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收到通知,上午十点,到前面那个大楼里的一个公司开个会。
大周末的。
虽不情愿,但身为牛马,无可奈何。
一大早就坐地铁赶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路,从东边鸟不拉屎的地方,跑到北边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现在九点二十,慢慢走过去,时间还很充裕。
混了五年,还住在鸟不拉屎的地方,真踏马是白混了。余有德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五年没到这边来了,旁边这个小区还是老样子。只不过距离地铁更近了——五年前没通的地铁,去年通了,租金应该是水涨船高了。
小区外面的底商比五年前多了几家,不过这会儿只有几家早餐店开着门,其他的门都关着。那个理发店居然还在,只不过好像店内风格变了,也不知道是换了老板,还是老板换了经营方法。
没吃饭。算了,没意思。
路边停了好多小汽车,都没在车位上——没有车位。路不宽,偶尔过去一辆大车。
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蹦跳着从他身边跑过去。
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令人非常熟悉的——余有德特别熟悉的石头。确实是石头,鹅卵石,通体透着血红,有紫的、黑的杂色,扁圆,穿孔的位置有一块方方正正的白,特别方正,十分方正,自然形成。
又仔细看了下,小男孩已经停下了,在前面十米的地方,举着手里的钥匙,那个石头在小男孩眼睛前摇摆。“啾”的一声,小汽车开锁的声音,小男孩面向的那个小汽车的灯闪了一下。
没错,是那块石头。余有德还知道,那块石头的穿孔形状,是不规则的心形——自己技术不到位,刻不出来规则的心形。
余有德被这块石头砸了一下,停下,愣住了。
小男孩拽开副驾驶的门,爬了进去。又过去一辆大车,“翁~”的声音一直在脑子里响着,大车跑了很远,声音还在脑子里……
“小德,有什么事情打我电话就行。或者敲我的门,我就住1302。”房东王叔递给余有德一把钥匙,另一只手托着一个小宝宝,一脸和善。
“嗯嗯,谢谢王叔。”余有德很感激王叔,热情,耐心,细心,帮解决了一个大问题。接过钥匙,从包里掏出来一块通体透红,有紫色黑色杂色的扁圆石头,和钥匙用一个细绳子栓在一起,沉甸甸的,比只抓一把钥匙踏实多了。
这是五一假期回老家的时候,从老家河里捡到的。本来只是捡着玩的,捡着捡着,发现河里的石头都挺有意思,于是打算找一个最好玩的。河里这种石头不多,仔细挑了好多石头,都没有这个石头好玩。捡回去后,又找到老爸用的钻头,细的那种,打算在白色方块位置钻一个心形的孔,到时候挂钥匙扣上。结果认认真真地钻的孔与认认真真画的线是完完全全不一致。心形的线也是白画了。
“总算是找到了住的地方。”余有德四仰八叉地躺在还没铺好的床上。
后天就要到公司报到了,原计划昨天找好地方,安定下来,结果被一个房东阿姨坑了一下,到地方才发现与自己想象的差了好远,幸亏没有先交钱。没办法,今天又找了一天房子。到下午的时候,才找到王叔这里。
先看房子,房子看着很不错,家具齐全,租金一千二,也在自己预期内,小区外面就有一个公交站,做17站就到上班的地方。看王叔的为人,也还不错,耐心细致的讲解房子里的环境、水电、自己的情况、小区周围的情况。都是男人,还有啥说的?交钱,押一付三。事儿就妥了。
余有德很感激这个世界,对自己还不错。虽然昨天被坑了一下,但是今天遇到了好人。
明天把屋子收拾一下,后天去公司报到。按之前和公司的沟通,干一个月就能把押一付三这拢共的钱挣回来。还完借来的五千后,自己还能剩一点。
兜里还剩二百。“接下来一个月咋过哟。”余有德在脑子里问了这个问题,仅仅想了一下子,便开始想别的问题……睡去。
也算是开局了。
“小德下班啦。”第一天下班时在门口遇上了王叔推着婴儿车正准备出去。
“嗯,王叔。您出去啊。”余有德脸上挤出了笑容,随口问了一句。
“推春卷出去逛逛。”王叔乐呵呵说道。王叔的儿子小名是春卷。
余有德想骂人。
又被坑了。被公司坑了。公司说交五千保证金。余有德说回去考虑考虑,身上没带钱。
学校组织过好几次的培训,告诉同学们找工作可能遇到的坑,交保证金就是一种。
“你怎么知道我借了五千?”余有德躺着看着天花板,有气无力,自说自话,嘲弄着公司,“可惜啊,我这五千交了房租。去踏马的。”
活下去再说。找工作。
每天只吃一包泡面,简历一直在投,连续一个星期,却没有一个消息。余有德已经心力交瘁,内心的焦虑无时无刻不伴随左右。同学群里已有好多人在发上班照片了,自己的工作还是没有一点希望。
但是命运不会让人一直绝望。好消息是李浩发来的。
李浩领导说还缺实习生,于是李浩就给自己领导推荐了余有德。很顺利,和李浩将会成为同事,虽然工资不多,但是可以活下去,公司还提供宿舍,比外面便宜一半。
公司在南边,住现在的地方,单程通勤两个半小时。
余有德打算搬到公司宿舍。
怎么和王叔说呢?自己违约了,租金能退多少?押金能不能退一点?余有德心里没底。
余有德希望租金可以按住的实际天数折算扣除,押金尽量协商一下,希望王叔能退一半。
在门口遇上了推春卷出门的王叔。
“小德在家啊。”王叔主动打起了招呼。
“嗯。”余有德说,“王叔,有个事……”
“你说。”王叔停下了。
“我最近换了工作,可能就不在这里住了。”余有德说。
“哦,行啊,等你搬的时候咱们再说。”王叔说,“我先下去了。”
王叔没再继续说话,坐电梯下楼了。望着王叔的背影,余有德有点尴尬。
搬走的前一天。
“小伙子,这不可能。”对于余有德提出的诉求,王叔摆摆手,仍旧一脸和善,不急不缓的说。
余有德一愣,没想到王叔拒绝的这么干脆。
“那你说怎么办呢?”余有德有点心虚,头一次在社会上与人起这种争论。
“是你违约,对吧。”王叔说,“退你两个月租金。”
“那……”余有德难以置信,“我这第一个月也没住完啊。”
“是你违约,对吧。”王叔一脸和善,慢悠悠说。
“那……”余有德很是无奈,“押金呢?”
“小伙子,是你违约。”王叔一脸和善,不急不缓:“咱们合同上可是说得清楚,你违约押金可是不退的。”
“就不能商量一下吗?”余有德近乎乞求。
“小伙子,这个事情没得商量。”王叔说,“你去报警,找谁我都不怕。合同上明明白白地写着。”
……
余有德被社会上了一课。
匆忙收拾好东西,迅速逃离了这个地方,再也不想回来。
到了宿舍,才想起来石头忘了从钥匙上摘下来。
不要了。
去踏马的!
又过去了一个大车,“翁”的一声。
小男孩已经从车里爬了出来,把车门关上,举起那个挂着石头的钥匙,按了一下,“啾”的一声,伴随着车灯闪了一下。
“春卷,早上好啊。”余有德路过小男孩的时候,说了一句。
小男孩抬头盯着余有德看了看,有点疑惑,说,“叔叔,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