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犬逐兔与华亭鹤唳

图:网络

这一章,题为《菹醢尽处鸾皇飞》。“菹醢”,读作“zū hǎi”,是把人剁成肉酱的酷刑。鸾皇,自然是大家熟知的凤凰了。白居易《咏史》诗云:“彼为菹醢机上尽,此为鸾皇天外飞。”又被刀尔登拿来做了标题。

此题意与白诗不同。你可以这样理解:某人本来是凤凰,被剁成了肉酱;抑或某人被剁成肉酱后,终于解脱了,灵魂又成了凤凰。左右都是在嘲讽。

刀尔登的脑瓜,咋就这么好使呢?

读这篇文章,会联想到太多名人。

首先想到的是陆机,盖因上个月才读了《世说新语》。

公元三〇三年,军中。陆机临刑,脱下戎装、换上象征士子身份的白帢,叹道:想再听一听华亭的鹤鸣,还能听得到吗?

公元前二〇八年,咸阳。李斯被腰斩前,回头对一同赴死的儿子说:我想再和你牵着黄狗,出上蔡东门去追野兔,还能做得到吗?

中间隔着五百年。一个是秦的丞相,一个是晋的平原内史;一个楚人入秦,一个吴人入晋;一个被赵高构陷,一个被卢志、孟玖谗害;结局都是夷三族,全家死绝。而两句话的句法几乎一样——我想回到那个我当初拼了命都要离开的地方。

黄犬逐兔是上蔡小吏的日子,听华亭鹤唳是亡国之后闲散的日子。他们胸怀“大志”,都不甘心平庸,结果都走上了死路,临死前终于明白了平庸的好处。悔之晚矣。

不能简单地理解为他们在吃后悔药。

李斯当年看见厕鼠与仓鼠,前者吃屎,后者吃粮,真心觉得厕鼠的日子生不如死。他辞别老师荀子时说得毫不遮掩——“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他还嘲笑了那些不想当官的士人假清高。他拒绝贫困,毫不掩饰追求荣华富贵的初心。所以刑场上那句话不是后悔,是遗憾。权力还在手里时,他从未想起上蔡;只有一切被收走,他才发现其实可以留一条退路。所谓死路,就是堵死了自己的退路。

陆机本来可以退。顾荣、戴渊都劝他回江南,他拒绝了。他已经意识到继续往前走是死路,但抱着幻想,万一走通了呢?舍不得往回走。

著名作家李敬泽论古代文人,所谓“进亦忧,退亦忧”,一辈子都在螺蛳壳里做道场,为“进退”焦虑,说别的全是扯淡。

刀尔登看似轻描淡写地说,“出处去就,在今天早已不是问题了,至少不该是问题”。今天咱们可以灵活就业,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混不编制,哥们去送快递,怕个甚。在古人那里,问题就大了,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然十年寒窗便打了水漂。

你看后人的争吵就知道了。诗仙李白羡慕李斯的功名,说那样强过“糟糠不饱的拘儒”;柳宗元则说他贪利杀身,还不如曳尾于泥中。三人恰好是三个位置——李斯在场,爬到顶;李白在场外,一辈子想进场;柳宗元进过场,被扔了出来。他们的分歧根本不是道德高下,而是站位不同。而立场由位置决定,恰恰说明谁也没有真正拥有过选择。

李白这家伙尤其好玩。我一直认为,他骨子里和广大读书人一样渴望当官,诗歌,小道耳。这就与他狂放不羁的性格产生了强烈的冲突。一会儿“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一会儿“但愿一识韩荆州”,一会儿“拔剑四顾心茫然”。吃不上葡萄时说酸,吃上了葡萄未必就甜。真正叫他当个手握实权的大官,估计最多干个一年半载就想像庄子那样“曳尾于泥中”。

说到底,李白信的是老子功遂身退,天之道也——先建功立业,后功成身退。帮助皇上把天下打理好了,青史留名了,再找个风景好的地方饮酒做诗。。庄子的曳尾,是根本不打算进场,;李白即便是退,也要先进场;所以他不能赞成庄子,赞成庄子等于承认自己一辈子想进场这件事从头就错了。

那个“场”,是权力场。一旦陷入,进退便不由人了。

士人除了“才能”一无所有,而“才能”只有一个买家——皇权。说难听点,当官意味着卖身,价格由买方决定。李斯西入秦、陆机北入洛,看似是自由流动,实则是唯一的活路:亡国之余、异乡之客,无宗族可倚、没老本可吃,只能把一身本事交出去换一个位置。而交出去之后,退路就不归自己管了。

最可悲的是,皇权制度下,官场固然险恶,毕竟活得风光,而且都有可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习惯了一种活法,就算你有办法离开,舍得么?

在特定的历史时期,“一条路走到黑”,成了李斯们的宿命。

最后回到刀尔登那句引过的鲁迅——“由现存者而言,秦之文章,李斯一人而已”。鲁迅的原意是秦代诗文亡佚殆尽,就现存者看只剩李斯;刀尔登故意把它读成了因果:别的士人死的死、亡的亡,只剩下他自己。李斯的文学地位,是他焚书的战果。

这话还有一层:在皇权制度下,士人的下场不只是死,还包括被遮掩,被抹去。侥幸留下来的,也被涂抹得面目全面,连他妈都认不出来。

人之将死,才会想到黄犬与白鹤。然而就算当初选择学习庄子,未必可以逍遥自在地“曳尾于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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