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後的山林,是另一種時間。我遇見了那棵樹。它並不高聳入雲,也不枝繁葉茂,只是靜靜地立在那裏,像一位沉默的長者,等待著誰來與它說幾句話。
樹身光滑極了,灰褐色的樹皮上沒有一點粗糙的紋路,像是被歲月細細地打磨過。我忍不住伸出手,輕輕地覆上去。掌心觸到的,是一片溫潤的、帶著些許涼意的光滑,像是觸碰到了一塊被溪水沖刷了千百年的石頭,又像是觸碰到了一面沈默的、會呼吸的墻。那觸感舒服極了,仿佛樹身有自己的溫度,不冷不熱,恰好能讓一顆浮躁的心安靜下來。
我把臉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要貼上樹皮。一股淡淡的、清清的香氣便鑽進了鼻腔。那香氣不濃烈,不張揚,像是剛割過的青草混合著雨後泥土的氣息,又像是春天里第一片新葉剛剛舒展時的那種稚嫩的、乾淨的味道。這青香裡藏著一整棵樹的記憶——它吸收過的陽光,它飲過的雨水,它度過的每一個寂靜的夜晚和喧鬧的清晨。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覺得胸腔里那些積攢的濁氣,都被這股清香洗滌了一遍。
然後,我把耳朵貼了上去。起初什麽也聽不見,只有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的,在耳膜里響著。可當我閉上眼,屏住呼吸,讓自己徹底靜下來的時候,我聽見了。那是一種極細微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沙沙聲。像是微風拂過千萬片樹葉,又像是溪水流過光滑的卵石,輕輕的,柔柔的,帶著一種恆古不變的、緩慢的節奏。那聲音從樹身的深處傳來,從那些看不見的脈絡里傳來,從樹根與大地相連的地方傳來。我貼著樹身,一動不動,仿佛自己也變成了一棵樹,扎根在泥土里,枝葉伸向天空,和這棵不知名的樹一起,靜靜地、沙沙地,說著只有樹才能聽懂的語言。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許久以前讀過的一句話:世間萬物都在說話,只是我們的心太吵了,所以聽不見。
是啊,我們總是太忙了。忙著趕路,忙著說話,忙著在人群中證明自己的存在。我們的眼睛被屏幕的光填滿,耳朵被各種聲音塞住,雙手被太多東西佔據,以至於錯過了太多太多。我們錯過了風從耳邊經過時那輕柔的問候,錯過了花在夜裡悄悄綻放時那一聲細碎的嘆息,錯過了石頭在月光下慢慢冷卻時那無聲的收縮,錯過了樹木在四季輪迴里默默記錄著的光陰。
可其實,只要我們願意停下來,願意把心放空,願意讓自己回到一種最原始的、最安靜的狀態里,就能感受到這一切。因為這個世界從不缺少聲音,也不缺少美。它只是靜靜地、耐心地,等待著一顆寧靜的心,去發現,去傾聽,去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