着残存的明丽彩釉花纹拍照留念。
刘大爷大娘的房子坐落在大房子后面的高坝子正面。从大房子出来,我犹豫着还是往左上坡拐了过去。
曾经的土墙明三暗六已经改成嵌了瓷砖的新式小楼。主体白色,窗户、围墙穿插显眼的红色。远看院内草木茂盛,绿意盎然。
不知家里是否有人,因为想着下午要赶去荣昌,也没去叩门打扰。倒是从大房子表叔家旁边搬出来修到高坝子左边的余叔叔余大娘在家。
余叔叔正从盆子里捞出水流水滴的衣服,晾在屋外的杆子上,是余大娘的裙子内衣等。嘿嘿,又一个耙耳朵的四川老男人,年轻人啷没看出来耶?
逢年过节,穿着新衣服的我们,会不辞长路,从我们那只有五家人的小房子,走到人多闹热的大房子去耍,一伙娃儿在高坝子拍气球、放火炮儿、摔响炮儿。新衣服,新鞋子再小心着,也会被逐渐沾上泥巴或各种无名的渣渣。

河对面赵聋子家也曾是河边保婆给我物色的调换候选家庭。
赵聋子是这家的妈妈,不会说话。我还从来不知道这家的爸爸是谁呢。她家三个儿子,妈妈姓赵,儿子们姓什么不知道。
在河边洗衣服时,见过她生气时对放鸭子的儿子们快速地打手势,情绪激动,嘴或鼻腔里偶尔爆破出卯足了劲儿的嗯嗯呀呀。
有时去河对面商店打酱油,会经过商店旁边的赵聋子家。好象也挺穷的。那时候除了她家大的两个有点儿帅气但也有点儿痞气的儿子可能给过我童年时想有个哥哥的憧憬,并没有其它让我期待被换过去的诱因。
长大后谈起这些陈年旧事,二姐说我当真被保婆抱过去过,我们亲阿婆想心不过,又去搂了回来。大姐又说是听到有人来抱娃儿,她和二姐赶紧把我“衔”去哪儿藏到。
我们姐妹仨梯队间隔三岁多一个。想来“衔”和“藏”皆不易,不小心就会弄出点儿声响暴露了踪迹。
人生啊,总有那么些啼笑皆非的阴差阳错。
上中学时走路十多里去学校,过了河也会经过赵聋子家,就这样每周末在她家门前来回经过了六个春夏秋冬。
也许在某个蜜蜂嘤嘤嗡嗡的春日午后,在金灿灿的油菜花地头,或是另一个艳阳高照的盛夏,此起彼伏的打谷机轰响着收割的田间,我曾微笑着招呼她,怀揣着我们之间永远也道不破的小秘密;她也打着手势“嗯嗯啊啊”地对我“说”点什么;甚至在清秋的寒意或隆冬的薄雾里远远猜着也许是对方的身影……
后来“故乡的桥”断了,我们再也不过去了,也就再没见过赵聋子,也没听人说起过她,不知道她是否以手指为船桨,嗯嗯啊啊地划到了老年的河流。
如果当初,我成了她的女儿。
倒是刘大爷刘大娘家,我想我是曾经有那么一点儿期许被换过去的。
刘大爷人莽但勤快,刘大娘也温柔贤惠,大儿子作勇老实敦厚,蛮好欺负的样子。虽然我亲爸视我如掌上明珠,宠爱有加,曾经在被人嘲笑:又生了个女儿时,回怂道:老子再生个女儿还是一样地养!如今想来,幼年的我可能也吃尽他常年外出务工、父爱缺失的苦头。人家刘大爷虽然耿肚子,但每天在家;挑粪种地,凭力气也把家里经营得殷实富足。妈妈则火炮儿脾气,一点就炸,尽管我从未被火勾火铲打过,却时有目睹二姐被辱骂追赶的情形。刘大娘的和风细雨就显得弥足珍贵了。至于姐姐们,也待我不薄。小时候等不到晚饭煮好,瞌睡就打遛了。姐姐们来投喂时,我双眼紧闭,饭来张口,吞咽自如,偶作摇头晃脑状,要演象点儿。如今实在想不出哥哥除了打架厉害点之外,到底能对我这个妹妹起到什么荫蔽保护。
有次跟HD聊起,好象她小时候也有过差点被调包换去别家的经历,她对此有些耿耿于怀。而我虽然对重男轻女嫉恶如仇,甚至以志愿者身份参加平权公益活动,内心却貌似并不抗拒被换走。只是如果换个家庭,聋子妈妈或耿肚子爸爸他们会不会也像俺爸一样重视教育,倾其所有地送我上大学呢?
