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慧从新区来老城住几天照顾母亲。母亲和父亲依旧住在那条小巷,窄窄的,只容一个电三轮车。小巷里的老人有的还在,有的已经故去,那些曾经爬满牵牛花的和蔷薇花的墙斑驳脱落,像她一样经历了岁月的洗礼褪去稚嫩单纯而变得沉稳内敛随遇而安。那棵樟树已经长成参天大树了。从前疙瘩不平的石子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了。
每经过一次老宅小慧心里就掀起一阵阵浪潮翻涌,那些曾经的画面还会在眼前浮现,那个神采飞扬的自己在记忆里被沉在心底的茧轻轻剥开,抽离,还原。
在心里最深处的那根弦还是轻轻地拨开了。
刚入夏,春的脚步还没彻底抽回,暖意融融的街道顿时鲜活起来了;草莓小摊吆喝着新摘的奶油草莓可甜了,冰糖葫芦的小车被老张头走街串巷地带着大喇叭喊得四街八巷都听得到。还有任庄的那个矮胖子早就开始喊他的补塑料桶塑料盆焊电车洗衣机。噪杂的声音同时也给小城带来了生活的烟火气息。
小慧骑着她的新买的红色24小自行车,按着清脆的铃声穿过这熙攘的人群,她的心情是愉悦的。刚刚发了工资她要去黄河大厦把那款初夏款的连衣裙买了。一想到自己穿上那款心心念念的漂亮衣服,小慧就神采飞扬起来,自行车蹬的飞快,微风吹过她的黑发梢微微扬起,像一只美丽又欢快的鸟儿。
大厦的三楼女装柜台,那套浅灰色的裙子安静地挂在那里;里面是木耳边的白色纯棉衬衣,配上微厚的浅灰色V领连衣裙,小慧在镜子前来回转换姿势。前面后面都正好,没有一点毛病,这套裙子好像是定做的一样太合适她了。
“能不能便宜点啊?”小慧看了一眼价钱觉得有点贵。才发了工资总共280元,这套裙子竟然要220元?都怪她以前来过两次人家看她喜欢了不肯降价。现在她想买又觉得太贵,不买吧实在是不舍得,这款裙子穿上就很好看太符合她喜欢的风格了。
“不能便宜的,你可以看看我们的售货单都是220元。”售货员拿着售货单让小慧看。
正要心疼地去掏钱时一个人过来挡住了她,“这是我熟人,给她便宜点,收一百块钱吧全当送她了,捞个客户!”小慧顿时欣喜若狂,还有这么便宜的事啊!便宜这么多!她也不认识这人是谁啊?从来没见过这个人。这时她回头再细细看这个人的样子;矮矮微胖的身材,长脸有肉嘟嘟的下巴,有三十岁左右的年纪。此时那人也正笑眯眯地看着小慧,其实他观察她很久了。从她来到这他一直在旁边看着她的举动,一开始她看到裙子的欣喜和穿上后的惊喜和心动,到问价钱时的担心和犹豫不决。这一切都被他看到了。
他伸出手,呲着嘴里的发黄的牙齿:“我叫张庆,这是我的店,以后穿啥请来这里了,别的不说肯定比别人便宜。”当然比别人便宜多了,这个价钱简直就是捡到了。小慧心里默默地说。反正是不花她的钱就好。她看了看伸过来的一双粗大的手,不情愿又不好意思拒绝也伸出自己那细嫩修长的小手微微握了一下赶紧抽了出来,张庆笑眯眯地看着她,本想趁机在握手的时候挠她一下嫩嫩的手心,谁知这小妞防备心怪强的。
小慧喜滋滋地穿着漂亮的裙子很是得意了一阵子,因为她的同事买的比她贵多了。她在一次不经意间说出了自己买的价钱时别人都不相信,而同事张婷却眯了眯眼睛皱了皱眉,她觉得此事不是钱少那么简单。
活泼,爱玩,又爱交朋友。街上好吃的好玩的都喜欢去尝试,妈妈总说小慧这样不好会遇到坏人的,女孩子应该矜持点,不能放纵。小慧说这叫青春飞扬,到老了没活力了谁还飞扬来着?
