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所有的悲剧,都是从1994年那张录取通知书开始的。
那年盛夏,藏着我命运里最沉重的伏笔。它悄悄改写了我的人生走向,也由此拉开了我执拗的前半生的序幕。那一年,我20岁,以为高考落榜就是天塌了。
8月初的乡下,暑气沉沉,日子过得又穷又漫长。一人高的玉米长势茂密,墨绿色的枝叶层层叠叠,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人牢牢困在里面。玉米地里,汗水和闷热交织,让人窒息。
风一吹,玉米叶“哗啦哗啦”响,像无数只手在拉扯,连一丝透气的缝隙都没有。
脚下的土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被烤化的沥青上。空气里全是泥土和化肥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慌,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热烘烘的热气。
父亲带领全家老少,汗流浃背地拎着化肥袋子,穿梭在闷热的青纱帐里追肥。粗硬的玉米叶子,在裸露的胳膊和腿上,留下一道道红印,汗水流下来,火辣辣的疼。
我跟在父亲身后,手里的化肥袋子坠得胳膊生疼,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慌,又顺着脸颊滴进衣领里,湿了一大片。
父亲的背驼得厉害,汗水把他的背心浸得透湿,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他一个不规则的白色轮廓。他的头发花白,沾着泥土和草屑,每走一步,都要大口喘着气,却从来没喊过一句累。
我叫沈执拗,家中老二,兄妹四个。那时候,全家靠着父亲微薄的退休金,加上哥哥外出打工,勉强糊口度日。父亲是退休工人,一辈子要强好面,心里一直揣着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梦想。他常说,我们这代人不能再像他们那代人一样,一辈子困在地里刨食,要靠读书走出去,才算活出个人样。
哥哥早早辍学打工,弟弟妹妹年纪尚小,父亲便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一个人身上。
姑妈总劝父亲说:“女孩子认几个字就行,没必要读太多书。供这些娃上学,你负担太重了……”。见过世面的父亲从不在意这些闲话,一心想让我读书出头,撑起这个穷苦的家。
他总把我的奖状贴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逢人就夸,眼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我复读两年,最终高考还是差17分落榜。那段日子,父亲满心灰暗,所有期盼全部落空,所有人都以为,我的读书路,就此断了。我躲在房里不敢出门,听见村里人议论我的分数,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父亲也没说什么,只是每天早早地去地里干活,晚上回来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坐在门口抽着烟。跟我聊未来的打算。屋里静得可怕,连他抽旱烟的“吧嗒”声都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失望。
谁也没想到,8月上旬,一封省城民办大专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专业是临床医学。
原本彻底失望的父亲,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在他心里,医生体面安稳,受人敬重,是能光宗耀祖的好出路。那天,他拿着通知书,手在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像是揣着什么稀世珍宝。他第一次主动去村头小卖部,买了一包平时舍不得抽的烟,坐在门槛上,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苦难总算有点盼头了。谁也没料到,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根本不是救命的船票,而是把我推向了深渊。
下一章,我要讲的,就是那封信,如何在那个夏天,把我和我家,都拖进了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