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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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素云被母亲骂骂咧咧地从暖暖的被窝里拎了出来。

“你个赔钱货,懒死你得了,还不快点起来做饭去!”睡眼惺忪的素云,蹙起了秀气的眉头。任谁一大早起来被自己的母亲骂“赔钱货”都不会开心吧,更何况她还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女孩。素云嘟着嘴,心里憋闷得很。她好想冲过去问母亲,为什么总骂她是赔钱货,明明她每天为家里做那么多家务。可是,她不敢,怕母亲骂出更难听的话,更怕被母亲用扫帚将她赶出家门。

深秋的清晨,山里面已经有了初冬的寒凉。从被窝里出来的素云,衣着单薄,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她顺手抓起床边的外套,快速穿上,然后小跑着朝灶房而去。

十一二岁的素云,清瘦单薄,看起来像个不满十岁的女娃。她身量不高,但做事干净利索,小小年纪就烧得一手好菜。就连平日里不待见她的母亲,在做饭这件事上,也不敢多说她半句。毕竟,家里只有素云能用最简单的食材做出让人闻着就有食欲的饭菜,可以让一家人舒舒服服吃好,尤其是母亲心心念念的儿子——素云的弟弟,一个只比素云小一岁半,但高出她一个头的男孩。

在山村里,大家靠天吃饭,种啥吃啥。勤劳一点的,会在不同季节,到山间地头去采摘蘑菇、木耳、地菜、野菜等,或挖些竹笋、野山药、土茯苓,亦或是上山放置几个踩夹,偶尔抓个野兔、野鸡什么的,给一家人打打牙祭。

素云是个有成算的孩子,从来不会只顾当前。当从山上采到了蘑菇、木耳等适合晒干存放的好东西,她就会偷偷留下一些,晒干了,然后妥善保存起来。要是放在山上的踩夹夹住了野兔、野鸡,她也会留下一半,腌制了,以备不时之需。这也是她能做出可口饭菜的秘诀。

素云很早就懂事,而且越长大越懂事。小小年纪的她,不仅心疼父母的辛苦,还体谅父母赚钱养家的不容易。当母亲冷着脸让她退学时,她二话没说,默默顺从,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了弟弟,还主动承担起家里所有的家务。

她每天天不亮起来,先操持一家几口的早餐,然后去打猪草喂猪、喂鸡鸭,又到地里去摘野菜,到山上去找野味,农活多的时候还要到地里帮父母干农活;中午赶回去做午餐,收拾好碗筷,来不及休息,又要上山去砍柴,到地里去打猪草;天黑前,她还必须赶回家做好晚餐,然后打扫厨房卫生,准备第二天早饭用的食材。素云从早到晚,脚不沾地,一刻也不得闲。

可是,即便如此,素云也得不到母亲的一句好,甚至听不到母亲好好唤她的名字。她讨厌极了别人不怀好意地喊她“赔钱货”、“懵婆”,更何况是自己的母亲。她曾一度怀疑自己不是母亲亲生的,还悄悄打听过自己的身世。然而,所有打听来的消息都告诉她,她是母亲亲生的,和弟弟一样。

素云更加不解,晚上躺在床上,怎么想也想不通。既然都是亲生的,母亲和弟弟说话的时候,总是温声软语,笑脸相迎,哪怕是生气了,也从没骂过弟弟半句。可是对她呢?记忆里,母亲从来没有对她笑过,在她面前,母亲似乎总是冷冷地板着一张脸,毫无温度,说话也格外难听,难听到让她忍不住难过。为什么呢?

最后,素云自我安慰:或许是我还不够好吧,我要更加努力。于是,她除了不辞辛劳地做好家务和农活,还忙里偷闲地学习手工、识别草药,默默地努力着,一点一点为家里赚取家用。

然而,母亲似乎根本看不到素云的付出,一如既往地对他冷言冷语、呼来喝去。素云也不是傻的,时间久了,她终于明白,母亲不喜她,只因为她是个女孩。所以,无论她做什么,做再多,母亲也不会给她好脸色。想通了这些,她开始为自己筹谋。

好在,素云虽然辍学在家,但她始终记得班主任临行前的叮嘱:“山里的女孩不容易,但不要放弃读书,但凡多读一点书,终有一天用得上。” 所以,她一直偷偷地用着弟弟和堂哥堂弟的书本,好好读书学习,学得比弟弟还好,只是母亲并不知道。

