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故人归

我,林见,37岁,在上海的金融圈里杀伐决断了十五年,终于在签下一个足以让我后半生躺平养老的并购案后,递交了辞呈。

老板错愕,同事惋惜,对手幸灾乐祸。

他们不懂,当一个人紧绷的弦到达极限,不是断裂,而是彻底松弛。我厌倦了无休止的会议、虚伪的酒局和K线图上冰冷的数字。

我回了老家,一座长江边上的三线小城,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桂花的甜香。

我哥林川来接我,看见我只带了一个行李箱,调侃道:“怎么,林总这是微服私访,体验民间疾苦来了?”

我懒得理他,直接住进了他家给我留的房间。

我的生活瞬间从分秒必争切换到了慢镜头。每天睡到自然醒,逗逗猫,看看书,或者去江边散步,日子闲散得像一首没有韵脚的诗。

唯一的变数,是我14岁的侄女,林淼。

这丫头刚结束中考,正是无法无天的时候。她继承了我哥的贫嘴,和我当年的几分跳脱。

“小姑,你当年读书是不是特别厉害?”某天下午,她抱着西瓜凑到我身边,一脸崇拜。

我正看着一本闲书,头也不抬:“还行吧,没考过第二。”

这不是吹牛,是事实。从小到大,我都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是老师眼里的宠儿,家长口中的骄傲。

“哇!”林淼的眼睛亮晶晶的,“那你肯定跟我们周老师一样!”

“周老师?”

“对啊!我们的数学老师,周时晏!”林淼一提到这个名字,话匣子就关不上了,“周老师超神的!我们初二分班的时候,他特意把我从别的班要到了他们班。我这么调皮,上课画小人儿被他抓到,他都不骂我,就敲敲我桌子,然后下课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讲函数。他说我脑子转得快,就是有点野,得收一收。”

我有些意外:“他对所有学生都这么好?”

“不是哦,”林淼神秘兮兮地凑近,“他对我是独一份的偏爱!我们班同学都说,我是周老师的亲闺女。我的数学作业,他每次都用红笔批改得密密麻麻,连解题思路的优化都会写上。在他的‘荼毒’下,我数学就没下过148分。”

我笑了笑,心里有些暖。在这个人情淡薄的时代,能遇到一位如此尽职尽责的良师,是淼淼的福气。

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是淼淼活泼讨喜的性格,恰好合了这位周老师的眼缘。

“那得好好谢谢人家周老师。”我对淼淼说,“等成绩出来了,请老师吃个饭。”

“好嘞!”淼淼爽快地答应了。

之后几天,“周老师”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小姑,周老师今天还问我,说你是不是喜欢喝橘子味的汽水。”

“小姑,周老师说,让你别老熬夜,对身体不好。他怎么知道你熬夜的?哦,肯定是我哥在家长群里说的!”

“小姑,周老师今天看到我用你送我的那支钢笔,他看了好久,说笔很好看。”

我心里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但很快被我归结为小镇人情的热络。或许这位周老师和我哥关系不错,爱屋及乌罢了。

毕竟,我已经37岁了,心湖早已修炼得波澜不惊。那些属于少女时代的悸动和猜想,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直到中考成绩公布那天。

林淼毫无悬念地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数学满分。

她像只快乐的鸟儿一样冲回家,手里却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既兴奋又困惑。

“小姑!小姑你看!”她把信封递给我,“这是周老师给我的,他说……他说这不是给我的,是‘物归原主’,让你亲启。”

我接过信封,入手微沉。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三个隽秀的钢笔字:“林见启”。

这字迹……有一种穿透时光的熟悉感。

我心里某个被尘封的角落,像是被钥匙轻轻转动了一下。

当着淼淼好奇的目光,我拆开了信封。

里面不是打印的信纸,而是一张微微泛黄的稿纸,折叠得整整齐齐。

展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墨水香气扑面而来。

信上的字,和我记忆深处某个身影完全重合。

“见字如晤。

展信之时,想必淼淼已金榜题名。这丫头很好,聪慧,灵动,偶尔有些跳脱的小性子,像极了当年的你。

人们总说,侄女随姑,果然不假。初见这丫头,我便断定她是你的血亲,眉眼间,皆是你的影子。

何其有幸,还能再见到一个14岁的你。

只是,你或许早已不记得我了。

高二(3)班,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你的前桌,你的同桌,还有,你的后桌。

二十年未见,别来无恙?

