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的,像是天空撒落的薄粉。这雪,落在西安灰蒙蒙的午后,没有声响,却仿佛顷刻间便将千年的喧嚷都按了下去。我行走在城墙根下,这雪似乎不是从云中降下,倒像是从那些老砖的缝隙里,从秦瓦汉陶的暗纹中,一丝丝、一缕缕地渗出来的,带着地气的微温与时间的凉意。忽然便想起《三国》里那一场雪来,刘玄德二顾茅庐,冒雪而至,于茅庐中见到诸葛亮之弟诸葛均与岳父黄承彦,误以为其中之一是孔明,交谈后方知又错过,回去的路上“时值隆冬,天气严寒,彤云密布。行无数里,忽然朔风凛凛,瑞雪霏霏”。那场雪,落得真是寂寞,也落得真是焦灼。一个心怀天下的英雄,在漫天纷扬的洁白里,一次次走向一个未知的答案,那雪幕仿佛一层耐心的纱,筛去了浮躁,只留下意志的纯然。隆中的雪,是卧龙出山前,天地为他设下的一道静穆的帷幕,是三分天下那盘大棋开局时,一枚轻而重的落子。它不言语,却将一切的机锋与等待,都涵容在那片清寒里了。
这念想,引着我的脚步,不知不觉竟踱进了碑林。雪在这里,景象便大不同了。庭院深深,雪片穿过古柏虬龙的枝桠,变得沉甸甸的,直往那些矗立了千年的石碑上覆去。石是墨黑的,或是青灰的,雪是莹白的,这黑与白的对照,在寂静的庭院里,竟有了一种惊心动魄的肃穆。我停在一块唐碑前,看雪慢慢积在碑额的蟠螭纹上,积在那些筋骨开张的楷书笔划里。颜鲁公的字,本是雄浑丰腴,此刻被雪半遮半掩,那力道仿佛被裹上了一层绒,敛了外放的锋芒,却更透出一种内里的、不可摧折的坚韧来。这景象,无端地叫人心中一凛,想起的却是《水浒》里那场压得住天地、却压不住一腔孤愤的雪。林教头踏着碎琼乱玉,怀揣着尖刀与花枪,走向那座庇身破败的山神庙时,那雪是“卷着朔风,越下得紧了”。风雪的酷烈与英雄末路的悲凉冰冻在一起,仿佛要将人的肝胆也凝固住。然而,那雪压得越重,陆虞候的诡焰烧得越旺,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怒火与尊严,反倒被逼出了铮铮的鸣响。眼前的碑石不也是如此么?千百年的风霜雨雪,帝王的意志,时光的磨洗,都未能使其上的文字漫灭。这雪,今日看来温柔,但千载以来,它何尝不是一场又一场的“紧雪”,考验着这些石头的硬骨?石头的冷,是阅尽沧桑后的沉默;雪的冷,是天道无亲的覆盖。两者相遇,冷的更冷,硬的愈硬,却成就了一种近乎悲剧性的庄严。
正凝神间,一阵极细微的“簌簌”声传来,是一角积雪,从飞檐的鸱吻上滑落了,露出底下暗淡的、曾经或许鎏金的痕迹。这一点动态,在这静止的时空里,竟显得分外生动,也分外伤感。这情景颇似《红楼》里的那场雪。那是大观园最后的华美盛宴,“一夜北风紧,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匝地惜琼瑶”。琉璃世界,白雪红梅,宝玉与众姊妹联诗争句,何等热闹,何等鲜妍。那雪,是锦上添花,是青春才华最璀璨的布景。然而曹公心细如发,偏要让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身后一个丫鬟抱着一瓶红梅。贾母赞她比画的《双艳图》还好看。这画面美则美矣,却美得像一个易碎的梦,一个定格在最美时刻、旋即就要消散的幻影。那雪越是纯净,越是映衬出这繁华的短暂与虚幻。此刻碑林庭院中的雪,不也正静静地覆盖着,欲将一切辉煌与荣耀的遗迹,都温柔地、无情地掩埋么?唐碑的雄健,宋刻的精妙,明石的端方,在这平等的、柔软的白色之下,都失了年代,淡了名姓,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将融未融的“白茫茫”。这或许便是历史最公允也最残忍的底色。
思绪飘得太远,身上已感到了寒意。转身走出碑林,想寻些暖和的去处。雪仍在下,街道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走着,车辙与脚印在雪地上画出凌乱而充满生气的痕。这人间烟火的景象,忽然将我从历史的苍冷中拉回,想起了《西游》里通天河上那一场冻住取经路的雪。那是何等酷寒的雪,“朔风凛凛,滑冻凌凌”,将一条滔滔大河冻得镜面也似坚实,困住了唐僧师徒。然而,那雪能冻住河,能冻住路,却何曾冻住那颗非要往西天去的心?孙行者的躁,猪八戒的不愿,沙和尚的默,唐三藏的坚定,都在那一片白茫茫的冰原上显得格外真切。那雪,是磨难,是试炼,也是九九八十一难中颇具哲学意味的一环:它让你停顿,让你困守,却也在极致的静与冷中,逼问你为何出发。
这四场雪,仿佛四幅屏风,立在华夏精神的回廊上。隆中的雪,关乎“谋”与“时”;山神庙的雪,关乎“义”与“愤”;大观园的雪,关乎“情”与“空”;通天河的雪,关乎“志”与“行”。而今天,落在长安的这场雪,竟将这一切都涵括了。它落过灞桥的柳枝,那里折柳送别的人,心中或有隆中式的期待与忐忑;它落过大明宫的残垣,曾有无数志士能臣,在此经历水浒英雄般的宦海浮沉与快意恩仇;它落过曲江的池苑,唐代的诗人们在此赏雪赋诗,享受过红楼一梦般的绚烂与风流;它自然也落过丝绸之路的起端,多少僧侣、商贾怀着一颗取经般的心,从此西去,踏碎无数的风雪。
我忽然觉得,西安的雪,与别处是不同的。北京的雪,带着宫阙的威严与规整;江南的雪,透着水乡的秀气与易逝。而长安的雪,因为承载了太多,反而有一种厚墩墩的、朴拙的温存。它不尖锐,不凌厉,只是慢慢地、耐心地落着,将辉煌与落魄,慷慨与悲戚,谋略与真情,统统拥在它广漠的、素白的怀里。它像一位寡言的历史老人,用最轻柔的方式,一遍遍擦拭着这座古城过于浓重、以至于有些沉郁的记忆,让它显出一种苍凉里的柔和来。
暮色渐合,雪光映得天际一片朦胧的淡青色。远处钟楼的轮廓,在雪絮中像是洇开的古墨。我呵出一口白气,忽然想起少年时读过的,李白写长安雪的诗句,此刻竟有了真切的体悟: 立冬冻笔新诗懒写,寒炉美酒时温。醉看墨花月白,恍疑雪满前村。诗仙的旷达,是将严寒也化作了一场可供醉眼欣赏的奇幻。这长安的雪,千年来,不也正是被这般看过、咏过、醉过、又踏过么?它冷了石头,也温了酒香;冻住了时间,也见证了人心不熄的热望。
雪还在下。我掸了掸肩头的积雪,那微凉的湿意,竟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这十三朝的古都,便在这样一场温厚而苍凉的雪里,静静地呼吸着,连接着一个个被雪照亮或掩埋的昨天,也孕育着雪下无数个,即将破土而出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