十五岁那年,一个外出务工的堂哥回来过年,说他所在的电子厂在招工。素云听了以后,做了一个勇敢的决定——外出打工。于是,她大着胆子和家人说了自己的想法,承诺会努力赚钱,供弟弟读书。母亲答应了,过完年,素云便跟着堂哥一起南下,逃离了不爱她的母亲,逃离了那个冰冷的家。

素云一直以为,所有的女孩都是不受母亲待见的,就像她母亲待她一样。因为,山村里那些她熟识的女孩,都和她一样,只是家里做事的劳力,赚钱的工具——等她们到了嫁人的年纪,获得一笔彩礼,然后她们净身出户,成了别人家的人。这份认知,直到遇到自己的上司,才给彻底打破。兰姐,是一个和她母亲差不多年纪的女人。

兰姐有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在素云看来,兰姐对女儿的疼爱远胜过儿子。儿子做错事,兰姐会打他;女儿做错事,兰姐最多不痛不痒地责备几句。用兰姐的话说,女儿是用来疼的,儿子是用来使唤的。兰姐用儿子用得特别顺手,逛街的时候,儿子双手拎满东西,女儿只需挽着她的胳膊。周末,尤其是节假日,兰姐邀素云到家里,与孩子们一起玩。还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像拥着女儿一样拥着她。素云才终于明白,女孩也可以被人温柔以待。

兰姐心疼她年纪小,常常给她派一些比较轻松的活计,还引导她做一些文书工作,鼓励她上夜校学习电脑和英语。素云满心感激,也更加珍惜这份被珍视的温暖。她一边努力工作,一边努力学习,努力融入到新的工作环境和学习氛围中,慢慢改变着自己原本怯懦的思维方式。因为兰姐告诉她,如果想要得到别人的认可,首先要做到认可自己,让自己被人看见。

素云的这种改变,加剧了她与母亲的矛盾。

刚外出打工的第一年,她跟着堂哥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干活,每天加班加点。堂哥帮她领了工资,然后把大部分交给了母亲,只给她留一点,够她日常的开支。后来,她跟着一个小姐妹跳槽到隔壁工厂,做流水线上的验货员,成了兰姐的下属。刚开始,素云还像以往一样,每月给家里转和以前数额一样的钱。跳槽后,她的工资高了,手上剩下的钱也多了些。后来,她听同宿舍的姐妹们说,她们赚的钱都自己存着,给自己攒嫁妆,只在过年时拿一部分回家孝敬父母。她想了想,开始慢慢减少转给家里的钱,先是每月转一次,后来就两个月或三个月转一次,过年之前的几个月,她一分钱也没转,全都存在银行卡里,想着等过年放假时一起带回去。

可是,母亲每月都会去银行查账上的余额,总看到素云转来钱,又联系不上她,气得在家骂了素云半天,用尽所有难听的话,还把素云放在家里的衣服剪得稀烂。这些事发生的时候,素云一无所知,直到年底放假回家。

那天傍晚,当她拉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地回到家门口时,迎接她的不是家人的笑脸,而是劈头盖脑的一盆冻水,和母亲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要不是弟弟一直劝着、拉着母亲,那一晚,素云不但进不了家门,就连行李也保不住。

母亲的这番作为,非但没有吓到素云,反而激起了她心底的叛逆。

她把原本准备好要给母亲的钱给了父亲,又把给母亲的礼物藏到了箱子底下,最后悄悄地给了姑妈。假期结束,素云南归的前一天,母亲藏起了她的行李箱,逼着她将银行卡交出来,她誓死不从。好在弟弟找到了行李箱,一路护着她出了村子。但她恨透了出门时母亲骂她的那些难以入耳的话,含着泪在心里发誓,再不回家。

那以后,素云只在每年弟弟开学的时候,转两笔钱——一笔给弟弟,一笔给父亲,再没有多余的只字片语。每次看到兰姐母女俩的互动,素云都会有片刻的失神,心底满是对母爱和对家庭温暖的渴望,但也只是转瞬之间,她便恢复了清明,告诫自己不要期盼不属于自己的温暖。

