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匾额的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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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定,仰起头。那块匾,便这么毫无商量地,撞进了我的眼,继而沉沉地压上我的心。“天下第一雄关”——六个字,是熔了的金,浇铸在殷红的底子上。红是陈年的血,金是凝固的火。它悬在那儿,不像是挂着,倒像是从这城楼的骨血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勋章,抑或,是一道深深的、结了金痂的创口。

我忽然觉得,这匾额是有声音的。此刻万籁俱寂,塞上的风在瓮城里打着旋,发出空旷的呜咽,但那不是它的声音。它的声音,是无数个世纪积累下来的、庞大无匹的寂静。是征人皮靴与砖石单调的摩擦,是刁斗在寒夜中被冻住的脆响,是箭簇离弦时那一声短促的尖啸,是家书在怀里被汗水浸透的窸窣。这些声音,一层又一层,被时间的夯土夯实,浇筑在这六个字的每一道笔画里。那“一”字,最上面的一横,起笔处如此钝重,仿佛不是毛笔提起,而是万千民夫的脊梁,在监工的鞭影与呼啸的风沙里,拱起的第一块巨砖。它不飘逸,不空灵,它只有重量,历史的、物质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重量。

我的目光顺着那金字的锋芒滑下,落在“雄关”二字上。“关”字的最后一笔,那长长的一竖,像一把归鞘的剑,沉稳地垂下,直指关下那片曾被无数目光犁过、被热血与黄沙反复浇灌的土地。我仿佛看见,无数个同样仰头的姿势。披着铁甲的将军,在出征前最后的回望,那目光是滚烫的,烙在匾上;困守的士卒,在望乡的月夜里,眼神迷茫如秋霜,也敷在匾上;还有驼铃叮当中穿行的商贾,风尘仆仆的孤旅,他们的惊叹、疲惫、希冀,也都丝丝缕缕,渗入了这木纹与漆皮之中。这匾,成了一面奇特的镜子,照见的不是此刻我的容颜,而是无数张重叠的、模糊的、来自往昔的面孔。我们在此刻,隔着不可逾越的时间,完成了对同一事物的凝视。他们在守望他们的山河,而我,在守望他们的守望。

一阵更强的风从关外吹来,卷过垛口,发出龙吟般的清越长音。我微微一颤,从那些庞杂的意象中挣脱,目光终于越过了匾,看到了它身后那无垠的、正在沸腾的天空。大团大团的云,像洁白的羊群,又像神秘的、缓慢移动的远古冰川,塞满了整个苍穹。与城墙凝重、稳固的土黄与赭红相比,那天空的蓝白是如此轻盈,如此自由,蕴含着另一套广阔无垠的法则。匾额是历史钉死的坐标,是“此在”的威严宣示;而天空,是永恒的流变,是“彼在”的沉默召唤。在这一仰首之间,我仿佛站在了“有”与“无”、“重”与“轻”的临界点上。匾额说:“止步,这是边界,是秩序,是血火证明的存在。”天空却说:“来吧,这里是虚空,也是无限,是时间也无法磨损的怀抱。”

斜阳将最后的金光,像最纯的鎏金汁液,泼洒在匾额的上缘。那六个字一瞬间被点燃了,光华流溢,仿佛要挣脱底板的束缚,飞舞到天上去。这灿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光移影走,金字恢复了它沉静的辉煌,而天空的云,已被染上了淡淡的玫红与金灰。

我终于低下了有些酸痛的脖颈。那一刻的触动,并非豪情,亦非悲悯,而是一种近乎怔忡的明澈。我来了,我看见了,我触摸到了一段用砖石、意志、渴望与牺牲写就的庞大记忆的边缘。这记忆的核心,就凝聚在那方高悬的匾额之中。它不再仅仅是门楣的装饰,它是一个民族对“边界”与“家园”的执着定义,是千年时光在此处沉淀下的一块晶体。

风依旧在吹,带着关外莽莽戈壁的气息。我转身,将“天下第一雄关”留在身后,如同将一部合上的巨著留在原处。我知道,那六个字和它背后浩瀚的天空,已悄然挪移了我内心某种无形的秩序。离去的路上,我感到自己的一部分,仿佛被那沉甸甸的金色留了下来,砌进了古老的城墙;而另一部分,却被那浩荡的长风吹拂着,变得和云一样轻,向着历史的深空,缓缓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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