信末附着一首小诗,字迹比前面要潦草几分,似乎带着某种难以抑制的情绪。

‘初见君时君年少,白马春风闹。

再见君时君不识,各自天涯老。’

落款是两个字:时晏。”

“轰”的一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些被我打包压缩,扔进记忆最深处,贴上“过期”标签的往事,瞬间解压,铺天盖地而来。

周时晏。

我的高中同桌。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坐在我身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身上永远有淡淡肥皂味的少年。

他话不多,但总能在我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支备用笔芯,或是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

我的数学很好,但偶尔会钻牛角尖。每当那时,他就会用他那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我的练习册上轻轻一点,三言两语,就让我茅塞顿开。

他是班里唯一能在数学上稳压我一头的存在。

我们曾是老师和同学眼中的“黄金搭档”,也是彼此青春里最朦胧的一抹亮色。

我记得,运动会上我跑800米,跑到虚脱,是他第一个冲上来,递上了一瓶我最喜欢的橘子味汽水。

我记得,有一次模拟考失利,我趴在桌子上哭,他默默地在我抽屉里放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我记得,毕业前夕,全班都在写同学录,他只在我的那页写了四个字:前程似锦。

我当时还笑他老土。

后来,我考上了上海的顶尖大学,他去了省内一所师范。我们的人生轨迹,在那年夏天,彻底分岔。

我一头扎进了繁华都市的洪流,忙着学习,忙着社交,忙着实习,忙着在职场上披荆斩棘。

而他,留在了这座小城,成了一名数学老师,教书育人。

二十年。

原来,他一直没有忘记。

甚至在我侄女的身上,一眼就认出了我的影子。

那句“何其有幸,还能再见到一个14岁的你”,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我以为自己早已百炼成钢,可此刻,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小姑?你怎么了?你哭了?”林淼担忧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抬手一摸,才发现脸颊上冰凉一片。

我竟然哭了。

为了一封迟到了二十年的信,为一个安静内敛的少年,为那段再也回不去的青葱岁月。

“我没事。”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淼淼,帮我约一下你们周老师,就说……我这个做姑姑的,想当面谢谢他。”

和周时晏的见面,约在了学校附近的一家茶馆。

古色古香的装修,舒缓的音乐,很符合他给我的印象。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镜子里映出的我,穿着一身简约的真丝连衣裙,妆容精致,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这比我去谈上亿的合同还让人心慌。

一个穿着白色棉麻衬衫的男人推门而入。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脚步顿了顿,然后朝我走来。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了细纹,身形比少年时更挺拔厚实,但那份温润儒雅的气质,丝毫未变。

尤其是他的眼睛,清澈,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林见。”他站在桌前,轻轻地叫了我的名字。

声音比记忆中要低沉,却依旧温和。

“周时晏。”我站起身,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好久不见。”

我们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混合着二十年光阴发酵出的复杂情绪。

还是他先开了口:“淼淼的事,我……”

“我知道。”我打断他,“谢谢你,把她教得那么好。”

他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是她自己聪明。我只是……看到她,就忍不住多用了点心。”

他的坦然,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关于感谢,关于客套,关于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距离感。

可在他面前,这些话都显得那么苍白。

“信,我看了。”我决定单刀直入。在商场上养成的习惯,让我不善于迂回。

他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吓到你了吧?”

“有点。”我诚实地回答,“我以为,你早就忘了。”

“怎么会忘。”他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有些人,有些事,一辈子也忘不了。”

他的眼神太过专注,专注到让我有些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你……为什么会当老师?我记得你当年的成绩,可以去更好的学校,有更好的选择。”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疑问。

他沉默片刻,答非所问:“我喜欢这座小城,节奏慢,人也简单。而且,当老师,每年都有寒暑假。”

我没懂他话里的深意。

他又说:“淼淼的入学登记表,是我亲手录入系统的。我在家长那一栏,看到了你哥哥的名字。我当时就在想,你会不会有一天,也会回来。”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原来,他不是在“等”,而是在过自己的生活,只是他的生活里,给我留了一个虚位以待的可能。

“我辞职了。”我说,“以后应该就待在老家了。”

他闻言,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的光亮,是那样真实,那样炙热,让我无法忽视。

“那……很好。”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

那天的谈话,并没有持续很久。

我们像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聊了聊彼此的近况,聊了聊高中的一些趣事。

他记得比我清楚得多。

他记得我爱吃的零食,记得我上课时的小动作,甚至记得我某次月考后,因为一道题的解法和他争得面红耳赤。

而我,对于他,记忆却有些模糊。我只记得他很好,很安静,像我青春里一个温柔的背景板。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年那个坐在我身边的少年,他的世界里,或许我是唯一的风景。