弟弟大学毕业后,素云几乎断绝了与家里的联系,只每年定时给父亲转一笔生活费,再无其他。之后,她便把整个心思都放在了自己的事业上。

在资助弟弟上学的这几年,素云自己也没有闲着。她在努力工作的同时,到附近的夜校报读了会计与财务管理专业,用三年的时间拿下本科文凭。

之后,她离开了兰姐所在的公司,在一家外贸公司应聘了会计助理的岗位。这份工作不仅让她在薪资上有了改善,还开拓了眼界,认识了从正规大学毕业、英文流利、能干又热心的女同事,也让她意识到英文的重要性。

于是,她报读了深圳大学的英语自学考试,努力攻克乡下人学英语的难关,用了整整四年的时间,终于获得了深圳大学英语专业的自考本科文凭,也从会计助理一步步做到了财务经理。但是素云并没有想过止步于此,她渴望更大的舞台。

功夫不负有心人!素云被猎头看中,推荐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外资企业。凭借着流利的英文和专业的财务管理知识,她顺利拿下财务总监一职。 当素云看到邮箱里的offer(录取通知)时,放在电脑键盘上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眸里盈满了水雾。她先是笑了,可笑着笑着,又哭了。十多年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她做到了!她满心感谢那个努力的自己,更感谢十年前那个勇敢做出决定的自己。

入职外企,常常天南地北地出差,与家里的联系变得更少了。可谁也没有想到,安生了几年的日子,又被母亲打破了。

五一假期前,父亲打来电话,说母亲重病,让素云回家看看,或许是最后一面。当素云连夜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风尘仆仆地赶回家,才知道一切都是假的。母亲白白胖胖、穿戴讲究,脸上红光满面,哪有半点生病的样子?她气得想要调转车头往回开,却被闻讯而来的弟弟拦住。

原来,弟弟带了女朋友回家,商量结婚的事情。母亲心疼儿子,想着素云这几年攒了不少钱,就背着弟弟、逼着父亲骗她回来。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母亲开口就要三十万,言语一如既往的冰冷。素云听完,默不作声,只静静地看着弟弟。弟弟被她看得难受,轻声唤了一声:“姐,这不是我要的。” 然后又转头对着母亲说:“妈,你这是干吗?姐是印钞机吗?” 母亲低声嗫嚅着说道:“你结婚,她作为姐,给你些钱,不是应该的吗?” 说完,还对着素云翻了一个白眼。素云并不看母亲,只笑着看向弟弟。弟弟愤怒地起身:“妈,姐不欠我,是我欠姐的。你要再这样,我也不回家了。” 说完,他拉着素云的手,快步走出了房间,来到庭院里。

素云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泪水沿着眼角、脸颊,滑入脖颈。她深呼吸,平缓了心中的情绪,走到车前打开车门,从钱夹里拿出来一张银行卡,递给了弟弟,声音有点哽咽地说:“这里面有十万,原本是给母亲治病的,你拿着,密码是你的生日。” 然后,她拉开了车门,弯腰上车,踩下油门,快速地离开了这个她生活了十五年,却从未给过她温暖的地方。

从那以后,母亲没再打扰素云,就连弟弟结婚,也不曾告诉她。静下来的时候,素云感觉自己像一棵没有根的浮萍,才想起自己不小了,该定下来,安个家。

想到成家,素云不由得心慌。她怕自己受原生家庭的影响,不能做一个好母亲,不能善待自己的女儿。这也是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不敢接受别人的追求,刻意逃避、孤单漂泊着的原因。

好在,这些年来,有一个人,始终不远不近、不离不弃地陪在她身边,只要素云遇到难事,他总会第一时间出现:加班太晚的偶遇,车子抛锚时不期而遇的援手,一个人吃火锅时的巧遇陪伴......好像他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化解她的尴尬与不安。想起他,素云心底那根弦松动了,也为之动容。这么多年,也只有他一直在原地等着她,尊重她的每一个选择。

于是,十年后,她又做了一个勇敢的决定,第一次主动拨打了他的电话,问出了心中所想:“如果我只有我自己,没有爱我的家人,你还会选择我,愿意和我结婚吗?”

幸运的是,素云听到了她想听到的答案:我愿意!我选择你,只因为你就是你!以后,我就是爱你的家人,我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

两年后,素云生下一对龙凤胎,夫妻恩爱,家公、家婆对她疼爱有加,成了别人眼里人人艳羡的幸福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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