她以为这就是年轻的标志,殊不知命运赐予的东西都在暗中标了价格的。
年长的同事看着她的说辞微微皱眉不说话,年轻的都附和着她说:“就是,就是,还是小慧说的在理,我们都要像你一样,做个激情飞扬的青年。”一旁的张婷大姐微微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天,小慧还是照常下班,蹬着那辆红色的自行车一路按铃走到了黄河大厦前面的路口,忽然一人挡在了她的车前,刚准备骂人,定睛一看是那个卖给她便宜裙子的张庆。只见张庆痞笑看着她,粗大的手握着她的车把往前拽着,下班同行的人都往这边看了过来,小慧再怎么爱玩也是个不经世事的女孩子,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你要干啥?”张庆拽着她的车把并没有松手,而是笑着看着她轻声地附在她的耳边说:“干你呀!”小慧噌一下从车上下来了,脸更红了。她惊恐地看着他的痞笑的脸,然后低头说了一句:“我得回家”。张庆推着她的车,另一只手推着她说:“别回家了,先去和我吃饭吧,今天我朋友的新店开业了,咱去吃一顿吧!”小慧想拒绝又害怕他会在街上说些不好的话来,就想着反正就是吃个饭而已,回家晚些和妈妈说开就好了。
回到家时已是夜深人静了。邻居家的狗还叫了几声,家人早已入睡,小慧妈以为又是和同事去玩了,嗔怪她以后不能这么晚回家,女孩子回家晚不安全。小慧躺在床上想着那豪华的包厢,没有见过的菜肴,还有张庆那双色迷迷的眼,她心里既羡慕这种不掏钱的饭局又害怕张庆以后对她使坏。临走时张庆给了她一张五百元的消费券,心里说不清楚以后该咋办。是拒绝张庆的继续邀请还是妥妥的自然享受?她想不出合适的选择,又怕一旦拒绝他又说出混话,又觉得自己这样和张庆来往不合适,但是当免费的不花自己钱的东西送到她手里时,她的心隐隐的不安中带着一点点窃喜。她终于没下定决心,在忐忑不安中睡着了。
偶尔小慧还是被张庆请去要么唱歌,要么吃大餐。同事都羡慕她交了这么有钱的男朋友时她却支吾的说:哪有啊。张婷在一旁暗暗叹气,她太清楚张庆的为人了,可她怎么给小慧讲?这种被眼前一点好处都冲昏头脑的小姑娘怎么也不会听她劝说吧!何况张庆是她的近本家,要是让他知道了有大麻烦了。此人有时候真是狠辣起来六亲不认。
过了年小慧就二十二了,单位里的同事给她介绍了个对象;条件也差不多,小伙子个头不低,长相清俊,家庭条件还行。关键是和小慧能说得来。小慧满心欢喜,工作的时候嘴里还哼着小调,同事都打趣她说谈恋爱了就是不一样啊!她也没恼,脸微微扬起学着电视剧里面说的:有情饮水饱呗。说完自己先笑了。小慧谈对象了自然是躲着张庆了,有几次张庆邀请她都没去。小慧也担心过张庆来找她和现在的对象冲突,她一直在拒绝张庆。这天,小慧下班晚,走到小巷口时有人影在前面晃动,小慧一怔,抬头看向来人是张庆。小慧心里慌张又害怕,她怕小巷里的邻居看到也怕爸妈知道,又怕张庆在这里胡言乱语。她只好安抚张庆轻声地说:走,咱到风清茶馆里说话。
他们俩谈了足足两个小时还是没谈成。
张庆不让她和别人谈恋爱,要和她结婚。小慧不愿意,她哭着求他不要这样做对他们都好。何况张庆已是有家室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张庆火冒三丈地掀了桌子指着小慧说,你以为我的那么多钱让你花都是白花的吗?你去打听打听我是什么样的人?啥时候四猫六狗也敢来占我的便宜?让你花了那么多就这么算了?让我睡你一百遍都不能够本,我得睡你一辈子才行!
小慧后来再谈其他都不行了,因为张庆开始离婚了。他的妻子很快离开了他,两个孩子也归他。
大家所期待小慧的甜蜜爱情短暂告一段落了。在悔恨痛苦中煎熬的小慧又受到了张庆的威胁,要是不和他结婚小慧全家都别想活!这样一个渣子烂人地痞怎么让她遇到了呢?小慧在家人的痛恨埋怨又同情地日子里自己完成了婚嫁。
爸妈因为她的婚事丢尽了脸不愿请亲朋好友来,他们两个表示只要小慧和张庆结婚不再和小慧亲戚。从此以后两不相欠,各走各路。
没有祝福,没有掌声,也没有同事的恭贺,她自己默默地去领证了。好像完成了一个很重要的任务,自己不想完成,又不得不完成。完成了又得不到赞赏和支持。她的心空落落的,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是掉进了没有底的深渊,心都被这个渣人摔的粉碎,她疼痛、痛苦、羞愧,眼前尽是迷茫和无奈。对于别人来说的人间喜事对她来说不是地狱也似牢笼吧!
张庆给她规定不能和男同事说话共事,不能晚上出去玩,不能有孕。因为他已经儿女双全了,不想再有孩子牵绊他,花他的钱了。如果前两条不合理无法接受,那会和他结吗?
先前活泼开朗的小慧好像一下子变了,变沉默寡言,变得安静又勤奋,又变得不争不抢。用张婷的话说都是婚姻惹的祸!可是别人也有婚姻为什么不是这个样子呢?只是所遇非良人而已。
牵牛花开又落,蔷薇花也早已调零。这些年小慧的身边不时有人跑来对她说,快去某宾馆逮张庆吧,看见他和一女的去开房了,还有让她去哪个角落抓张庆在吸毒,还有让她注意张庆有了新的姘头。面对这些事时小慧都会拒绝,她不会去的。因为她只属于自己。张庆本不属于他,他们两个的婚姻只是一个合法的外壳,里面是两个不同种类的动物,她就像只兔子,而张庆就像凶猛的狼狗。她不跑出去那是她的本分,为何要管一只凶猛的狼狗呢?管得了吗?
日子总得往前过,纵然是一团乱麻还得自己去一点点地捡,一条条的捋顺。小慧从一个美丽的少妇熬到了张庆的两个孩子男婚女嫁,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也把事情办得体体面面的皆大欢喜。而张庆这些年没少惹事;不是打架斗殴被拘留就是吸毒被逮了,再就是翻墙通奸被人家逮着了。反正就没闲着,在家呆的时间很短。最后一次是最严重和别人打架又抢劫,被判了七年。
同事再见到小慧的时候她正好刚退休。身材一如既往的苗条,就如刚上班时穿碎花裙子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一样。她现在脸上满是岁月沉淀的成熟和沧桑,但是以往的美丽轮廓还清晰可见。
她自己在新区买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一个人住很宽敞。周边的环境很好看,空气很新鲜。小慧早已学了驾照,有时会自己开车跑远路游山玩水,有时也会去看看在老宅的父母。
岁月逝去,坎坷曲折也好,一路顺遂如意也罢,有些事做错了还是得去承担后果的。
小慧的父母应该是看到自己女儿糟糕烂透的生活时早已把当年的狠话忘记了吧,父母对孩子的爱有时不会说出来。还好,只是遇到烂人而已,他们的女儿还能在跟前尽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