记忆中,长大参加工作后有回儿回家,还是再次去过刘家的明三暗六老房子,兴许是去借个农具啥的......尽管是土墙房子,但家里非常整洁有序。刘大爷当然也不再逗我当他的女儿了,但我环顾堂屋四壁,心里依旧暗自掠过:妈呀,差点成了这家的孩子!
2024年1月12日,在比国家中,清晨7点过起床就“钉”在书房椅子上,直到下午15点20分落笔离凳,堆出以上文字。致我敬爱的,1月18日,农历腊八即八十大寿的爸爸。如山的父爱,是这个冬季最高级的乡愁。
公众号匆忙发文后再想起跟HD求证,后知后觉她竟(也)是“没被送给别人而耿耿于怀”。
“没错,我是希望爸妈把我送给小学一年级班主任。她生不出孩子,但是跟先生很恩爱,而且很喜欢我,我觉得他们在学校的家更像我理想中的家。所以希望爸妈把我送给他们养,反正我妈经常发脾气骂人,我感觉他们或许并没有那么需要我、爱我。”
原来我们都共守着一份对原生家庭父母最原始的忤逆和离经叛道。
我是爸爸生日的头一天1月17号傍晚到家的……
暮色中我请姐夫骑摩托车搭着我去队里挨家挨户邀请乡亲们:“明天来吃酒,我老汉儿满八十,在屋头做。”
高坝子刘大娘家的巨型犬吠声中,她从亮着灯的侧屋灶房走出来,在院子里的蒲扇叶的摇摆掩映下,隔着铁栅栏回应我:哦,是三妹儿啦?要得,那我们明天来嘛。
饭后是乡村寿宴的“轻吹”庆典,忙乱了半天的我在给坝子边陪寿星爸爸打牌的长辈们拍完照后,“顺手”拍下了坐在离表演台不远的刘大娘,和坐在坝子外的刘大爷。
他们穿着“情侣装“—同是深蓝色的面衣。
大爷看着比大娘更显老态,微笑的眼神已经没了当年的耿气,但藏着只有我才能看到的,冻结在几十年时空里,“抱给我当姑娘吧”的温柔和不好意思。
我暗自揣摩着他的健康状况,却并没向他问起。
大娘见我给她照相则八颗牙齿晒太阳地笑着。照片上的她五颗洁白的门牙是新“修”的;额头上的皱纹只有较深的一道长的横在双眉上方,其余几道轻浅地划在右边的眉尾上端;层层叠叠的纹路更青睐她太阳穴及面颊靠耳部的位置;左边脸颊红润饱满的颧骨下,有一块小指头大的褐斑,斑痕下一厘米处纠结的皮肤里,深藏着一只欢笑的酒窝。
我惊异地发现,前些天对她黑发的描述纯属臆想。
我一定是不想岁月消减她的容颜,便擅自给她安了“两条辫子垂在肩上”;我一定是不想风霜浸染她的双鬓,才偏心地戴了滤镜看到她“头发依然黑亮“。
拍完照,我把果篮加了些花生瓜子,放在刘大爷面前的凳子上:刘大爷,吃瓜子哈;又拿了一盘给刘大娘,然后抽张板凳坐在她身边。
不知道她有没有温柔地笑着说,三妹儿,看把你累到了。或者我就心潮澎湃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坐在她身边,同她一起安安静静地看着“轻吹”表演。
过完年离家的日子定在初六。几天前已经答应了高中好友阿平初五去他家吃坝坝儿席,他老汉儿也满八十了。初四晚上回到家却听说次日邻居贺三娘也做八十大寿。时值正月,一定能“偶遇”很多经年未见的儿时伙伴,便背信弃义地改主意留在队里吃酒了。
爸爸由两个高大俊朗的侄儿陪着入席就坐后,我看见邻桌刘大娘刘大爷也来了。
我问他们过年儿子有没有回来,大娘说作勇回来了,又去老丈人家了。于是推断出永远留在外地的是更机灵的小儿子。
我牢牢摁住汹涌的好奇,终究没忍心跟二老问起。
没听明白大儿子老丈人家的地名,大爷又来补充。他比爸爸生日那天我所担忧的显得更耳聪目明、思维清晰,虽然我现在又不记得他说的地名是哪里了。
2024.01.12初稿;
2024.02.24定稿;
2026.03.07 07:48小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