而我的世界,太大,太喧嚣。

分别时,他送我到茶馆门口。

“以后,还会走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不走了。上海的房子都卖了,回来养老。”

他愣住了,随即,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像春日里最和煦的阳光,瞬间融化了我心头积攒多年的冰雪。

从那天起,我们的联系多了起来。

他会以“关心学生”的名义,给我发微信,问淼淼在高中适不适应。

然后,话题会自然而然地转到我身上。

“今天天气不错,可以去江边走走。”

“新开了一家书店,里面的氛围很好,你应该会喜欢。”

“晚上降温,记得加衣服。”

他的关心,细致入微,却从不越界。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渗透我的生活,让我无法抗拒,也无从抗拒。

林淼成了我们之间最光明正大的“传声筒”。

“小姑,周老师让我问你,周末有没有空,他想请我们吃饭,庆祝我考上高中。”

“小姑,周老师说他弄到了两张画展的票,问你感不感兴趣。”

我没有拒绝。

我和他,还有林淼这个小电灯泡,一起吃了饭,逛了画展。

他很会照顾人,会记得我的口味,会给我拉开椅子,会耐心地听林淼叽叽喳喳。

和他在一起,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安宁。

我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客套,我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

那个在职场上厮杀多年,一身铠甲的林见,在他面前,仿佛可以卸下所有防备。

一天晚上,我们散步到我们曾经的高中门口。

学校已经放假了,校园里一片寂静。

“进去看看?”他提议。

门卫大爷还认得他,很爽快地开了门。

我们并肩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你还记得吗?”他指着教学楼三楼最右边的那间教室,“那就是我们高二(3)班。”

“记得。”我轻声说,“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他转过头看我,月光下,他的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林见,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毕业那天,你为什么走得那么匆忙?我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还没来得及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

我愣住了。

毕业那天?

我只记得全家都在为我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而忙碌,庆功宴,谢师宴,一场接着一场。我像个陀螺一样,被推着往前走,根本没有时间去伤春悲秋。

“我……”我一时语塞。

“没关系,都过去了。”他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反正,你现在回来了。”

我们走到操场边,坐在看台的台阶上。

夏夜的风,带着青草的气息,拂过脸颊。

“时晏,”我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这是一个很傻的问题,但我真的很想知道。

当年的我,虽然成绩好,但性格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骄傲和自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很亮。”他缓缓开口,“你就像一个小太阳,永远充满活力。你会在课堂上跟老师据理力耷,会在篮球场上为朋友呐喊助威,也会因为一道解不出的难题而苦恼地抓头发。你的一切,在我眼里,都闪闪发光。”

“那时候,我家里条件不好,人也很自卑内向。是你,让我觉得,原来生活可以那么鲜活,那么有趣。”

“我不敢跟你表白,我觉得我配不上你。你注定要去更远的地方,看更广阔的世界。我能做的,就是把这份喜欢藏在心里,然后努力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一个……万一有一天你回来了,还能配得上和你站在一起的人。”

我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岁月里,有一个人,以我为目标,默默地努力了这么多年。

他不是在原地等待,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追赶我的脚步。

我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周时晏,你现在也很好,非常好。”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我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主动牵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

“我今年37岁,离过婚,没有孩子。我脾气不好,工作狂,不懂浪漫。这样的我,你还要吗?”

他反手握紧我的手,力道之大,像是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我今年38岁,未婚。我只是一个小镇的教书匠,没什么大出息,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有耐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

“林见,我等了你二十年。你说,我还要不要?”

那一刻,我所有的防备,所有的故作坚强,瞬间土崩瓦解。

我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我以为,我的人生在37岁这一年,签下那个大单之后,就已经尘埃落定,剩下的只是波澜不惊的养老生活。

可我没想到,真正的惊喜,才刚刚开始。

我前半生所有的努力和拼搏,好像都是为了这一刻。为了在我厌倦了远方的风景后,一回头,就能看到灯火阑珊处,那个等了我很多年的人。

所谓超预期的回报,不是账户里不断上涨的数字,而是这份失而复得的,跨越了二十年光阴的温柔。

初见君时君年少,白马春风闹。

再见君时,幸好,你还在,我也回来了。

我们的天涯,终于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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